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94、变故 林

　　林意梦站在秋日的日光下，面前是一池晃动的秋水。

　　她的心思却不在眼前的湖水上，而是湖心那座六角亭上。

　　自打太子妃那日疯疯癫癫地说出“太子会水”后，林意梦再看见水，便会想起太子跳入荷塘时的身影。

　　既然太子会水，当年婵妃之死，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敢咬死那个答案，只是那池秋水在日光下晃动着，晃得她心口发冷。

　　依照谢落梧的说法，她今日要向太子透露未来之事。

　　可她为什么会要求自己这般做呢？林意梦心思颇多，可思来想去仍旧不得其解。

　　明明谢落梧是璟王身边的人，她应当为璟王考虑才是，而今她分明是在帮太子。

　　莫非是谢落梧发现改变不了任何事，便临阵倒戈到太子这边？

　　可林意梦又不相信，谢落梧会忽然倒向太子。若不是倒向太子，那她便是在借太子的手，逼出更大的事。

　　更古怪的是，这些明明是在两年后发生的事，竟全都提前发生了一般。好似谢落梧为了达成目的，在不断地加速一切。

　　林意梦心绪乱得像麻绳，却在这时，见一名宫人行色匆匆地绕过那一排柳树，直直朝她走来。

　　“殿下请姑娘过去一叙。”

　　林意梦的心沉了沉，她还未揣摩出谢落梧的想法，更没有机会去寻找答案，如今竟像是参加一场没有把握的考试那般。

　　“是。”她忐忑不安地应道，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绕过曲折的水上回廊，便见太子独坐在凉亭之中，望着一池的残荷发怔。

　　“殿下。”她轻轻喊道，虽说太子此时正背对着她而坐，可她仍旧弯了弯身子。

　　等待林意梦的是一阵沉默，唯有两三只落单的大雁扇动翅膀，逐渐消失在碧空之中。

　　林意梦又迷茫地等了片刻，终于听见太子那淡漠的声音响起。

　　“意梦，你来了？”

　　“是。”她回话时，太子已经转过身来。

　　林意梦偷偷抬起眼，诧异发现太子面色苍白，眼底带着几丝憔悴。

　　太子微微抬起嘴角，“我有事要问你。”

　　“意梦定知无不言。”她果然要做出选择，是听从谢落梧的计划，将她口中的未来之事告诉太子，还是按照她自己的前世，说出一切。

　　前世的这个时间，宁国应向楚国出兵，霸占楚国两座城池。而楚流璟则苦战半年，最终守住疆土。

　　她到底该向太子说哪个答案？她实在是拿不定主意。

　　太子站起身来，抬手示意她坐到石桌旁。林意梦不可遏制地生出几分飘飘然。饶是心中紧张，却也更加乖顺。

　　“意梦，我想问你，楚流璟近日与宁国有何谋算？”

　　他说话不疾不徐，温柔无比。林意梦听得头昏脑涨，立时便要将前世所发生的事说出来。

　　然而在她开口的瞬间，她猛地想起上次见林太师时，他曾说过林将军被高国战事缠身，又说璟王支援不知何时到场。

　　她霍然抬起头来，怔怔地看向太子。但见太子眉目和善，毫无一丝机心在。若换成任何一人过来，只会觉得太子为人谦和，虚心求教。

　　可林意梦心中却忽地清明起来，连林太师都知道璟王要去高国支援，太子怎会不知？他哪里是在问自己未来之事，分明还是在试探自己。

　　这个猜测在出现的刹那，便立刻生了根。

　　“回……回殿下的话，璟王此时并未在宁国，他此时正前往高国支援林将军。”

　　璟王虽已与楚淮月接上头，可眼下宁国求和之事已定，他人并不留在宁国，而是转赴高国边境，支援林将军。

　　林意梦连忙将谢落梧口中所说的未来之事，一五一十尽数告知太子。

　　她不是相信谢落梧，她只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那一世的记忆，已经不能再当作活命的凭据。

　　她心中不安感越甚，待话说完时，已如惊弓之鸟，她知道她最终是成了谢落梧的棋子。

　　可她别无选择，谢落梧早已将未来之事改变。

　　太子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仍是憔悴，眼底却多了一丝赞许。

　　他又问：“那你可知，楚流璟此去高国，是死是活？”

　　刹那间，林意梦的冷汗再也止不住。她好似冷到了骨头缝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璟王是死是活，谢落梧从未提起过，她此时哪里有答案。

　　太子微微弯下身子，侧脸望着她，“意梦，你知道吗？”

　　林意梦强装镇定，暗自咬了咬牙，“回殿下的话，奴婢好似梦到，璟王安危堪忧，恐……恐要身首异处。”

　　“如何身首异处？”

　　“璟王他……”林意梦指尖颤了颤，她脱口而出：“他被挂于城头之上，受尽万民唾弃。”

