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6 ...
-
余家老宅闹翻了天。
余爱生了一把好嗓子,嚎起来像个号角,就跟攥了根针直往人脑仁里扎似的。谢执笙的衣服让他老实了好一段时间,也有可能是伤得重,总之这几天伤口好了许多,突然有一天一大早就野驴一般嚎起来,把睡梦中的余倦吓得一个激灵,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到余爱的房间,就瞧见一屋子人顶着个黑眼圈。
杨嘉伏在床边耐心地哄余爱:“小爱,妈妈在这呢,别怕啊……”
没想到余爱唯一一条好腿狂踹,险些就踢到了杨嘉。余季霆眼一红就要揍人,余倦见状连忙跑过去,挡着余季霆,朝余爱伸出手,“哎呦我宝,这是怎么了?哥在这,哥抱,咱不折腾爸妈。”
没想到被抱起来的余爱化身成了倔强的野牛,在余倦怀里不要命地扑腾。余倦被他呼了两个巴掌,也不恼,乐呵呵道:“这么有劲呢?妈给你喂大力丸了?”
余爱压根听不进去,挣扎得更加剧烈。余倦死活不撒手,“喊哥,喊哥就放开你。”
余爱抓住他的头发使劲薅。
余倦疼的吱哇乱叫,“轻点!拔秃了拿你的头发做假发。”
余爱刺耳的尖叫再次响起:“啊啊啊啊啊!”
杨嘉心疼大儿子:“小倦,你先把人放下吧,别弄伤你。”
余倦从余爱的巴掌下抽出脸,问:“他今天怎么了?突然这么大脾气?”
管家站出来回答:“早上夫人吩咐把谢医生的外套拿去洗了,小少爷醒来发现衣服不见了,就有些不高兴。”
杨嘉有些抱歉:“我是看那衣服他都抱着大半个月了,吃饭睡觉都不肯撒手,口水都快包浆了……执笙不是说小爱就是闻那股消毒水味吗?我问其他的医生要了他们的外套,可是小爱说什么都哄不好。”
余倦笑得讪讪,教育起余爱:“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跟个喝奶的娃娃似的还念东西呢?”
果然,余爱听了这话瞬间安静下来。余倦得意地挑了一下眉,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要面子,把他和更小的小孩比简直比揍他一顿更难受,更何况余爱这种狗脾气,被余倦吃得死死的。
见余爱总算听得进去说话了,余倦也软了语调,问他:“不喜欢那些衣服,就要谢执笙的?”
余爱盯着他,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
“就是给你外套的那个人,他叫谢执笙。”
余爱犹豫了一下,才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
余倦笑起来:“不都是衣服吗?有什么不一样?”
余爱想了想,举起那只受伤的手,五根被包裹成大馒头的手指笨拙地碰碰自己的鼻子。
余倦心领神会:“不都是医生吗?气味还能不一样?”
余爱在余倦的怀抱中耍无赖朝后仰成九十度。
余倦失笑:“行,要谢执笙的衣服,等洗干净了就拿给你。”
余爱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可以忍一小会。
可等衣服干洗完交到余爱手上时,余爱就像个炮仗一样炸开了锅。
他把衣服扔到地上,连踩了好几脚,看护的医生和管家上来哄,他就把手边能碰得到的一切东西全都砸出去,医生没留神手背被砸了一下,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小口。余爱看见他手上流出的血,突然躲到墙角抱着头惊恐地尖叫起来。
余季霆想去把他扶起来,可他刚靠近余爱,余爱就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恐惧和无助。
余季霆被他抗拒的眼神刺得心头一痛,只好打电话给余倦。
余倦抛下开了一半的会赶回家,他弟已经像个鸵鸟把自己裹在窗帘里很久了。
余倦剥了好半天才把余爱“剥”出来,余爱一失去保护,尖叫的更厉害,把嗓子都喊哑了,眼泪糊满了整张脸,身躯剧烈颤抖着。
“是哥,小爱你看,是哥,不是别人。”
余爱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认出了他哥,立刻抱着余倦的脖子放声大哭。
余倦心疼的不行:“不怕,哥抱着你呢……”
余倦问他:“是不是那时候,哥没有马上来救你,让你失望了?”
余爱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余倦的颈间,很快那里就湿了一片。
“怎么不说话?”余倦轻轻拍着他的背,“别人瞧见还以为我弟弟是哑巴呢。从前那小嘴叭叭的,上一句还没说完下一句又蹦出来了,小朋友们都被你骂哭。现在怎么不开口了?”
余爱撇着嘴,就是不做声。
余倦耐心和他解释:“哥很努力地在找你,哥道歉,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你,但是哥拜托了谢执笙照顾你,因为哥想抓住欺负你的坏人,实在太想太想了,你能明白吗?”
