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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谢执笙买了新的风扇,这让余爱又开心又烦恼,开心的是终于不用热着了,烦恼的是有了风扇,谢执笙就不再给他打扇了。
      余爱每天都去看那只菜青虫,看着它慢慢的将那片菜叶蚕食殆尽,然后爬到下一片上,继续啃食。
      乡下的日子不像城里,这里的节奏变得很慢,慢到让人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
      对谢执笙来说好像没有差别。他的生活依旧忙碌,只是地点从医院变成了小院。他承担下家里的每一件事,忙的脚不沾地。
      宣婧无事可做,就在厨房里再一次炸起了酥肉。
      这道菜做起来其实并不容易,但宣婧不厌其烦,几乎三餐都会做。奇怪的是谢执笙几乎并不喜欢吃这种略显油腻的食物,最后都进了余爱的肚子。
      余爱闻到香味跟着钻进厨房,这一次他离宣婧更远了些,眼巴巴靠着灶台,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宣婧很久都没有动作。余爱以为她不知道自己来了,于是往宣婧的方向前进了一步,踮起脚努力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小碗,放在灶台上,推到宣婧的手边。
      宣婧垂着眼皮,从锅里夹出一块刚炸好的酥肉,想了想,拿起在嘴边吹了一下,才放进碗里。
      余爱这回也没有直接往嘴里塞,而是学着宣婧的样子在嘴边吹了许久,伸出一点粉红的舌尖试探着碰了一下,觉得没那么烫了,才塞进嘴里。
      宣婧又夹了一块,两人重复之前的动作,很快余爱就把满满一锅酥肉全吃完了。
      于是吃饭时,余爱一口也吃不下了。谢执笙看见桌上没有酥肉,就猜到估计全被这孩子吃了,但他没有做声。
      余爱看着一桌的饭菜,觉得肚子涨得更厉害了。他想拍屁股走人了,可是想起谢执笙不让他吃那么多肉,于是有些心虚。
      他突然听见外面响起的嘈杂的声音,腾的一下跳下了板凳,瞪大眼睛像着了魔一样慢慢走到门边,小手扶着门框,呆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院落。
      谢执笙放下筷子看着他。余爱小小的身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柔软的发丝边缘都散发着金光。他的影子从余爱的脚下延展而出,一直到谢执笙的脚边停止,余爱往前迈了一步,谢执笙脚边的影子就离他远了一寸。
      余爱忽然说:“声音……”
      谢执笙侧耳,“那是蝉鸣。”
      “蝉……”
      他几乎没有听见过蝉的声音,因为这种昆虫太过聒噪,A城甚至有专门的人负责捕杀,更不要说余家老宅。
      谢执笙说:“蝉叫了,就代表夏天来了。”
      余爱怔怔地望着外面。他的夏天是无声的,可是现在他知道了,夏天是风扇转头的机械摩擦,是菜青虫啃食菜叶的咀嚼,是蝉声嘶力竭的喊叫。
      他把余倦从黑名单拉了出来,拿着手机走到了院子中。
      谢执笙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重新拿起筷子。宣婧的声音冷不防从身边传来:“未婚先孕,是不被提倡的。”
      谢执笙夹菜的手抖了一下,他淡定地用纸巾把掉在桌上的菜清理干净,道:“妈,我只比余爱大13岁。他是我一个朋友的弟弟,出了点事,我帮着照顾。”
      宣婧却说起另一件事:“A城的有钱人很多吧。”
      谢执笙顿了一下,如实回答:“A城GDP仅次于帝都,确实比较富裕。”
      宣婧说:“你刚来那天,余爱的打扮不像普通的有钱人家。”
      谢执笙淡淡应了声:“嗯。”
      宣婧冷笑了一声,说:“富贵迷人眼。”
      谢执笙不欲与她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吃饭吧,饭菜要凉了。”
      宣婧却不依不饶:“你抛弃父母去大城市,就是为了傍上这样的有钱人家?”
      “妈!”谢执笙再一次放下筷子,按揉着眉心,“我吃饱了,去看看余爱。”
      宣婧脸色不变,语气冰冷:“我说错了吗?谢执笙,你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妈,我们现在不适合说这个。”
      宣婧突然扔了筷子,姣好的面容变得扭曲,瘦削的手指着谢执笙,声嘶力竭:“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却非要去当什么医生!你无法让他的警号重启!你一辈子对不起他!!你让他彻底死了!是你彻底害死了他!”
      “有钱人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吗?!!”
