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9、鬼神之说 周

　　周砚知从不信鬼神之说。

　　因此当所有人都说折丹被女鬼害死时，他仍在坚持不懈地调查折丹的死因。

　　可除了他之外，东宫里的人已逐渐忘记了折丹这个不起眼的角色。

　　加之太子妃当众杀了折桂这件耸人听闻之事，折丹这个名字更是无人提起。

　　他本想借助折丹家人，将这件事重新拎出调查。

　　可折丹本就是卖身奴，无父无母，也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周砚知这才发现，折丹的死比他想象中更难翻出来。

　　折丹虽轻如草芥，可人命不是草芥。他虽同折丹毫无交情，却也想给她一个真相。

　　只是折丹死时，许多人都清晰地听见，折丹喊出了谢落梧的名字。

　　除此之外，这件事还牵扯到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人——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宋晚禾。

　　他觉得宋晚禾像极了谢侍郎的女儿谢落梧。不仅仅是长相，还有一些小动作。

　　这些细微的相似之处，怕是谢落梧本人都没有注意到。

　　那些东西不是刻意模仿能学来的，是身体的本能。

　　周砚知甚至怀疑，那宋晚禾便是谢落梧。可谢落梧已经死了，她死在浣衣局之中。

　　但除了楚流璟之外，没人真正见到过谢落梧的尸体。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想法十分荒唐，可越荒唐，越像唯一的答案。

　　周砚知想到这里，总觉得真相就在眼前，他却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此时又驻足在柴房的院子里，他在那里走来走去，一直到天黑下来，依然没有任何头绪。

　　他正准备离开时，却见看管柴房的老嬷嬷锁了门，准备离开。

　　周砚知心中一动，拉住了那嬷嬷，“柴房里若是关了人，是不是不用上锁了？”

　　嬷嬷扁了扁嘴，躬身回道：“关不关人都不上锁，虽说偶尔关上几个犯错的下人，但谁又敢从这里逃出去呢？”