　　情急之下，林意梦竟将上一世的结局说出。

　　说完这话，她再难稳定情绪，匆匆从太子面前退开，跪倒在地。

　　“殿下饶命！是奴婢口无遮拦，还望殿下宽恕！”

　　“怎么越发生分起来了？”太子将她轻轻扶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意梦强压着颤抖，“意梦实在惶恐。”

　　周围又是一片寂静，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凉亭角落，越发觉得未来不可捉摸。

　　“你先退下吧。”太子终于开了金口。

　　“是。”林意梦垂头退下，在她离开凉亭后，不由得加快步伐，匆匆离开此处。

　　回去后，她便病倒在床。一连躺了三天，只觉得头昏脑涨，噩梦连连。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病了，还是疯了，她总会梦回到那灰暗的明珠殿里。

　　那地方如今住着晚禾娘娘，可在上一世，却是她一生最深的牢笼。

　　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所谓的重生不过是一场幻梦，她至今仍在苟且偷生。

　　偶尔又会梦见，她已重活一世。那一世的她也在帮助太子铲除障碍，最终死在长公主手里。

　　每一场梦醒来，她都要摸一摸自己的喉咙，确认自己还活着。

　　可摸到温热的皮肉时，她又开始怀疑。她分不清哪一场才是梦，哪一场才是命。

　　在不知几次梦醒时，她终于从床上猛地坐起，浑身犹如水洗。

　　数名宫人在床侧忙个不停，见她坐起身子，一名宫女急忙凑上前来。

　　“林姑娘，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三日，从未见太子如此焦急过。”

　　若是从前，林意梦听见这句话，怕是会欢喜得整夜睡不着，如今只觉得背脊发冷。

　　另有几名宫人围上来，纷纷嘘寒问暖。约莫是觉得林意梦受宠，封妃之事或早或晚。先行混个脸熟，到时也可鸡犬升天。

　　林意梦虚弱地摆了摆手，忽然察觉被子下的衣裳被轻轻扯动，她不耐烦地看过去。

　　“小……”她差点惊呼出声。

　　视线在不知何时藏到床榻边的小灵身上停了停，便不悦扬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灵佯装离开，她却在众人出门后，快手快脚地合上门，跑回林意梦身边。

　　她焦急的问：“林姑娘可知我家娘娘如今怎样了？”

　　林意梦也问：“你家娘娘近况如何？”

　　她二人一般着急，竟问出同一个问题，登时都噤声愣在原地。

　　片刻后，林意梦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只听说你家娘娘被关进佛堂，倒不知关了几天了。”

　　“林姑娘已昏迷三日多。”小灵双手勾绞，言语里都是关切，“那我家娘娘岂不是被关了五天？”

　　林意梦无奈叹了口气，又听小灵给自己说了几件不得了的大事。

　　宁国的使臣在京城被杀，那使臣原本是奉宁国国君之命，前来送求和书的。求和若成，楚流璟便是促成两国止战之人。

　　可如今使臣死在京城，宁国国君勃然大怒，当场撕毁求和书，宁国上下讨伐之心极盛。

　　高国趁势派人游说，怕是那宁国要再次联合高国，形成纵横之势，对楚国进行围剿。

　　小灵暗自咬了咬牙，低声怒道：“定是太子杀了宁国使臣，此事若成，最得利的是璟王，最坐不住的便是太子。”

　　林意梦点了点头，轻叹一声，“此事虽利国利民，却不利太子。”

　　她说及此处，终于明白过来，谢落梧为何要她告知太子未来之事。

　　她要把太子逼到绝境，逼迫太子鱼死网破。

　　太子自然知道杀使臣会激怒宁国，他要的便是宁国被激怒。

　　宁国若求和，高国便孤掌难鸣，楚流璟立下大功。

　　宁国若起怒，边境战事再起，朝堂便不得不重新倚重储君。

　　如今只看林行远能不能守住边境，若是成功抵抗高国来犯，那太子既破了楚流璟的功，又能借战事逼皇帝放权。

　　可……可林行远已经败了啊，那太子已经到了死局，他要如何破局才能保住皇位呢？

　　他只能逼当今圣上……

　　林意梦猛地捂住嘴，一颗心狂跳不止，又引得她咳嗽数声。

　　小灵见她表情突变，忙去给她轻拍后背，“林姑娘，你……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意梦稳了稳心神，按下小灵胳膊。这才低声道：“晚禾娘娘既让你离开明珠殿避一避，你为何还要回来？”

　　小灵沉声道：“三两句话也说不清，只是我家娘娘若是遭遇不测，我此生枉做了一回人。”

　　林意梦此时仍在惊惧之中，她耐心劝了几句，见小灵实在难以说通，便换了个说法。

　　“小灵，有件事只有你能做。你一定要出宫去，才能将宫外消息带进来。”

　　小灵怔然望着她，林意梦压低声音道：“你留在东宫，不过多一个被看住的人。”

　　“你出去，反倒是晚禾娘娘的一双眼睛。”

　　小灵垂下眼眸琢磨片刻，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