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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银杏树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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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比林意梦预想的更快,数日之后。
宁国使臣死在京城的消息传回后,宁国国君当场撕毁求和书。高国趁势派人游说,两国很快重新结盟。
林行远原本便因高国突袭而退守边境诸城,如今宁国又从侧翼压境,前后受敌,连军中粮草也被截断。
他死守诸城三日,援军迟迟未至。最后一战,高国一举破开防线。
林行远率亲兵断后,最终战死,首级被高国悬于军旗之上。
楚流璟带兵由西南方赶去支援时,林家军已溃不成军。他竭力收拢残兵,勉强守住诸城。又连夜夺回林行远首级,命人将遗体送回京城。
消息传回时,楚国上下一片哀戚。
消息传回时,楚国上下一片哀戚。
至此,嘉庆帝才知晓林行远谎报军情以及宁国使臣在京城被谋害之事。
是日,龙颜大怒。一道圣旨将林太师贬为庶民,另没收家产,发回原籍。
据说同林家关系紧密的众多官员,或多或少都遭受牵连。
小灵气喘吁吁地将这些消息带到林意梦面前时,脸色都白了。
“这下该怎么办啊……林家……林家都倒台了,楚国会不会完了啊?”
林意梦怔怔的望着窗外,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曾认为林家这般大家贵族,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便是施加报复,也只能徐徐图之。
岂料林将军一死,便让林家元气大伤。
她同林将军并无多少交集,只记得年幼时,他曾分给她几颗糖。后来他早早去了战场,偶尔回府,也是众星捧月般,再未同她说过话。
因而当林意梦听得林将军的死信时,第一时间想起的竟不是林将军此人本身,而是那包在油纸里的几颗糖,以及那几颗糖细腻的甜味。
原来她这一生从林家得到的好处,竟薄得只剩几颗糖。
她只是叹了口气而已。
两人正唏嘘不已时,一名婆子匆匆进来,“意梦姑娘,太子妃发了癔症,方才差点撞了柱子。她铁了心要去林府一探,求姑娘救命!”
林意梦一顿,和小灵交换眼神后问那个婆子:“太子此时正在何处?”
小灵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角,附耳低声道:“太子一早便去了朝堂,听说那朝堂之上对他口诛笔伐。皇上一怒之下,令人把太子押到了御书房,怕是要——”
林意梦按下她的话头,冲着她道:“不可胡言乱语,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同小灵说完话后,复又扬声对那婆子道:“不必声张,带我过去。”
小灵目送林意梦跟那婆子离开,忍不住啧啧感叹,这才过了几天,怎么感觉林意梦这个小宫女变得这般厉害。
若是她再长大些,说不定也能当个掌事的大宫女。到时她多拿点银子,给家里买几间铺面。
她正想得投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也亮起来。
“啊呀,这个时候太子不在,人人又围着林姑娘转,我何不去佛堂找我的谢姑娘啊!”
她当即心生欢喜,看清左右无人后,便偷偷摸摸地朝着佛堂方向跑去。
……
待林意梦到了太子妃住处时,太子妃已昏死在中堂之上,惊得一群宫女不断惊呼。
她跨过门槛,冷眼看着房间里的鸡飞狗跳,“吵什么吵,人又不是死了,怎这般没有规矩?”
一群宫人立刻噤声,垂手站到一边,等着林意梦的差遣。
林意梦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也有了让旁人噤声的本事。
她点了几名较有力气的丫鬟,命她们将太子妃移到床榻之上,又另派了人去准备些热水。
但见那群宫女婆子掐人中的掐人中,拍背的拍背,好一通忙活后,太子妃终于悠悠醒转。
她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来,“姐姐,喝杯茶吧。”
太子妃惨白着一张脸,长发披散,挂在松垮的白色寝服上。
她抬眼看了看林意梦,正要张口说话,一杯冷透的茶水已递到嘴边,直直地灌了下去。
一阵沁凉感直达心底,意识也清明起来。
太子妃提起力气推开身边的宫女,连连干呕数声之后,这才抓住林意梦衣摆问道:“我爹呢,我爹怎么了?”
林意梦轻轻将衣摆抽出来,平静回道:“林太师徇私舞弊,已被贬为平民。多亏了皇恩浩荡,留他一条性命。”
太子妃闻言一怔,不由得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啊。我爹可是林太师啊!太子呢,快让太子来见我!”
她踢开周围宫人,将床榻上的被褥枕头一件件砸出去,喊道:“听不见本宫的话吗!”
