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96、死讯 天

　　天彻底黑下来，竹林深处的佛堂里点着一盏烛火。烛火微微晃动，映出一个慈眉善目的白玉菩萨相。

　　长条桌上摆放了几盘贡品点心，下方另置了几个蒲团。

　　谢落梧用足尖勾过来一个蒲团，盘腿坐在矮桌旁，又拿着纸笔推演起剧情。

　　虽说是被罚抄佛经，可她哪能乖乖听话，拿着纸笔乱写乱画打发时间。

　　饶是如此，她眼下也是一圈青影。只是比起被罚，她更怕被隔绝消息。

　　她依着自己所掌握的信息，以及大大小小的事件节点，越发觉得嘉庆帝应该是活不久了。

　　或许已经出事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储君，若还想登基，便只能让坐在龙椅上的人提前退场。

　　毕竟在这些个后宫斗争攀爬的剧本里，最容易死的职位便是皇上。

　　这个职位到了特定节点，不是突然驾崩，便是心碎退位。

　　她想着，又在纸上写了几个人名，一一用箭头标了指向。

　　等楚流璟假死之后，太子登基，林意梦封后，这本书也算是走到了结尾。

　　至于如何从太子手中夺回皇位，以及她该以何种方式回到现实世界，这些全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

　　唯一有出入的地方在于，太子想让她做皇后，而林意梦大抵无心与她争宠，谢落梧倒不知该如何修正。

　　她忽然想到了假死，或许能从李姑姑那里弄到几副药……

　　可书里的宋晚禾也没死啊！她要是死了，太子大抵会发疯，到时候又不知道剧情乱成什么样。

　　可她要是不死，太子又要将她往皇后的位置上推。

　　活着不行，死也不行，这破书果然半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正琢磨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直走到紧闭的房门前。

　　谢落梧连忙吹了烛火，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

　　“娘娘，你在吗？”门外的声音低低的，宛如气音一般，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谢落梧不敢出声应答，她连忙小跑到门前，将门朝里拉开，伸手一探，倒吓了门外人一跳。

　　谢落梧低声道：“小声些，外面那么多人守着，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她又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重新点燃的烛火映出小灵喜悦的脸。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谢落梧看，“娘娘，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小灵压低声音道：“多亏了林姑娘替我知会了那些个看门的。”

　　她握着谢落梧的手晃了晃，“我若是知道前脚刚离开东宫，后脚娘娘便被禁足，无论如何也不能撇下娘娘离开。”

　　谢落梧有些嗔怪地叹了口气，“我不让你离开东宫，还不知你能不能压住脾气，可别丢了你的小命才好。”

　　小灵吐了吐舌头，忙将这几日所发生的重要之事，全数同谢落梧说了，又添油加醋地将太子妃发疯之事形容了一番。

　　“倒不知她们两个姐妹之间有何仇怨，不过我想也是，大家都是同一个爹生的，低人一等便算了，还要被身边的丫鬟婆子看不起。”

　　谢落梧默默点了点头，看样子林意梦和太子妃的剧情线也将收尾。

　　她本该松一口气，可一想到林行远的首级，她又觉得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松不出来。

　　那些人，完全是活生生的人。

　　谢落梧沉默片刻，又问道：“那宁国使臣，当真是太子杀的？”

　　小灵迟疑片刻，“不是他还能是谁啊，他那样讨厌璟王爷，岂能眼睁睁看着璟王立这般大功劳。”

　　谢落梧却道：“太子果然没沉住气。”

　　“娘娘，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谢落梧捏着纸页，缓缓道：“要是太子沉得住气，楚宁求和未必全是坏事。宁国一和，高国孤掌难鸣，边境战事便能暂缓。”

　　“到时楚流璟手中重兵没了用处，太子反而能借机收回他的兵权。”

　　“可他偏偏杀了使臣，他应当是不愿让楚流璟立下这个功。”

　　小灵点了点头，又嘟囔道：“乱糟糟的……”