余爱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余倦欣慰揉揉他的脑袋,循循善诱:“你跟哥说,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想要,哥都给你找来。”
余爱像个刚学说话的稚童,上下牙齿直打架,夹在中间的舌头被咬到好几次,都出了血。余倦没有干涉他,只是耐心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余爱终于捋顺了脑子,说出了从被救出后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谢、执……笙。”
卧室里响起杨嘉克制的啜泣声。
余倦看了眼母亲,开玩笑打趣道:“我还以为会跟你学说话那时一样,第一个喊哥哥呢。”
“但是谢执笙来不了我们家,他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不能再麻烦他。”余倦说。
余爱想了想,好半天又憋出一句:“哥哥……”
余倦顿时心花怒放,一连在他的小脸上亲了好几口。
“人来不了哥就给你要衣服去。”
……
谢执笙以为这就是他和余爱所有的交集了。余家有最好的医疗资源,相信余爱很快就能康复,可他低估了余倦的厚脸皮程度。
那之后生活过去了近一个月,突然有一天,余倦带着他的外套来了中心医院。彼时谢执笙正在做手术,余倦在护士站孔雀开屏了三分钟,就成功骗到护士长把他带进了谢执笙的办公室,然后堂而皇之把谢执笙的白大褂顺走了。
谢执笙做完手术出来找不到衣服,却收到余倦的短信,有那么几秒怀疑人生。幸好余倦带来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了,他总算不会没得穿。
之后又三天,谢执笙的衣服再一次不翼而飞。余倦料想他不会同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谢执笙的作息,每每来医院都“恰好”凑到谢执笙做手术的时候。“怪盗”这一次还给他带来了一盅鸡汤,余倦的消息变成“我妈煲的”,
谢执笙这下也不好倒了。
在他第六次丢了衣服后,余倦终于大方的露了面,斜倚在谢执笙办公室的门边,手指上骚包地转着帕拉梅拉的车钥匙,对着路过的小姑娘吹口哨,逗红了好几张脸。
“她们要是知道你是gay,你就该上社会新闻了。”谢执笙道。
“我天生就是gay,又不能怪我。”余倦满不在乎耸耸肩。他现在没什么烦心事,那股犯贱的劲就又钻出来了,“可惜谢医生是直男,不然我也不会单身到现在。果然,爱上直男是每一个gay的宿命。”
谢执笙面无表情说:“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会考进戒同所,第一个就抓你。”
“开玩笑啦!”余倦揽住谢执笙的肩膀,直到谢执笙不喜欢别人碰他,就偏要粘着人不放。谢执笙反抗了几次,奈何余倦蛮牛一样的力气,而他每天的运动量就是从办公室跑到手术室,然后一站十几个小时纹丝不动。
看来要加强锻炼了。
“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余倦说,“我还是喜欢个子小小的,多可爱。”
谢执笙懒得理他,“说吧,有什么事?”
余倦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谢执笙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余氏要倒闭了吗?你这么闲?”
余倦的脸垮下来:“你不知道我一天恨不得掰成48小时用。我爸真是鸡贼,早早把公司交给我,他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我大好的青春啊!全都葬送了!原本这个时候我应该在美国国会大厦楼顶朝下撒美金,享受所有人家的欢呼,结果我却在公司里开着一个又一个会,没完没了。”
谢执笙道:“你可以让你弟管。”
“我弟才多大。”余倦眼珠子一转,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怎么样,赏个脸?”
“我下午有坐班。”
“我知道。这说的不是晚餐吗?”
谢执笙甚至不用思考:“不去。”
余倦道:“干嘛不去?晚上你不值班,能有什么事?接私活?接私活我可举报你喽。”
谢执笙推开他的手,“我要睡觉。”
“我家你也见过了,有的是房间给你睡,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床品都给你准备好了,全新的,消了三遍毒。”
“我认床。”
“我让人去你家把的你床搬来。”
“那我回家睡哪?”
“多简单,再搬回去呗。”
谢执笙干脆利落:“不去。”
“我妈亲自下厨,菜都是她亲自去超市挑的,她说要好好谢谢你之前的帮忙。”余倦呲个大牙笑,“我妈可不常下厨。她是真喜欢你啊,我生日她都没下厨。我出来前答应她一定给你带回去,你也不想她失望吧?”
谢执笙没有回答。余倦勾唇一笑,直接推着谢执笙往外走。
“快点吧,你们中心医院停车费贵死了……”
……
“谢医生是哥哥的朋友,你也要叫哥哥,待会儿人来了,要记得嘴甜,执笙哥哥好不容易来我们家,你可不能把人气走了,气走了就再也不来了。”杨嘉一边帮余爱洗漱,一边耐心地叮嘱,也不知道余爱有没有听进去。她的小儿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是左耳朵进都不进的主儿,经历了这一遭,性格似乎更加暴躁了,让杨嘉很是担心。
管家在一旁将毛巾沾了水递给杨嘉,宽慰道:“夫人就放心吧,大少爷出门前叮嘱了很多遍,小少爷这么聪明,一定都记住了。”
杨嘉不太相信。
老宅外响起刺耳的刹车声,这样无礼的举动出现在这里,只有可能是余倦干的。余爱显然也知道,立刻焦躁起来,管家把他抱上轮椅,带他乘电梯下楼。
“小爱!”