      “妈,你冷静点!”谢执笙急忙上前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匆忙从她的口袋里翻出药瓶,倒出两粒喂她吞下。
      宣婧慢慢平静下来,眸中溢满了痛苦。“他配得上那一身警服,是你、是我拖累了他……”
      谢执笙紧紧抱着宣婧,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听见一阵轻巧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余爱正站在门前。
      余爱就在院子里,听见动静以为两人吵了架,急急忙忙赶过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道影子又回到了谢执笙的脚下。谢执笙的内心痛苦万分,可他无法表现出来,当年的事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和宣婧的心上,他不在乎自己该如何排解,他只希望宣婧可以稍微好受一些。
      于是他对余爱说:“你过来。”
      余爱感觉现在的谢执笙很不对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听谢执笙的话。他迈过门槛,刚走到谢执笙面前,就被后者一把拽住手腕,拖到了宣婧的面前。
      “妈,你看……”
      他说着,突然伸手去撩余爱额前的刘海。余爱一惊,手脚并用剧烈反抗,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可是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力气,还是无法阻止谢执笙的动作。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谢执笙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他现在远离A城,孤立无援,如果谢执笙想对他做什么,那余爱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他不敢相信谢执笙会这样对他。谢执笙虽然冷冰冰的,实际上对他却很好,也许是作为医生,也许是天性使然,谢执笙总能把人照顾的面面俱到的。是这个人救了自己,余爱依赖他,依恋他,甚至超过了亲生哥哥。余爱从来没有求过人,就连面对阿加雷斯时也没有,但他用仅会的几个词,不停地乞求着谢执笙。
      “不、不要。”
      “谢执笙,不要。”
      谢执笙却置若罔闻,强硬地拨开了余爱的刘海,露出了他额前狰狞的疤痕。
      宣婧愣住了。
      孩童稚嫩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块丑陋无比的伤疤,固执地盘踞在他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余”字。给他带来荣耀的家族姓氏,却以耻辱的形式刻印在他的皮肤上。那段不见天日的折磨,伥鬼打扮的“魔神”,他的恐惧,他的血,随着疤痕的展现全部被重新撕开在所有人的眼前。
      “这是……”宣婧控制不住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块醒目的痕迹,却被余爱惊天动地的恸哭招回了思绪。
      余爱这回是真哭的伤心了,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谢执笙不顾余爱的挣扎,紧紧抱住痛苦的余爱,脸颊贴在他的颈侧,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
      “这是他被绑架时,歹徒故意留下的伤疤。”谢执笙说,“他家里为了救他,多少钱都愿意拿出来,可是歹徒不要钱,只想折磨他,达到报复他家人的目的。他只有七岁,这些难道是他造成的吗?他就该结束他短暂的一生吗?”
      谢执笙抱着余爱站起来,对宣婧说:“我出去一趟,刚才吓到他了,我哄哄他。”
      余爱确实被吓到了,以致于他现在谢执笙尤其抗拒。他那么信任的谢执笙,竟然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余爱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喜欢好看的人,自己也对长相尤其在意,额头上的那道疤被他用头发小心遮挡住,在谢执笙家时还会偷偷躲在卫生间里擦药膏。年幼的他所有的自卑都来源于这道耻辱的刻印,他小心翼翼地藏着,以为这样所有人就不知道了,不会有人知道他被绑架过,更不会有人知道他被阿加雷斯残忍地对待过。
      他没有想到他的伤疤会在一个对他来说是陌生人的面前被揭开,更想不到做这种事的人会是谢执笙。
      他用尽力气去打、去踹谢执笙,在他白色的衣服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但是谢执笙的胳膊像一对坚硬的铁箍牢牢束缚着他,令他再多的挣扎都变为无济于事的泡影。
      余爱发了狠,一口咬在谢执笙的肩膀上可惜他年纪尚小,甚至刚开始换牙,大门牙还缺了一颗。谢执笙的肩膀硬的像铁块,他不仅没在上面留下印子,还崩的牙龈疼。
      余爱便更委屈了,拽着他的头发大喊大叫:“回家,哥,余倦……”
      谢执笙的身体僵了一下,很快被他调整回来。他觉得大概是习惯使然,这段时间余爱一直缠着他,让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余爱会一直缠着自己,可是现在他喊的是余倦,而不是他。
      余爱在逃离他,也是,他们本来就不是能够这么亲密的关系,他只不过是帮助余倦照顾余爱一段时间而已。
      谢执笙的大手在余爱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气,温声道:“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原谅我,好不好?”
      余爱这会子才听不进去,边哭边喊着:“余倦,回家,走开……”
      谢执笙的心里闷闷的。他抱着余爱走到一棵大樟树前,突然停下脚步,对余爱说:“我给你抓一只蝉,你想看蝉吗?”
      余爱刚认识到蝉,新鲜劲还没过,听见这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也忘记了挣扎,抽抽搭搭地说:“夏天。”
      “是,夏天的声音。”谢执笙说,“抓一个夏天给你好不好?”