　　周砚知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那老嬷嬷先行离开。

　　他看见那嬷嬷走出院子，将院门关上。

　　随即嬷嬷又想起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慌张地将院门推开了。

　　周砚知目光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又缓缓落在门后阴影处。

　　他忽然想起折丹死的那夜，一群巡逻的侍卫听见呼救，便在第一时间赶到此处，却见折丹死在柴房院子中。

　　若那夜柴房本就不上锁，来人自然不必强闯。可若折丹一开始便怕极了那人，只消用桌椅抵住门，至少也能拖延片刻。

　　但她并没有，想必她见到来人时，压根没想过那人会伤她。

　　只是来人同她说了几句话，吓到了她。这才让她惊恐大喊，说是见了鬼。

　　她喊出的人，便是杀了她的凶手。

　　谢落梧。

　　周砚知缓缓闭上眼，他心中痛苦又迷茫，浑身的筋骨好像都被抽了出去，再难冷静。

　　嫁入东宫的晚禾娘娘，定是谢落梧所冒充。

　　落梧，落梧她为什么要帮助楚流璟？

　　周砚知又想到太子从边境回到东宫那日，太子妃带着一名小厮，指控宋晚禾同楚流璟在天香楼上幽会。

　　虽说那小厮隔了一会儿又改了口供，声称同楚流璟约会的姑娘眼角没有小痣。

　　可店小二没见过世面，被这么多人围着，脑子怕是早就乱掉了。

　　周砚知心脏狂跳起来，他慢慢走到柴房院门前，盯着那扇开合的门发呆。

　　“嗒——”的一声，周砚知燃起星点火光，慢慢照向门后的阴影处。

　　门后常年背阴，雨水打不进来。

　　因此他一眼便看见门后那处不明显的血迹，混在阴湿的碎泥里，早已发黑。

　　若非火光贴得极近，几乎无人会留意。

　　周砚知看见那地上的斑驳血迹，一颗心如坠冰窟，终于绝望。

　　他再次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便是想为谢落梧找借口，也无能为力。

　　那个念头太残忍，连他自己都被刺了一下。

　　可他仍控制不住地想，落梧还不如就那般死去。也好过助纣为虐，也好过用身子当做武器。

　　周砚知心中虽有了答案，却还要找到物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想着那个夜晚。

　　谢落梧杀了人后，带着满身的血迹逃跑，却看见了赶过来的侍卫。

　　她为了不被侍卫抓住，便偷偷潜回院子，躲在院门后。待人聚集后，她由院门后站起，佯装无事地凑过来。

　　那么她杀人的证据，只能藏在附近。

　　周砚知看向东北角的听竹苑，那里长满了翠竹，平日里鲜少有人过去。

　　如若有人在那里藏了东西，怕是很难被发现。

　　他慢慢朝着密集的竹林深处走去。

　　……

　　谢落梧在脸上拍了十几层粉，显得一双眼睛好似乌黑的荔枝核。

　　她侧脸问小灵：“怎么样？”

　　小灵停下手中画纸牌的动作，犹豫片刻才道：“很是白皙。”

　　谢落梧举着镜子左右看着，见她那张脸惨白一片，看上去好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一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大病初愈，总不能差点被淹死了，还活蹦乱跳的。”

　　她左看右看，又在面颊上拍了拍。

　　小灵奇道：“娘娘，说到这里，你为什么要帮林意梦呢？”

　　谢落梧苦笑道：“我哪里想帮她，我躲她还来不及，只是——”

　　“晚禾娘娘——”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将谢落梧的话打断。

　　小灵忙放下手中的纸牌，起身走过去将门开了一条缝，她歪着脑袋不悦道：“李嬷嬷，不是说了晚禾娘娘身体抱恙，有什么事都不要过来吗？”

　　李嬷嬷歉疚笑道：“老奴哪敢来打扰晚禾娘娘，只是太子身边的周先生求见娘娘，劝了半天仍不离开。”

　　“老奴被磨得没法，这才来知会娘娘一声。”

　　“此时得了娘娘的回话，老奴才好将他打发了去。”

　　小灵扁了扁嘴笑道：“你这话说得倒是我尖酸刻薄了，只是我家娘娘风寒未好，烦请您多跑一趟了。”

　　谢落梧闻言一怔。

　　周先生？难道是周砚知？他为什么要过来？

　　她立刻想到了折丹，她记得那周砚知一直在调查折丹死因。

　　此番前来，大抵是找到了证据，过来同她对峙。

　　她的心沉了沉，又听见小灵将人打发走了，忙开口拦道：“李嬷嬷，让周先生到宴客斋等我。”

　　李嬷嬷的声音模糊传来，“是，娘娘。”

　　不大会儿，谢落梧便将脸上厚重的脂粉洗掉，露出洁白秀丽的面颊。

　　她简单披了一件斗篷，便同小灵一起到了宴客斋。

　　她还未跨进门槛，便见房间里站着一个身形修长之人。

　　他姿态儒雅，头发利落地束进发冠之中，身穿一件素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一双沉静的眼睛望着谢落梧。

　　谢落梧不慌不忙地露出一个假笑，柔声问道：“不知周先生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周砚知欲言又止，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小灵。

　　谢落梧心头惴惴，已猜到周砚知此行目的。

　　他定是查清了折丹死因，可他既查清了折丹死因，那么关于她的身份，怕是也有了怀疑。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只怪她太过心急，才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

　　谢落梧附在小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将一脸担心的小灵打发了去。

　　小灵看了看周砚知，又看了看她，虽是不情不愿，却还是带着一众仆从散了去。

　　谢落梧面色如常地走进门去，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又挥手招呼周砚知。

　　“周先生，请坐吧。”

　　周砚知沉默许久，他缓缓转过身来，却不坐下，只是将谢落梧望着。

　　他好似使了十分大的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落梧。”

　　谢落梧的表情凝结，胸口莫名一紧。

　　她仍旧装着糊涂，“谢落梧？前段时间好像听过她的传闻，听说她被浣衣局的女鬼——”

　　“落梧，你连我都要瞒着吗？”周砚知声音微微激动，不由得朝着谢落梧走了两步。

　　“你在说什么笑话？”谢落梧轻轻抬起手臂，掩住半张脸，好似被逗笑一般，轻笑两声。

　　“我不是你要找的谢落梧，还请周先生注意一下身份。”

　　她抬眼看向周砚知，不料他眼圈通红。再开口时，已是强压情绪。

　　“你……往日你连一只虫子都不敢杀。如今你竟杀了人？”

