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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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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执笙刚到医院,就接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奇怪的视线。他并没有在意,打完卡径直去了办公室,打开门的瞬间,比视觉先接收到信号的是嗅觉——
他的办公室的地板上摆满了火红的玫瑰,不知道有多少朵,但让他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每一朵红玫瑰的花瓣都还带着新鲜的露水,娇艳欲滴,映照得白生生的办公室都变得暖融融的。
他的身后,护士和路过的病人们朝里面探头探脑的,还有人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谢执笙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腿,毫不留情踩在了玫瑰花上。
在一片唏嘘中,他在玫瑰之中踩出一条路,走到衣柜前,换上了医用白大褂,又到办公桌前翻找出病例档案,然后回到门前,吩咐护士:“麻烦通知保洁帮我把办公室里的垃圾清理掉,以后再发生这种事,立刻通知保安。”
一地精心准备的玫瑰变成了惨不忍睹的狼藉,在谢执笙离开后很快被清理干净,玫瑰香气重新被消毒水的气味覆盖,好像从没有出现过。
谢执笙查完房已经接近中午。他刚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一楼大厅时突然窜出来乌泱泱一大群人粗略一数有十二三个,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面锦旗,有的写“妙手回春”,有的写“华佗在世”,人群见到他立马冲过来,围绕着他举起锦旗边转圈边喊:“谢医生医术精湛,救死扶伤,济世良医,恩重如山……”
谢执笙看清这些人的脸才发现,竟然都是他的病人的家属,刚刚查房时才见过,这会子不知道从哪整出了这幺蛾子。
人虽多,声音却不大,一个个都刻意压着嗓子的,谨遵着医院的规矩。
他们也不做其他的,就单纯举着锦旗围着谢执笙“跳大神”,其余的一句话也没说。边上有看热闹的在拍照,关注的人越来越多,谢执笙不得不面无表情地看完了他们的“表演”,等他们喊完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一行人陆续将锦旗放在谢执笙的手中,又有序地迅速退场。
谢执笙只得折返回去将锦旗全放回办公室,等他再赶到食堂时,今天的饭菜已经卖完了。
谢执笙站在零星几人的食堂中,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自己点外卖。
用餐高峰期的外卖出餐速度令人堪忧,谢执笙将近一点才吃上已经冷掉的饭菜,匆匆扒了几口,突然紧急通知手术,谢执笙又匆匆赶去手术室,手术好不容易结束时,天已经全黑了。
今天他要帮同事值晚班,吃过晚饭后他趴在办公桌简单眯一会,刚闭上眼睛突然“嘭”的一声,办公室门被暴力推开。
他疲惫地抬头看去,一个还不到门一半高的小孩正气冲冲瞪着他。
余爱今天穿的非常正式,黑色的小西装打着白色的领结,连头发都做了造型,烫得卷卷的,刘海抹了发胶规规矩矩梳到一边,盖住了额头上阿加雷斯留下的印记。
他看见谢执笙就七窍生烟,迈着小短腿大踏步走过去,将手中的东西重重拍在谢执笙的手边。谢执笙定睛一看,是一个奥特曼手办。
谢执笙无语地看着他。
余爱恨不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可他咿咿呀呀好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于是在口袋里翻找出一只银色的录音笔,高高举起小手,在上面的按钮上一按,里面便传来余倦捏着嗓子故意学余爱的声音。
“你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余爱老脸一红,迅速把笔揣进口袋,重新翻出了另一只金色的录音笔,按下上面的按钮。
这次是管家苍老又透露着些许尴尬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回家?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余爱满意地按下暂停键,然后抬起下巴傲慢地看向谢执笙,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谢执笙只觉得头疼,“我要值班。”
余爱低下头想了想,勉强接受这个答案。他再一次按下按钮。
“我在等你回家。”
谢执笙说:“以后我不会去你家。”
余爱急了,伸出手指点点谢执笙,示意是他的家。
谢执笙没有客气的意思,直白道:“那是我家,你应该待在你自己的家,如果非要进我家,属于私闯民宅。”
余爱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再次按下按钮。“我有事找你。”
谢执笙说:“我没有事情,所以跟我没有关系。”
余爱的牙齿咬得嘎嘎作响。他余爱从来就不知道“审时度势”这四个字怎么写,虽然他也根本不会写。就算他和谢执笙力量差距悬殊,此刻他也想一拳把那张好看的脸揍成猪头,可他想起出门前余倦对他千叮咛万嘱咐,最终还是忍气吞声把这口气咽下了。
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奇耻大辱!