      余爱点点头,自己从谢执笙身上爬下去,抹了把花脸,干脆把鼻涕在脸上抹匀了。
      谢执笙绕着树走了一圈,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尝试了一下,在余爱还没反应过来前,手脚并用利落地爬上了树。
      余爱看得眼睛都瞪圆了。他没想到谢执笙还会爬树,明明谢执笙看起来就是只知道坐在医院诊室里面无表情用针扎小孩的无良医生。
      他看见谢执笙爬上了一根树杈,猫着腰,扶着树干,放轻了脚步,缓缓朝枝头的方向挪动。
      余爱捂住了嘴巴,大气不敢喘。
      突然,谢执笙眼疾手快地伸手在树枝上一扑,显然是抓到了什么,朝他扬了扬手。
      余爱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还是觉得开心。
      谢执笙敏捷地爬下树,走到余爱身边,把拳头伸到余爱的面前。
      余爱眨巴着大眼睛盯着谢执笙的手,下一秒,谢执笙的手指缓缓打开——
      他的手心中躺着一只黑色的昆虫,差不多和两个一元硬币一样长,背上有坚硬的甲壳,尾部却是柔软的,眼睛是红色的,还有一对琥珀色的透明的翅膀,
      余爱抬起头看向谢执笙。
      谢执笙也看着他,也许是夏天的温暖,令他眼里的冰霜也跟着化成了一滩水。他的薄唇轻启,对余爱说:“蝉。”
      “蝉?”余爱尝试伸手戳了一下那只蝉,突然,那只蝉大声叫了起来。
      “活的!”余爱惊喜万分。那只蝉一叫,树上其他的蝉也跟着叫唤起来,紧接着,远处此起彼伏响起蝉鸣,整个世界唰的一下热闹起来。
      盛夏的午后,空气像融化的玻璃液般粘稠。水泥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大树的影子被晒得蜷缩在树干底部,像一群躲避烈日的黑猫。
      谢执笙手上的蝉叫的那样不知疲倦,声音尚未浸透盛夏的蛮横,倒像用银匙轻敲水晶杯沿,清亮得能照见新蜕的蝉壳还挂在香樟树皮,半透明的翅脉里正流过淡金色的阳光。
      余爱望着苍茫的天空,眼睛亮亮的,像是坠落的星星。
      “夏天。”余爱喜欢这个声音,也喜欢这种感觉,令他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谢执笙抓起他的手,把蝉放在余爱小小的掌心。
      余爱惊讶地感受手心因为蝉鸣产生的酥麻,忍不住摸了一下蝉那对漂亮的翅膀,忽然,蝉的翅膀一颤,飞走了。
      余爱有些焦急,指着空中越来越小的身影对谢执笙喊:“飞走了!”
      谢执笙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说:“如果不想蝉飞走,就要摘掉它的翅膀。”
      “翅膀。”可是余爱分明记得,那对翅膀是完好的。
      谢执笙根本没想过让它永远留下来。
      余爱想不明白。谢执笙解释说:“蝉的一生经历卵、若虫、成虫三个阶段。它们需要在地下蛰伏数年,最多的甚至需要十七年,最终才能破土而出,爬上树干羽化,发出第一声鸣叫,然后随着夏季的离去,结束自己的一生。”
      余爱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谢执笙看着那片熟悉的天空,忽然说:“我十二岁那年,我爸接到了一个任务,歹徒挟持了一户有钱人的孩子,我爸为了救那个孩子,牺牲了。”
      余爱愣住了。
      谢执笙继续道:“那一场救援,死了三位警察,算是大事故。其实不用死这么多人的,那户人家担心误伤自己的孩子,不知道说动了哪位大人物,勒令警局不准持枪。没想到歹徒带着自制手雷,见逃脱无望选择了玉石俱焚,我爸护住了那个孩子,自己却抢救无效,没了。”
      他知道和一个小孩说这种事很可笑,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那么多年,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他也不是会与人分享过去的性格。可是,也许恰恰因为余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也许宣婧又刚刚犯了病,也许是被夏日的蝉鸣吵昏了头,总之他终于忍不住了,只想一股脑全说出来。
      他毕竟只有二十岁,同龄人刚上大学的年纪,他就提前走了很多的路。
      “那之后,我妈……”谢执笙哽了一下,“她……一心陪我爸走。最开始是自杀,一次一次被救下,后来就变成了自残,伤口一次比一次深,有一回险些没救回来……那时候,我就决定成为医生。”
      “可是我妈不同意。她希望我继承爸的衣钵,成为一名警察,重启他的警号。可我只想救我妈。于是我一路跳级,瞒着她改了志愿,读了医科。”
      谢执笙没再继续说了。诸如从那之后宣婧就恨上了他,亦或是他每次回家,宣婧都会想尽办法折磨他,不适合说给余爱听。
      他只是想找一个出口,并不指望这个小孩能安慰他,可是余爱走到他身边,柔软的小手挤进他的指缝间,握住了他。
      “谢执笙。”余爱喊他的名字。谢执笙收敛了情绪,又恢复了那个对什么事都漠然处之的谢执笙。
      他对余爱说:“回去吧,天太热了。”
      余爱却不走。他固执地站在原地,举起手指着面前的大树,磕磕巴巴地努力地说:“夏天,听见,蝉鸣。”
      每当夏天来临,听见蝉鸣的时刻。
      “我,保证……”
      我,余爱,向你承诺。
      余爱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大门牙,“我,迪迦,替你,你爸爸。”
      我会像迪迦奥特曼一样,替你保护世界,就像你的爸爸一样。
      你可以安心做你的医生,因为我会完成你妈妈的期望,我们不分彼此。
      谢执笙蹲下来,轻轻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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