　　谢落梧的声音冷了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如此说话。便是我杀人，我与折丹无冤无仇，杀她作甚？”

　　周砚知望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寸寸碎开，“折丹曾受太子妃之命，前往浣衣局找机会陷害你。”

　　“她见过你的模样，猜出你冒充晚禾县主。你……你怕身份败露，不得不杀了她。”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在柴房门后发现了血迹，那夜你不是从外头赶来，你是躲在那里。”

　　谢落梧不由得怔在原地，周砚知推测过程虽然错了，但结果却完全正确。

　　如若周砚知一口咬定自己，将此事捅到太子那里，怕是要身份败露。

　　这些倒是无妨，可事已至此，让她再重来一次，怕真是有心无力，她心气早就在杀了折丹本尊时散了大半。

　　不，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让太子知道这件事。

　　谢落梧看向周砚知，以往藏在脑海深处的念头，又缓缓浮上心头。

　　周砚知必须死。

　　可在这念头又出现时，她的心头却像是被针线穿过一般，忍不住抽痛起来。

　　她分不清这疼是自己的，还是原主的。

　　她缓缓吸一口气，“周砚知，你再这般胡言乱语，休怪我喊人将你扔出去。”

　　周砚知忍着泪水，似有千言万语。可他喉咙哽咽，好一会儿，他仍艰难喊道：“落梧，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若非楚流璟戕害谢叔与我父亲，你我早已依照婚约成亲。”

　　他说话时往前走了两步，情绪早已崩溃决堤。为何命运总是造化弄人，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向悬崖。

　　谢落梧坐在椅上，怔怔地看向周砚知，只觉得被旧事逼到墙角。

　　她有些后悔坐下来，要是她一直站在门外，现在直接抬腿走人多好。

　　然而此时此刻，周砚知已压到眼前，她再想逃走，已经来不及了。

　　“周砚知，适可而止！”她忍着怒意喊道，却只见周砚知眼泪再难压制，滚滚而过。

　　谢落梧眼睛骤然瞪大，属于原身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既是不甘，又似有不舍。

　　谢落梧猛地捂住心口，暗自咬牙想道：“你这短命鬼，人生到了绝境一走了之，此时此刻又过来与我作乱？”

　　骂完这句，她自己又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原主并非想撒手人寰，只是她也到了绝路。

　　只是眼下这具身体的疼，实在来得不是时候。

　　她一阵恼怒，正要开口说话，脑子里却涌现出点滴小事来。

　　原主同周砚知早已有了婚约，可惜谢落梧父亲性格耿直，在朝堂之上被砍了脑袋。

　　而周砚知父亲，亦是直言不讳，却也落得个身败名裂。

　　她脑中继续闪过一些断裂画面。

　　谢侍郎在朝堂上直言犯上，皇上震怒。周家父亲被扣上通敌罪，背后却有太子的手笔。

　　而楚流璟，不过是最适合被推出来承受仇恨的人。

　　谢落梧呼吸也乱了套。

　　周砚知咬牙伤心道：“落梧，你当真忘了楚流璟是如何陷害你我父亲的吗？”

　　谢落梧移开视线，可这具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发疼。

　　她知道再装下去，也不过是拿宋晚禾的壳子，羞辱一个死人。

　　她沉默许久，终于无奈开口：“是，我是谢落梧。”

　　周砚知眼底猛然一颤，像是终于等到一句活人的回应。

　　可那点颤动刚浮上来，便又被谢落梧接下来的话压了下去。

　　“只是我父亲是皇上下令处死，而你父亲却是太子陷害。若是不论真相，将过错全推在楚流璟身上——”

　　“够了！”周砚知身子一僵，冷着声音将谢落梧的话打断。

　　谢落梧抬眼看他，周砚知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冻住了。

　　片刻后，他缓缓垂下眼，手指落在腰间短刀之上。

　　谢落梧看见他的动作，心中忽然一沉，她低声喝道：“周砚知。”

　　周砚知垂着眼，缓缓握住腰间短刀，“你到如今，竟还要替楚流璟说话。”

　　谢落梧站起身来，“周砚知，你想做什么？”

　　短刀已经出鞘，一缕寒光照进谢落梧的眼底。

　　周砚知眼圈通红，他缓缓摇了摇头，“落梧，我救不了你了。”

　　“既然如此，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