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18 ...
-
宣婧被噩梦惊醒。她抱着一家三口的合照,盯着里面穿着警服的男人很久很久,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那个孩子额头上狰狞的伤疤。
夜凉,她披上外套,走到谢执笙的房门前,停住了。
自从谢执笙去A城读书,她就再也没有进过这个房间。她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拧开了门把手。
狭小的房间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排躺在床上,余爱躺在谢执笙的臂弯中,枕着他的肩膀,八爪鱼一样紧紧依偎在谢执笙的身侧,谢执笙的胳膊呈保护姿态搂住余爱的后背,风扇不断地朝他们身上吹着凉风,驱散了初夏的燥热。有蚊子在余爱的耳边盘旋,发出惹人心烦的噪音,余爱只哼唧了一声,谢执笙的另一只手就下意识在余爱的周身挥动了几下,替他赶走蚊虫。
宣婧轻轻合上了门。
在A城时,谢执笙每天都要忙着工作,几乎没有时间陪他,A城的公寓虽然小,但还是能容纳他们两个一个睡地板,另一个睡床。在杏花村就不同了,谢执笙不用工作,只要余爱想,就可以每分每秒都跟在谢执笙屁股后面转,晚上睡觉也可以抱着谢执笙睡。虽然不如他家大,条件也差了很多,但是余爱满足极了。
唯一不好的点是,谢执笙一有空闲就教他读书,从最简单的背唐诗开始。谢执笙也再一次领教了余爱的倔,平常余爱还能断断续续说几个简短的词,一到要学习的时候,那张嘴就跟缝了线似的死活不开口。
谢执笙本身不是话多的人,现在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为什么就是好不起来?”
好在他专业不是心理医生,不然一定会怀疑人生。
谢执笙买了东西去感谢之前打电话通知他的邻居,回来时就发现余爱和宣婧正一起蹲在小菜园旁,围着那颗有菜青虫的白菜。
他们正在进行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余爱:“虫。”
宣婧:“不能吃。”
余爱:“吃菜。”
宣婧:“这是生的。”
余爱:“我生?”
宣婧:“你生不了虫。”
余爱:“我菜?”
宣婧:“也生不了菜。”
余爱若有所思点头:“好。”
一个说不明白,一个听不懂,还能全障碍沟通。
谢执笙哭笑不得。
他刚走了一步,余爱耳朵倒是尖,立刻就回头乐呵呵看向他:“谢执笙!”
“嗯。”谢执笙应了声,和宣婧打招呼,“妈。”
宣婧站起来,离开了那处,没看谢执笙一眼。
谢执笙看着宣婧离开的背影,手指动了一下。余爱立刻拉着他蹲下来,指着白菜说:“茧。”
余爱当然不知道“茧”这个东西,只能是宣婧教他的。谢执笙顺着他看去,前几天他转移菜青虫的那颗白菜叶上,已经多出了一个茧。
“化茧了。”谢执笙说。
余爱点头,接着说:“死了。”
“没有死,会变成蝴蝶。”
“蝴蝶!”余爱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执笙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道:“你应该看不见,我们后天就要回A城了。”
“后天……”余爱瞬间耷拉下脑袋。
谢执笙安慰他:“你不是有我妈的号码吗?等破茧成蝶了,让她拍照给你。”
余爱立马开心起来:“宣婧!”
谢执笙语调不变:“要有礼貌。”
余爱想了想,歪着头笑起来,“笙哥。”
谢执笙又揉了一下他的脑袋,余爱于是又喊:“笙哥。”
谢执笙叹了口气,“我的名字你倒是说的顺畅,怎么连贯的话就是不会说呢。”
余爱没回答他,盯着那枚虫茧看的津津有味。
这时不知道从哪窜出一只野猫,纯黑的毛发,四脚踏云,肥嘟嘟的,长相很是可爱。
余爱也看见了它,拉着谢执笙的手激动道:“猫!”
“喜欢小猫?”谢执笙问他。
余爱用力地点头。
“等着。”谢执笙起身去了厨房,拿来一条早晨刚买的小黄鱼,放在了余爱面前的地上。
“不要出声,也不要动。”
余爱立刻捂住了嘴。
小猫闻到鱼腥味,在墙头踱了好一会儿,见那两个人类似乎没有威胁,轻巧跳下来,大大方方靠近余爱。
它很亲人,得到了好吃的食物,就彻底放下戒心。
谢执笙说:“可以摸摸它。”
“真的?”余爱不可置信。
“真的。”谢执笙说。
余爱本就胆子大,现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就伸出手,试探着碰了一下小猫的头。
没想到小猫身子一软倒了下来,露出柔软的肚皮,嘴里也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余爱惊喜极了,忍不住摸上了小猫的肚子。
“好软……”
没有人不会被小猫折服,谢执笙眼底罕见的温柔:“它很乖。”
余爱摸得小猫浑身舒服,扭着身体在地上滚来滚去,眼看就要压到那颗白菜,余爱急忙喊:“茧!”
