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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好自为之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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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知握着短刀,朝后退了半步。
他低垂的眼睫中已没了方才的痛色,只剩下一片淡漠的茫然。
谢落梧心中有些惊慌,她一拍桌子,昂首怒道:“周砚知,你想干什么?”
周砚知苦笑着摇了摇头,“落梧,谢叔也一定不愿意看见他唯一的女儿,如今被迷了双眼,识人不清。”
谢落梧抬眸望向周砚知,握住桌角的力道不断加大,指节处已开始泛白。
“究竟是谁识人不清?楚流璟要杀人何时拐弯抹角过?”
“你父亲被陷害入狱,罪证层层叠叠,环环相扣,明显是太子党羽的手笔。”
她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即便周砚知一言不发,她也能察觉到,对方丝毫不信任自己。
相反,他觉得她已病入膏肓。
周砚知微微合上眼睑,他表情痛苦不堪,咬牙忍耐许久,再望向谢落梧时,已下定决心。
“落梧,我不会让你一错再错下去。”
谢落梧心中有千百句辩驳,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与周砚知到了此种处境,并非是有误会尚未解开,而是立场不同。
便是说服了周砚知,她并非是帮助楚流璟,也毫无意义。
周砚知若活着,便会将折丹之死,宋晚禾的身份乃至楚流璟的谋划全都拖出来。
到时死的,便不会只有她一个。
事已至此,她同周砚知只能活一个,谢落梧的视线一点点冷下来。
周砚知缓步后退,又握了握那把锋利的短刀,“落梧,是你逼我的。我不想杀你,我……我不想杀你,可——”
他声音颤得厉害,眼底却又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意,“可你如此执迷不悟,还不如死在今日。”
谢落梧望着短刀,丝丝冷意由心底起,不断地向着周身蔓延。
她身体僵硬,死死盯着周砚知,压着声音中的颤抖:“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杀了我便是,何必如此多废话。”
她此时实在想不出对策,便是大喊大叫,也快不过周砚知手里的剑,只得以进为退,拖延时间。
周砚知握刀的手一抖,“你……你为何如此冷血?你真的是落梧吗?”
谢落梧的眼神有一瞬空白,他终于问出了最接近真相的问题。
周砚知的视线顺着刀尖落在谢落梧脸上,却见那张脸清冷淡漠,不给他留下丝毫妄想。
他提起短刀,一寸寸滑向谢落梧喉咙处,他只消朝前送一道力……
可他的身子不断颤抖,好似连那柄短刀都握不住了。
他犹豫了。
谢落梧缓缓抬脚,迎着那柄短刀往前走了半步。
直到刀锋顶住她的喉咙,她轻声又歉疚道:“对不起,我实在不想这样,可我也没办法。”
门外忽然传来弓弦绷紧的轻响,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周砚知后心。
箭簇没入血肉时,隐约泛着一点幽冷的暗色。
周砚知身形猛然一僵,连呼吸都好像是被那一点寒意截断了。
那箭本就是为了要他的命,因而用了十足的力道。
鲜血点点滴滴溅在谢落梧脸上,她竭力保持冷静,眼泪却砸了下来。
“对不起。”
周砚知的力气在迅速消散,他低头看了看刺破胸腔的箭头,手中的短刀虽在晃动,却依旧指向谢落梧。
他还有机会杀了谢落梧。
刀尖贴着她颈侧,隐约压出一道浅痕。
可是“当啷——”一声,那柄短刀终究被他扔在地上。
“落梧,好自为之。”
他口吐鲜血,身体斜斜扑倒。
谢落梧伸出手去,全力撑住周砚知的身体,他最后的呼吸潮湿地落在她耳侧。
她突然头脑嗡鸣,心脏疼得要炸裂,连骨头都开始发疼。
在巨大又莫名的悲伤中,她情难自控,忍不住脱口而出:“对不起,我不是谢落梧,也不是宋晚禾。”
“我……其实是异世孤魂,我来到这个世界时,谢落梧已经死了。”
“我……我不想来的,我真的不想过来的,我也有家人朋友啊。我……我真的不想这样……”
她自然知道这些话不该说出来,可这具身体哭得肝肠寸断。仿佛是原主最后一点残念,想还给周砚知一个答案。
谢落梧话音刚落,便觉周砚知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
他像是终于把那些荒唐的碎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喃喃自语道:“原来……原来如此……幸好……幸好她先走了……”
“多谢……多谢你……”
周砚知死了,他身体软塌塌地搭在谢落梧肩膀上,随后又重重落地。
“晚禾!”太子声音焦急,他将弯弓扔给身后侍从,快步走到谢落梧身前。
他看见她满脸是血,脸色骤然沉下去,“晚禾。”
太子牵住她发抖的手腕,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将人揽进怀里。
“没事了。”
谢落梧已是满脸泪痕,她嘴唇嗫嚅,两次三番想开口说话,却仍是喉咙哽住。
她被太子揽住时指尖仍在发颤,再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怕周砚知的死,还是在怕太子那一箭。
“娘娘——娘娘——”小灵拨开人群,匆匆跑了过来。
她看见谢落梧满身是血,早就吓呆了。
当下,她顾不上给太子行礼,抓住谢落梧垂落的手,带着哭腔道:“娘娘,娘娘!”