他听见他哥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就响了起来。余爱的轮椅被放在正面对着老宅大门的位置,只要一开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外面的人。
余爱的指甲紧张地扣着轮椅的扶手,黑漆漆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大门的方向,一下也不肯眨。
他听见门外的佣人向余倦问好,还听见他们说“谢先生好”,余爱的掌心有一些冒汗,指尖不自觉攥紧。
一束明亮的光辉从晴朗的世界中,钻进困住他的门,落在了他的身上,那些藏在阴影中的喧嚣、痛苦和绝望,全都被照耀得亮堂堂的,他身上的伤疤开始发热发烫,破损的肌理开始发痒,断裂的骨头蠕动着,一寸一寸在他的身体里重新生长,直至完好如初。
余爱看见光的形状,就像千丝万缕的细线,将他和那个人紧紧连接在一起,拴住他的眼睛,他的脖子,他的四肢,从他的手指,钻进他的皮肉里,就变成了错综复杂的血管,一根接着一根,全都通向他的心脏。
“小爱……小爱……”余倦的大嗓门把余爱的思绪唤回来,“妈,你怎么看的孩子,我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就把我弟带傻了?”
余爱听见杨嘉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你弟弟?”
他听见余倦讨饶道歉,听见杨嘉关心的问候,可他的大脑昏昏涨涨的,四周的空气中都是消毒水的气味,是安全的气味、谢执笙的气味,比衣服上还要浓郁百倍,令他安心的气味。
余倦推着谢执笙站到了余爱的面前,介绍道:“执笙,这是我弟,你之前见他可能乱七八糟的,但我弟收拾出来还是非常可爱的,对不对?”
谢执笙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余爱怀里紧紧抱着的外套。
余倦立刻把外套从余爱的怀中抽出来,“你瞧瞧这,这不是你的衣裳吗?管家,拿去干洗,洗干净点。”
这回余爱倒是没有因为衣服被拿走发脾气,因为衣服的主人就在他的身边了。
余倦在余爱的轮椅边蹲下,把余爱的小手握进掌心,“小爱,哥怎么教你的?见到人你要喊什么?”
余爱的大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谢执笙的脸,脸皮厚如余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解释道:“我们小爱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这不瞧得眼睛都挪不开了。”
“宝贝,来,你不是学会了吗?快喊人啊。”不管余倦怎么劝,余爱就是不肯开口,时间一长,余倦就肉眼可见有些失落,“执笙,你不要误会,我弟不是哑巴,他其实是个很开朗的男孩子,他只是……”
“解离性缄默。”谢执笙的语气平静。
“是了,医生说他是急性心理创伤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引起的解离性缄默,估计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余倦补充道,“但他也不是完全不说,上次还喊了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
余倦有些酸酸的:“是啊,哥哥都不会喊了,就记得谢执笙。”
谢执笙有些诧异。盯着他的那双大眼睛专注而炽热,因为他个子很高,小家伙不得不昂起脑袋,乌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他的影子,水汪汪的。
像一条小狗。
谢执笙心想。
他走到余爱面前,令他惊讶的是,余爱朝他伸出了手。
谢执笙疑惑,余倦笑起来,说:“小爱想要你抱。”
谢执笙当然是拒绝的,可余爱的倔超乎了他的想象。他不动,余爱就也不动,直到两条胳膊都举酸了也不肯放弃。
余倦心疼弟弟,但也知道他这个亲弟弟驴一样的脾气,于是心念一动,凑近余爱的耳边,“你跟他耍脾气没用,谢执笙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得怎么做?”
余爱紧抿着嘴唇,别过了头。
余倦劝他:“你不说,谢执笙走了我可不管,你就抱着衣服哭吧。衣服我也不帮你借了。”
余爱皱起秀气的眉头。
余倦拍拍他的背,催促道:“说话呀,天都快黑了,乖乖。”
谢执笙没兴趣听他哥俩打哑谜,打算和杨嘉打个招呼,再找个借口就回家了。他的腿刚迈开半步,余爱就着急地大喊了一声,谢执笙回头,疑惑地挑起眉。
余爱急的在轮椅上剧烈挣扎,牙齿碰着牙齿,舌头顶着上颚,好不容易才找到发音的方式,眼睛紧紧盯着谢执笙,喊他。
“笙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