变故突生。余爱想要拦住小猫,却力道太大扯痛了它。小猫一跃而起亮出锋利的爪子,一爪朝余爱拍过去,谢执笙眼疾手快伸手一拦,四条鲜红的血痕登时出现在谢执笙的手背上。
“谢执笙!”余爱登时眼睛一红,什么也来不及想一脚踹在了小猫的肚子上。
小猫吃痛迅速逃走。
“谢执笙!”
余爱抱住谢执笙的手,看见血从伤口中源源不断涌出来,心疼不已。
谢执笙却推开了他的手,没有看他,走进了屋子。
余爱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就见谢执笙撬开了宣婧的门,说:“妈,我去打疫苗,劳烦你看着余爱。”
谢执笙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任何停顿。
余爱直到谢执笙出了院门才反应过来,大喊着追上去:“谢执笙!”
宣婧拉住他:“你去了,他还要照顾你。”
余爱这才停下来,怔怔地看着谢执笙越来越远的身影,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的“心脏病”又发作了。
……
谢执笙打完疫苗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远远看见自己房间的灯亮着,余爱听见他推门的动静,很快从房间里跑出来,“笙哥。”
余爱看他的手,已经处理过止住了血,那一片的皮肤被碘伏染成暗红色。
他想起以前自己摔跤的时候,哥哥都说吹一吹就不痛了。他捧起谢执笙的手,也想给他吹一吹。
可是谢执笙避开了他,转身回房间拿了换洗衣服去了卫生间。
余爱搬了张小板凳,坐到卫生间外面,眼巴巴看着紧闭的门。十几分钟后,谢执笙终于出来了,余爱眼睛一亮,刚想凑上去,就听见谢执笙冰冷的声音。
“今晚我睡客厅。”
余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直到谢执笙在沙发上躺下,关了客厅的灯,他被迫陷入一片黑暗中,他才摸索着回了房间。
夜深,人定。余爱穿上鞋子,偷偷出了房间。
黑暗中沙发上勾勒出谢执笙的身形,宣婧的房门依旧紧闭着,余爱握紧了拳头,轻身去了厨房。
谢执笙晚饭不在家,宣婧不会做鱼,早晨买的鱼还放在水池里养着。余爱忙活了好一阵才终于抓住一条,掌心还被锋利的鱼鳍划开了一道小口,很痛,但他忍住了。
他思考了几秒,从消毒柜里找出一根擀面杖。那棍子对他来说其实有些粗有些重了,但余爱不在乎。
他一手提着鱼,一手提着棍子,费力地穿过客厅,尽可能避免发出声音,来到了院子里。
他把鱼放在了墙根下,然后躲到了菜园的旁边。
夜色很黑,他其实有些害怕,谢执笙不在他的身边,这里对他来说就是陌生的地方。没有谢执笙的黑夜让他全无安全感,他把责任归结到那只黑猫身上,如果不是它抓伤了谢执笙,谢执笙就不会生气,就不会不理他。
都怪那只猫。
他耐心地等待着,手中紧紧握着那根擀面杖,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死死注视着黑暗中的那条鱼。
“你在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余爱吓了一大跳,他手里的棍子一个没抓稳掉在地上,咕噜噜朝墙根滚去,停在了鱼的旁边。
余爱慌乱地抬头看去,谢执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逆着月色,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是余爱敏锐地察觉到,谢执笙现在非常非常生气。
“笙……”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谢执笙的名字,谢执笙蕴着怒火的冷声就在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再一次响了起来。
“你还想杀了那只猫吗?!”
“我……”余爱下意识想辩驳,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因为那只猫抓伤了你,我是为你报仇。他确实想杀了那只猫,但他不会承认。他有预感,一旦他承认,谢执笙只会更加生气。
他没有解释,谢执笙也没有为他解释。余爱想牵他的手,谢执笙不知道第几次避开,余爱甚至觉得幸好那天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让他无法看清谢执笙的表情,更无法注视那双他永远也读不懂的眼睛。
“我以为我教好你了。”他听见谢执笙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