谢落梧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她随后便被太子打横抱走,一帮随从也随之散去。
只留下小灵同林意梦站在原地,另有几个侍卫收拾残局。
当那些个侍卫抬着周砚知尸体从小灵身边经过时,她惨然望了一眼,便觉身体僵硬。
痛苦如细细碎碎的蚊蚋,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她与那周砚知并不熟识,只知他与谢姑娘早就定了婚约。
而她在谢府时,不过是个普通下人,并未同周砚知打过照面。
即便如此,她仍觉难过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周砚知一死,世上真心记得谢姑娘的人,好像又少了一个。
“小灵。”正在这时,林意梦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灵吓了一跳,她用袖口潦草地擦了擦眼泪,便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林意梦正站在宴客斋的月门处,微微露出半个身子,冲着小灵摆了摆手。
小灵左右看了看,她并未看见闲杂之人,这才放下心来,朝着林意梦走去。
她刚走到拐角,便被林意梦扯到一处无人角落,“晚禾娘娘怎么了?”
小灵红着眼,“应当是吓到了,多亏林姑娘你来得及时。真不知你费了多少力气,才让太子赶过来。”
方才谢落梧在她耳边轻声叮嘱道:“你去找林意梦,只需说周砚知独自来找晚禾娘娘,让她想办法让太子过来。”
她得了信,当下跑到明珠殿去,将谢落梧所说之事同林意梦说了,这才将太子引到此处。
林意梦这时才道:“倒也没什么,只要对太子说,晚禾娘娘有危险,太子自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
这并非她对太子的原话。
她对太子的说辞是:“殿下,我梦到周砚知对晚禾娘娘心存爱慕,希望和晚禾娘娘远走高飞。”
“可晚禾娘娘誓死不从,他恼羞成怒,似乎要对娘娘下杀手。”
此话虽是谎言,却能让太子在第一时间赶过去。
小灵低下头,想起谢落梧身上的血,仍是心有余悸。
“幸好,幸好,可……可周砚知怎么能对娘娘下手呢?”
周砚知温文尔雅,从前又与谢姑娘情投意合,怎会对这张脸拔刀相向?
她正疑惑间,便听林意梦轻声道:“周砚知应当是发现了折丹的死因。”
小灵猛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意梦,“你……林姑娘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林意梦低声道:“这几日周砚知一直在明珠殿打听折丹的事,我便留心了些。恰好看见他在竹林中,好似在找什么东西。”
小灵大惊失色,“他……他可找到了什么东西?”
林意梦点了点头,“他在竹林中,挖出了一件带血的衣服。可不知怎地,他将那几件衣服就地烧毁,灰烬也埋了起来。”
小灵怔怔地看着林意梦,她听得极为清楚,可眼前的世界却越发模糊起来。
是她,全是她的错,那几件血衣是她亲手埋的。
她当时怕火光惹人注意,想着过两日再来处理。可后来一桩桩事接连压下来,她竟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若是她不拖延偷懒,周砚知怎么会找到血衣?
他一定发现了谢落梧冒充宋晚禾,周砚知那种刨根问底的性格,自是不能接受谢姑娘帮璟王做事,便对谢姑娘起了杀心。
可事情并非如此啊!小灵忽然恨死了自己。
她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粉白稚嫩的脸上立刻落下一道清晰红痕。
林意梦连忙扯住她的手:“小灵,你这是做什么?”
小灵泪如雨下,她哽咽着找了个借口,“只……只是有些后怕,若……若不是太子来得及时,娘娘怕是——”
她咬着下唇,撇开脸去。
林意梦轻轻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情,让你哭成这副模样。那周砚知不过是虚张声势,怎会真对娘娘下手。”
“他若真铁了心要对娘娘怎么样,又怎么会拖到现在不动手,更何况他还烧了那两件衣裳……”
可她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心中也起了疑惑。
话虽如此,可那周砚知,为什么要对宋晚禾手下留情?莫非是因为宋晚禾与周砚知未过门的妻子谢落梧太过相似?
林意梦不由得看向小灵,她正要从小灵这里套一些话来,却见一个嬷嬷匆匆赶来。
“林姑娘,老奴找得你好苦,有事需要你去宗人府一趟。”
林意梦心中一动:“谁要见我?”
那嬷嬷压低声音:“林太师。”
林意梦怔了怔,雨后的风吹过廊下,她忽然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