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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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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加雷斯显然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很轻易的就甩掉了余倦一行人,余家只能继续配合警方毫无头绪地大海捞针。
余爱被送进了急救室。
国内外最好的外科专家共计二十一名,齐聚余家的私人医院共同参与这场手术。谢执笙无法私下参与其他医疗机构的医疗活动,再者,他自知在一群行业大能之中,他的资历与能力尚浅,等余父余母赶到后,他就回了中心医院。
他请了近一周的事假,手头上堆积了许多事情,还要还同事代的班。他趴在办公桌上眯了一会儿,到点了去交班,带着护士挨个儿去查房,将该下的医嘱下了,调整部分病人的用药,详细嘱托了注意事项,又马不停蹄赶去开会。
一场会议就着高危病例讨论开了三个小时,开完会,谢执笙草草扒了两口饭,又去科室坐班门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挂号的人特别多,谢执笙忙得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他感觉有些低血糖,去护士站想要几颗糖,一群年轻的小护士红着脸推搡了半天,才终于有一个红着脸站出来递给他一把大白兔奶糖,谢执笙随便拿了三颗,倒了谢就离开了。
拆开包装扔进嘴里,才发现竟然是榴莲味的。谢执笙疑惑大白兔什么时候多了这种稀奇古怪的口味,现在的女孩竟然口味真是独特,又回去继续工作。
傍晚的时候医院里来了急诊,谢执笙立刻赶去手术室,穿上无菌服、洗手、消毒一套流程迅速做完,站在了手术台前。
“患者年龄十二周岁,和同伴打闹时不小心撞碎玻璃窗,右臂、右腿、后背创口面积达百分之四十,胸口创伤较小,没有伤到内脏。创口表层已经做过初步处理清除,右侧肩胛骨关节盂有一块长约10厘米的碎片刺入,与脊柱距离过近。”
趴伏在手术台上的男孩背部血肉模糊一片,护士正在有条不紊往他身上套呼吸机、心电仪等等,创面表层较大的玻璃碎片已经被简单处理过,无影灯下依旧可见细小的碎玻璃渣在皮肉中反射着光,瘦弱的脊背随着孱弱的呼吸起伏颤抖,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听得在场的医护心都揪成一团。
谢执笙扫一眼护士递过来的检查报告,结合患者情况迅速构建出手术方案,“汇报各项指标。”
“指标正常。”
“麻醉呢?”
“麻醉注射完毕。”
“准备手术。”
巨大的痛苦和恐惧让男孩的五感都变得迟钝,在听见谢执笙说话时还是下意识朝他的方向偏过了头。“别动。”谢执笙出言阻止。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有可能让他右肩下方的玻璃碎片更加靠近脊柱,手术的难度和风险也就更高。
男孩的眼睛湿漉漉的,执拗地望着谢执笙,“医生……我会死吗?”
谢执笙说:“你的初步检查结果良好,除非手术的时候陨石撞地球,不然你死亡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男孩说:“可是陨石撞地球都能让恐龙灭绝。”
谢执笙说:“对,你不是恐龙,大概率短时间内陨石也不会撞地球,不然先倒霉的应该是各国的天体观测局。”
几个护士习以为常,谢执笙从来不会说安慰的话,他就像一台永远精准的机器,任何与人情有关的事情他都不甚在意。
男孩有些害怕这位严肃的医生,但对死亡的恐惧还是超越了医生本身。他怯怯地看着谢执笙,说:“可我还是害怕……”
谢执笙低头看了眼可怜兮兮的男孩,看到他墨一般漆黑的眼珠浸满了水光,忽然就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孩子。破天荒的,他说:“你不会有事,放心,生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坚强。”
护士们诧异地看向他。男孩想说些什么,但沉重的疲倦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终于令他支撑不住合上眼。
“患者无意识应答,睫毛反射消失,手术开始。”
……
手术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注意力长时间高度集中让他疲倦不堪,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谢绝了护士的搀扶好不容易挪回办公室,翻出之前没吃完的榴莲味的大白兔奶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塞进嘴里。
古怪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甜腻的奶香混着榴莲特有的浓郁气息,像是一记闷棍敲在疲惫的神经上。他皱起眉头,舌尖下意识抵住上颚想抵抗这股诡异的交融,可糖块早已黏糊糊地化开。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在抗议。摘下口罩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可连空气都仿佛带着沉重的铅,压得他胸口发闷,手术室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仿佛突然被勾了出来,和甜腥的榴莲味绞在一起,胃袋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液。空调风扫过后颈的汗,带起一片战栗。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无影灯的白斑,指尖因为长时间捏持器械微微发麻,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他盯着包装上咧开嘴的卡通兔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廊传来推车轱辘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他睁开眼,把揉皱的糖纸扔进垃圾桶,起身时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
他总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再稍微休息一下,等他缓过一些力气,就可以打卡下班了。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腕。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可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三下之后紧接着又是更快的三下。
谢执笙动作一顿,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洗手池边缘。他抽了张纸巾擦手,他以为是医院的同事,又出现了什么突发状况,打开门却发现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余家的司机,他似乎有重要的事,急得满头大汗。“谢医生,大少爷让我来请你去一趟我们那边,他说打您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他这才想起手机在进入手术室之前静音了,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有二十三个未接电话,其中十七个是余倦打来的,其余的都是陌生号码,相差时间却无几,都是在他出手术室的前几分钟。
谢执笙不明所以,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距离余爱送进手术室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按理各方名医都在场,余父余母已经不需要他照料,这时能有什么事。司机焦急更甚,忍不住催促他:“您快给大少爷回个电话吧,那边就要急疯了。”
谢执笙感到莫名其妙,刚准备回过去,余倦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谢执笙在司机催促的目光中按下接听键。
“喂……”
“执笙!”余倦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是嘈杂的吵闹声,依稀还能听见孩童的尖叫,“你先什么都别问,现在立刻过来!小爱他......”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余倦的声音戛然而止。谢执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余倦?”