太子妃捂着头晃了晃,忽然看向林意梦,“意梦……意梦,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跌落在地,死死攥着林意梦裙角,“你告诉我都是假的,这都是假的!”
林意梦垂手望着满脸泪痕的太子妃,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好似成了模糊的幻影。
眼前的场景渐渐扭曲,最终变成昏暗的明珠殿。
她手足尽废,只能在阴暗的地上蠕动。
那时正值隆冬腊月,太子妃披着一件狐毛大氅,怀中抱着一个紫色的小火炉,弯腰对她笑道:“本宫不日便要做皇后了,日后怕是不能再来看妹妹了。”
林意梦嘶哑着嗓子诅咒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太子妃笑出声来,“你?你当人的时候我都不怕你,你成了鬼我难道就怕你?鬼本就怕人七分,你现下活着且怕我十分,算起来你可是怕了我十七分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难道他不怕我哥回来吗!”一声哭嚎将林意梦唤回现实。
她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弯下身子,冲着太子妃低声道:“林行远镇守诸城不利,此时已身首异处,怕是回不了京。”
太子妃脸上血色尽褪,好一会才喊道:“我不信!”
林意梦站直身子,冲着她轻笑一声,便对那些个宫人说道:“太子妃娘娘受了刺激,你们先行退下,我让她好生冷静一番。”
“你骗我!我知道你嫉妒我!你嫉妒我有个好爹爹,有个好哥哥!”
房门忽然被合上,刺耳的声音也被隔开来。
众人却都听见了卧房内的哭嚎声:“哥——大哥——”
太子妃匍匐在地,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作痛。
“我不要嫁楚流时了!我不要做太子妃了!我也不要做皇后了!”
“哥——我的大哥啊!”
留在房间里的林意梦不为所动,仍旧垂眸看着她。
太子妃忽然一声惨叫,猛地咬住舌尖,像是想用疼痛把自己从崩溃里拽回来。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她艰难地喘息着:“带我去见太子。太子……太子一定能救我爹……”
“没用了,”林意梦低声道:“没有人能帮你,你所有的靠山都塌了,林轻念。”
林意梦原以为太子妃仍要发疯,可在看到她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原地时,微微有些吃惊。
太子妃在遭受接连打击之后,竟平静下来。她此时心如死灰,头脑竟清晰起来。
以往她不愿去琢磨的事,此时一件件摊开在她面前。
时至今日,她林家落入这般境地,既是命运使然,也是她的幼稚与愚蠢。
“林意梦,”太子妃嗓音沙哑,“求你……你能带我回家吗?”
林意梦一声轻轻的嗤笑,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跪下求我。”
太子妃缓缓直起上身,如同木偶一般跪在地上,膝行到林意梦脚边。
“求你带我回家,让我看一眼,只要看一眼。”
林意梦望着脚边的人,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震颤感将她包裹。
好似曾被挖空的心,在此时终于得到修补。
然而这些远远不够,一点也不够。她知道自己早已是个恶人,可善良那东西,早在上一世明珠殿的冬夜里,被太子妃一点点磨碎了。
带她回去也好,亲眼看见才更痛。
……
昔日里门庭若市的林太师府,此时已被彻底查封。府内的仆人或是赎回身份,或是去了其他府邸。
如今太子被困御书房,东宫上下无人敢拦林意梦。她手里又有太子腰牌,带太子妃出宫并不难。
她只说奉太子之命,带太子妃回府取几件旧物。
待到了林府门口,听见一名老仆哑声道:“太子妃娘娘来得巧,这会儿林老爷还未离开。”
太子妃心头一跳,却不敢催促林意梦,只暗自攥紧手心,耐心等待。
进了府打眼一瞧,才发现其中值钱的物事和摆件,早被搬了个空,徒留下一派萧索。
林意梦刚刚踏进后院,便看见那株不知道多少岁的银杏树。
这棵树在她幼时便有了,像是从来不会倒。
此时枝头上挤满橙黄的叶片,衬得这秋日更加色彩分明。
正在此时,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响起。
林太师正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孙子,正准备出了府门去乡下。
林意梦的视线缓缓从银杏树上移到林太师身上,接连经历丧子及抄家的打击,他竟衰老至此。
“爹……”太子妃脚步轻快地迎过去,她音色如常,好像还是少女时那般天真烂漫。
她故作轻松道:“爹,轻念来晚了,你要到哪里去?嫂嫂……嫂嫂和几个姨娘呢?”