　　谢落梧眉头微蹙，“比起这个，我倒是想知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离开京城？”

　　小灵抿了抿嘴，“我要和娘娘一起走，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出去了也难心安。”

　　谢落梧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此次过来告诉我这些消息，对我很是重要。可你若是一直同我困在此处，又有谁能告诉我外面的事呢？”

　　小灵心里清楚，谢落梧不过是找个借口将自己支走，却也无可奈何。她又硬着头皮磨了几句，无奈她讲道理讲不过谢落梧，便执拗地坐着。

　　谢落梧看着她，叉腰道：“你先前当我是主子，难道真要我拿出主子的架势来使唤你？”

　　小灵极为失落地鼓起一侧脸颊，又听谢落梧好意劝道：“我此时像个没头的苍蝇，你快些帮我打听些事，到时你再回来。”

　　小灵噘着嘴愣了好一会，这才点了点头，极不情愿地起身走到门口。

　　她复又回头看着谢落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落梧推着她出了门，“你快些走吧，你这次来都来了，也不给我带点打发时间的东西。”

　　一直到小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她才松了口气。

　　她留在太子身边，或许还能凭宋晚禾这张脸苟活，可小灵不行。

　　倘若太子真杀了嘉庆帝，等他登基时，保不齐她身边之人都会遭受戕害。

　　她自是记得，长公主府上下一百余口人，皆被太子杀个干干净净。

　　……

　　小灵急慌慌地穿过一片竹林，此时澄澈的月亮已经升起，照得路径清明。

　　她越走越快，眼睛却不由得朝着某处角落看去。

　　那处便是她埋下谢落梧血衣的地方，差点害得谢落梧丢了性命。

　　小灵心中又多了些惊慌，步伐也更快了。

　　可惜这片竹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怕是还要耗费不少力气。

　　小灵忍不住想打退堂鼓，然而此时已走出大半，想来想去，都怪自己不该选择避开众人，走上这么一条路。

　　无论如何，她总归是谢落梧身边的宫女，那些侍卫总该给些面子。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见模糊的谈话声，似乎有些耳熟，小灵脚步立时停住。

　　“御书房里伺候的，一个也没留？”

　　另一人压低声音回道：“一个也没留。”

　　“今日在场之人，全部杀了个干净。”

　　小灵浑身一僵，她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朝着那说话声靠过去。

　　那些声音她听得更清楚些：

　　“皇上的死讯先不要放出去，等皇后娘娘那边传口信。”

　　另一人回道：“可璟王若是带兵回京，也是件麻烦事。”

　　又听先前那人阴恻恻地回道：“兰江水深，死个人再容易不过。钱直他们已盯了许久，保准让他回不来。”

　　小灵听得心惊肉跳，她自小看人眼色长大，如今虽在谢落梧那里放开了些性子，到底还是机警的。

　　她当即一动不动，生怕让那些人听到动静，到时她怕只有死路一条。

　　她咬着牙听那几个人又说了不少要命的话，终于没了动静，小灵却仍不敢动。

　　她一直等到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四周再无半点人声，这才浑身僵硬地走出去。

　　她此时满头细汗，不敢细想，生怕一个走神便弄出些动静来。

　　好在那些人动作轻快，早已先她一步离开竹林。

　　饶是如此，小灵也不敢放松警惕。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中枯枝败叶。

　　好不容易看到竹林出口，她终于重重出了口气。

　　“谁在那里？”头顶陡然传来一声爆喝，竹影也错乱起来。

　　几道破空声嗖嗖响起，原是那群人虽然散了，却还是藏匿在竹林各处。

　　小灵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当即断定这竹林不能再呆，立刻矮下身子，迅速地窜出去。

　　她心里头一阵绝望，转念却又想到，她不能在这里死了，也要死在人多的地方，否则谢姑娘怕是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

　　正卯足力气逃跑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冷风。

　　小灵险险躲避，肩膀却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糟糕糟糕，那些人果然是要她死在这里。