司机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谢医生,车就在楼下,您快跟我走吧,再晚恐怕要出事了。”
谢执笙已经抓起外套冲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白大褂在身后翻飞。电梯迟迟不来,他直接转向安全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
手机里重新传来余倦的声音,这次却带着明显的颤抖:“执笙,小爱……他麻醉过后好不容易醒了,但是情况不对……”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谢执笙的声音依旧冷静,“专家怎么说?”
那边余倦突然惊慌地大喊一声:“小爱!!”随即电话被挂断,显示异常中止。
司机将油门踩到最死,一路上接连闯了好几个红灯,他们的车后很快跟上几辆闪着灯的警车,司机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谢执笙不赞成地皱起眉,他说服自己人命关天,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只用了十分钟就赶到了,谢执笙迅速下车,一同下车的司机立刻被赶来的警察扣住,警察还想拿下谢执笙,私立医院门口早早等候的保镖迅速围了上来挡住他们的去路,余家的管家脚步匆匆迎了上来,“谢医生,你可来了,快跟我进去吧,大家都等着您呢。”
谢执笙一刻不停跟着他进入大堂,乘专用电梯直接到了专门为余家服务的楼层,电梯门一打开,谢执笙就听见了吵闹的哭声、喊声和吼叫。
管家带他走到声音最重处站定,来不及敲门就极失礼地一把推开,同时高声喊道:“谢医生来了!”
病房里站满了人——穿白大褂的医生、神色慌张的护士,中国面孔和外国面孔都有,听见这一声喊,嘈杂瞬间安静下来,唯剩孩童的尖叫依旧。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回头看向他,陆续分开让出一条通往病床的路,路的尽头红着眼眶的余季霆和泪流满面的杨嘉,复杂的目光落在谢执笙身上,余倦从他们身后走出来,额头上带着一道血痕,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执笙,小爱醒来后就成了这副样子,不论我们和他说什么他都好像听不见,还很害怕我们。医生说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打镇定,他的手臂才固定好,腿上的伤口缝线又崩开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专家立刻和谢执笙解释:“我们听说是你将他救出送医的,推测是创伤性依恋,因为你在病人极度绝望的时候出现救了他,他因此对你产生极端的依恋,比如偏执、占有欲和情感依赖,将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视为与迫害者相同的角色,从而失去安全感,形成我们常说的‘救世主与被救者’的共生关系。”
“我明白了。”谢执笙也是医生,见过类似的情况不少,因此很快想出解决办法。他试探着喊了一声余爱的名字:“余爱。”
刚才处于狂躁状态的余爱奇迹般安静下来。
谢执笙走上前,余季霆和杨嘉给他让开路。病床上的男孩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纱布,有些地方已经沁出了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漆黑的宝石,直勾勾地盯着谢执笙,他的呼吸仍然急促,但狂躁的肢体动作却逐渐平息,只是手指仍不安攥着床单。
他努力睁大眼睛盯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个人,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声音却是记忆里的语调,平静的,没有波澜的。
余爱动了动鼻子,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谢执笙想了想,于是脱下外套,披在了余爱的身上。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传来,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他慢慢放松了身体,像只小动物般蜷缩在宽大的外套里,苍白的脸颊贴着衣领处微微泛白的洗标,发丝蹭过残留着体温的布料,每一点都让他无比安心。
他记得这个味道——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沼气池里,当他被打扮成小鬼模样的人虐打,血和眼泪混合着模糊了视线时,就是这个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怀抱把他拖出了地狱。
谢执笙示意医生们可以给他做检查了,可医生的指尖才碰到余爱,余爱就像触电般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往后缩,死死拽住谢执笙的外套往头上蒙,喉咙里溢出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医生为难地看向谢执笙。“执笙,你就再帮我这一次。”余倦面带乞求,“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不应该遭受这些。”
谢执笙的拒绝在余倦意料之中。“抱歉,我只是外科医生,心理问题不在我的专业范畴内。”
听见这话的杨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一把抓住谢执笙的手,泪水在她精心描画的妆容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执笙,我知道这很为难,可是你能不能帮帮小爱?如果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我们绝对不会麻烦你,可你也看到了,他现在这副样子,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为母慈悲,字字泣血。谢执笙看着杨嘉颤抖的双手,那精心保养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自己的皮肉。余倦答应过他,帮忙只是临时的,只持续到余爱被找回,可那时谁又料得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尽管如此,谢执笙还是不想多管闲事。
良久,他叹了口气,对余爱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感受到的都是假的,只有气味不会欺骗你。”
他拉起那位医生的袖口,靠近了余爱的脸。
“闻见了吗?是什么气味?”
余爱从谢执笙的外套里探出一点点,同样是消毒水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他又将小脸探地更多了一些,眼睛还紧闭着,但是鼻翼一耸一耸的,认真嗅闻着那个气味,然后缩回去,再闻一闻谢执笙衣服上的气味。
是一样的。
“这是医生的气味。”谢执笙说。
余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医生是来救他的,有医生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谢执笙见他情绪稳定下来,便侧开身位,让那位医生再一次尝试。
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盯着余爱的反应,医生缓缓伸出手,在指尖触碰到余爱的一瞬,余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很快鼻腔中的气味就提醒他这个人是医生,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其余人见状纷纷松了一大口气,立刻围上去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谢执笙被人群挤到空荡的一边,与余倦对上了眼。
余倦面露苦涩,认真地和他道了谢:“谢谢你。”
谢执笙感觉还是有一些低血糖,他该回家休息了,于是对余倦说:“记得把外套洗干净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