林太师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叹了口气。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一名老仆满脸苦相道:“几名姨娘已经被卖了。少夫人……哎,少夫人气不过,跟着林将军一起去了。”
太子妃身子一颤,却咬牙强作镇定,她咬着舌尖上的旧伤,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没关系,爹。我去把姨娘赎买回来,东宫那么大,那么空……轻念能养着你们。”
“没关系的……一定没关系的。”她絮叨地说着,伸手便去拿林太师的包裹。
可林太师身体微微侧过,太子妃便抓了空。
林太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太子处境也不甚好,所幸乡下还有几间祖宅,离京城并不远。到时再垦两块荒地,把两个小娃娃养大,也是皇恩浩荡,待我林家不薄。”
“爹,可是,爹——”
“不必多言,”林太师道:“你快些回去吧,此时若被外人看见,怕是要对太子有所影响。”
太子妃仍不死心,她堪堪拽住父亲衣角,仍旧被轻轻推开。
可那一推却比任何一巴掌都要疼,疼得她呆愣在原地,再难说出一句话来。
林意梦本是冷眼旁观,见林太师朝她走来,似要叮嘱些话,忙颔了颔首退到一边。
她这般生分,林太师也不好再开口。他晃了晃啜泣的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意梦的视线却一路追随过去,她心中思绪何尝不是百转千回。
回想上一世她受的那般委屈,哪怕林太师稍微给她一点帮助,她也不至于沦落那般。
如今他做了鱼肉,竟成了这般良善模样。
她终是一声不吭地看着几人走远,心里倒也清楚,林太师上一世无疾而终,今世这般下场,同她之间因果颇深。
林意梦垂眸看向林轻念,见她眼底一派死灰,不由得冷笑一声。
都是太子妃的错,是她咎由自取。
“娘娘,”林意梦站在银杏树下,目光清清冷冷地将她望着,“日落夕阳,该回宫了。”
“意梦,”太子妃声音发轻,“你能救救爹吗?他需要你。”
“什么?!”林意梦嗤笑出声。
她本以为自己足够冷漠,却在这瞬间被愤怒冲得头脑发昏。
“需要我?为什么需要我?当初受尽好处的人不是你吗?你是林家的女儿,我是林家的婢女。”
“如今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你竟要我替你们尽孝?”
太子妃有些震惊地看向林意梦,可惜光线昏暗,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饶是一个轮廓,她也知道那张脸此刻是如何鄙夷,又是如何不屑。
“意梦,你恨我抢了你的姻缘,恨我占了你的位置,可你也看到了我的下场。是我平日里飞扬跋扈,可爹没有错啊。他待家人一向和善……”
林意梦冷笑着望着她,起初她是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也知道这全是自己骨子里狠不下心。
可到了此时此刻,才发现太子妃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恨何事。
她恨太子妃没心没肝,更恨林太师的不闻不问。
她大笑两声,咬牙道:“林轻念,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来。他待家人一向和善,可他与林家上下,谁曾把我当过家人?”
“我唯一的家人只有娘亲,可她被你们害死了!我恨不得让你们全死了才好!如今林家得了这个下场,全是我宽宏大量!”
“我恨不得把你们千刀万剐!”
太子妃心头一颤,恰好一阵秋风刮过,银杏叶哗啦啦落了她满身,她却毫无察觉。
她只觉得无力又恐慌,“你怎么……你一直都——”
她侧脸对上林意梦的视线,在此日最后一缕光线中,好似看到林意梦浑身上下脏污不堪,一双眼里流出血泪,却固执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林轻念!我一定会报仇!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
太子妃“啊”的一声跌坐在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幻象不知为何如此清晰。
她又朝着林意梦看去,可此时却已彻底黑下来。
“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她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她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是,她厌恶林意梦,她生来就厌恶她,在很小的年纪,那股厌恶和恨毫无缘由,她竟也想不通原因。
太子妃瘫软在地,她缓缓地蜷缩起身子,蜷缩在银杏树下。
这棵她出生时便蓬勃生长的大树,此时仍旧将她抱在怀里。
她想起嫂嫂来,嫂嫂吊死在横梁下,她何不死在这棵银杏树下。
不,不能,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爹该怎么办啊?
太子妃身子蜷缩的更小,她抱着膝盖,第一次觉得活下去这件事,比死要难上数百倍。
几名宫女提着灯笼走进小院里,昏黄的烛火闪得树影交错。
“意梦,晚上风大,该回去了。”
林意梦缓缓拍下肩膀上的落叶,用余光淡淡睨了太子妃一眼。
“把她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