　　她知道这些人全是太子心腹，也不敢大喊大叫，只是铁了心地朝着角门跑去。

　　可惜角门紧闭，已有两人追近她身侧，抬手便要了结她。

　　小灵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口发酸，悲哀至极，她便是这样一个难成事的小人物。

　　她猛地扑到门上，身下却一空，直直地扑到一群人中，连同前头宫女打着的灯笼也扑翻在地。

　　数道惊呼声响起，小灵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只手紧忙拽起，又推进人群之中。

　　借着灯笼的烛光，她一扫来人衣角，心思稍稍安定了些。

　　她当即也顾不上肩头疼痛，急忙抬起手臂将衣服收紧，迅速将身子矮下。

　　原是那林意梦带太子妃回宫，正从角门折返回东宫。

　　太子妃正被两个宫女搀着，整个人仍像丢了魂。

　　追兵迅速杀了过来，林意梦立刻上前一步，将小灵遮得严严实实。

　　她好奇地问：“你们不在太子身边侍奉左右，怎么有空过来后院这边？”

　　片刻沉默后，便听一人回道：“回姑娘的话，方才有名刺客跑了过来。”

　　林意梦冷笑一声，“刺客？你且看看我们这群做奴婢的，有哪个能当刺客？”

　　“姑娘，属下也是公事公办，还望姑娘不要为难。我不过是奉了太子的命令外出办事，到了此时方赶回东宫。”

　　林意梦抬眼看着他，“正门不让我走便算了，如今这小门也有了你们看守？”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林意梦却又轻声笑道：“你我都是为了太子，何必互相为难。你既然觉得我们这里有刺客，那你倒是去找找？”

　　她闪开身来，一群宫女登时将头压得低低的。

　　那人虽有些迟疑，却因事关重大，仍是绕过林意梦，在一群宫女中搜查着。

　　他方才打伤了那宫女的肩膀，空气中仍然残存着细微的血腥气。

　　只是宫女们身上的脂粉味与灯笼的灯油味混作一团，将那点血腥气压得若有若无。

　　何况人群之中，丝毫不见刺客痕迹，定是那刺客不知是使了什么障眼法逃出去。

　　“怎么样？”林意梦跨前一步，硬生生将堵在门口的两人逼退回去，“抓到刺客了吗？”

　　“属下眼拙，还请娘娘见谅。”

　　待那些人脚步声渐行渐远，林意梦才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她裙摆下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灵趁着灯影错乱，悄悄溜了出去。

　　她猛跑出一段距离，只觉得肩膀一片潮湿，却不敢细看，只用右手死死按着伤口。

　　她本想返回佛堂救出谢落梧，可一想到“兰江”二字，便知道来不及。

　　倘若璟王府还不知情，谢姑娘便真没有指望了。

　　一直到她跑到朱雀街上，人流逐渐密集起来，她方觉肩膀处疼得钻心，心脏更是要跳出身体。

　　小灵哪敢懈怠，踉踉跄跄朝着璟王府跑去。然而她还未到目的地，便遥遥看见两个巨大的白灯笼。

　　门前围着几个仆从，正捶胸顿足地哭着。

　　她的心猛然下沉，只觉得一股钝钝的痛闷感直击脑门。

　　小灵当即忘了一路的疲惫，踉跄地跑了过去，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惊慌失措地扯住一名老仆，那老仆落下两行浑泪，痛心疾首道：“璟王死了。”

　　小灵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她一把推开那老仆，朝着府内跑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谢姑娘还等着璟王救命，他怎会这么死了。

　　待她进了府内，见门庭上挂满白绫，廊下一排白灯笼，好不萧条。

　　不可能，不可能。对了，找李姑姑！璟王府的大小事宜，都是李姑姑操办。

　　“姑姑！李姑姑！”小灵大喊着跑进医馆。

　　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在看到面无血色的李姑姑时，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姑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白布半掩，其下露出一张血色尽失的脸。

　　那张脸，分明就是璟王。

　　小灵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她只觉得喉头一甜，便直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