余爱学着大人的模样深呼吸,重新掏出了银色的录音笔,按下播放他哥给他录好的话。
“你喜欢我送的……”
余爱立刻切频。
“人家很想你……”
余爱又按。
“你想人家……”
余爱再按。
“执笙哥哥~”
余爱黑脸,愤怒地把录音笔砸在地上,狠狠补了两脚。
谢执笙:“……”
余爱想起还有正事,于是弯下腰重新把录音笔捡起来,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祈祷他哥这次能正经一点。
“笙哥~~”
余爱尖叫着把录音笔插进了谢执笙的花盆里。
谢执笙:“……”
谢执笙叹了口气,问他:“今天的事都是你哥教你的?”
余爱的小脸红的要滴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却还是倔强不服输地看着他,闻言重新拿起桌上的奥特曼,踮起脚举到谢执笙面前。
谢执笙垂眸看了眼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的奥特曼手办,似乎明白了余爱的意思,“这个送给我?”
余爱点了点头,把奥特曼塞进谢执笙的手里,然后退后一步,面露不舍,还是别过头不让自己去看。
这是他的第一个奥特曼手办,从小吃饭睡觉都不肯离手,是他的阿贝贝。哥哥说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别人才是心意,他就挑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送给谢执笙。
谢执笙把奥特曼放在桌上,“我不要这个。”
余爱急了,拿起奥特曼塞回谢执笙手里,手脚并用比划着。
谢执笙读懂了他的意思,看着他说:“余爱,其实道歉很简单,说对不起就可以了。”
余爱想了想,爬到谢执笙的桌上,翻开他的工作笔记,找到一面空白页,然后拿起谢执笙的钢笔,身体扭曲着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写画起来。半分钟后,他把写好的东西立起来展示给谢执笙看。
那页横线款纸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确切来说是两个字——“√不七”。
他年纪还小,又天性不爱读书,七岁的年纪还只会写最简单字,至于“√”,倒不是他知道“对不起”的“对”就是对错的“对”,纯粹是因为读起来一样。
他献宝似的举到谢执笙眼前,差点给自己牛×坏了。
谢执笙只看了那页纸一眼,摇了一下头说:“对不起应该亲口说,写下来或是托他人转达是没有诚意的行为。”
余爱歪着小脑袋盯着他。
谢执笙说:“你不是天生的哑巴,你只是受到了惊吓,暂时丧失了语言的功能,可你不能一辈子不开口。你哥说你已经可以简单说一些短话,说说看。”
余爱想了想,张开红红的小嘴,略带拗口地喊了一声:“谢执笙。”
谢执笙停顿了一下,问他:“只会这个吗?其他的呢?”
余爱又说:“哥哥。”
谢执笙问:“只能喊两个人吗?”
余爱摇头,小手指指谢执笙:“笙哥。”
只有笙哥。
谢执笙弯下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余爱肉嘟嘟的脸颊,抓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喉管上。
“对,不,起。”谢执笙缓慢却有力地说。
余爱感受到手掌下属于成年男性的喉结随着声音微微震动,凸起的,滚烫的,属于谢执笙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他的掌心中。
谢执笙又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触碰到那片柔软,余爱的手指突然瑟缩了一下。他感觉胸口的位置怪怪的,有点喘不上气来。他觉得自己生病了,他要回家告诉哥哥,不对,谢执笙就是医生,可他比哥哥的年纪还小,不知道治不治得了心脏病。
一只温暖的大手突然盖住了他的眼睛。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余爱惊慌地眨了一下眼睛,纤长的睫毛扫过谢执笙的掌心,痒痒的,像被小猫舔了一下。
可是谢执笙就在他身边,这里满是谢执笙的气味,余爱便也不害怕了。
谢执笙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视觉丧失的情况下听觉和嗅觉更加灵敏。令他安心的气味,和令他安心的声音,如同那天安抚他一模一样的语气,余爱感受到自己触摸着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声音。
“对,不,起。”
“跟我学。”
余爱羞耻心十足,压根不愿意开口道歉。可是谢执笙的气味充满了他的脑袋,令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于是动了动嘴唇,仿照谢执笙的振动频率和嘴型,磕磕巴巴地说出了他失语后的第二个词。
“对不……起……”
抓住他的手松开,他的双眼重见光明,恰好对上了谢执笙的眼睛。
余爱再一次说,比上一次流畅了很多。
“对不起,谢执笙。”
破天荒的,谢执笙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余爱第一次在谢执笙这里尝到了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