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7、余波3 谢

　　谢落梧并不喜欢看宫斗剧情，只偶尔在吃饭时扫得几个视频切片，因而她表演得有些过分用力。

　　第二日，她在后花园的廊桥之上望见太子妃时，远远的便把腰肢摇曳起来，无比夸张做作地冲着太子妃勾起嘴角。

　　她又念了几句倍感羞耻的台词。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太子妃姐姐啊。”

　　“只是姐姐不是被禁足了吗，难不成为了见太子，特地钻了出来？”

　　说完这句话，谢落梧觉得自己像短视频里活不过三集的恶毒女配。

　　太子妃脸色一白，朝着谢落梧大步而来。

　　她被林太师警告多次，不许再惹是生非。

　　又想着自己还未从折桂的死中洗脱嫌疑，当即咬牙忍了下去，驻足狠狠地瞪了谢落梧一眼。

　　谢落梧有些脸红，又见林意梦拼了命给自己使眼色，朝着前殿望去，便硬着头皮继续犯贱。

　　“哎呀，人家都说了，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啊！”

　　“原先我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今儿可算是跟姐姐学会了。”

　　太子妃猛然停住脚，二人面对面站在曲折的廊桥之上，谁也不肯让路。

　　谢落梧半捂着嘴，半带着夸张妩媚，继续添油加醋道：“姐姐，你不长眼吗？还快些滚，好狗不挡道！”

　　这句话便是说给普通人听，也是极过分的。更何况是不善忍耐的太子妃。

　　太子妃恶狠狠道：“宋晚禾，你得意不了多久的，还是闭上你的嘴。”

　　谢落梧夸张笑了两声，“太子妃还是管好你自己些，说不定太子一回来，便要把你打入冷宫！”

　　太子妃眼神骤然一厉，怒道：“放肆！本宫今天就让你知道，在这东宫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她再无法忍耐，扬起手臂便朝着谢落梧掴去。

　　谢落梧朝后退了两步，眼下见林意梦冲着她不断地使眼色，知道太子已经朝这边走来。

　　她当即不再躲避，硬生生接住了太子妃一巴掌。

　　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谢落梧被打得脑袋偏了偏，却仍低声道：“你想知道折桂是怎么死的吗？”

　　太子妃本在气头之上，听见谢落梧这番抢白，当即顿在原地。

　　又见谢落梧面露挑衅，会意怒道：“好啊！原来是你做的好事！是你杀了折桂，嫁祸于我？”

　　她一把扯住了谢落梧的领口，急道：“宋晚禾！平日里你装得那般温婉，背地里竟能干出这种勾当！”

　　谢落梧身形趔趄着，朝着围栏撞去。她抬眼望见太子朝着这边赶来，当下惊呼出声。

　　“姐姐！妹妹很尊敬你，你怎么能这么羞辱我？”

　　“宋晚禾，你在演什么！”太子妃咬牙切齿。

　　忽地，她好像反应了过来，连忙朝着身后看去。她身子一抖，结结巴巴道：“殿……殿下？”

　　太子妃这一回头，手上力道便松了。

　　谢落梧等的便是这个时候，她借着太子妃松手的力道，顺势往后一仰。

　　“扑通——”一道落水声忽然响起。

　　太子妃手中也空了下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落梧，却只看到荷塘上的层层涟漪。

　　谢落梧早已没了踪迹，很快，那涟漪之中探出一张苍白的脸。

　　“救——救命！”

　　“太子妃娘娘，晚禾不会水——”

　　还不等太子妃回过神来，便听见有人喊道：“太子妃把晚禾娘娘推下去了！”

　　太子妃惊道：“岂有此理！这件事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此时季节已是初秋，昨日里下了一场雨，风中隐约带了一丝凉意。

　　谢落梧虽然会游泳，可全然未曾考虑过这副身体的协调性。

　　加之塘水微冷，整个人泡进去，便觉得束手束脚。

　　浑身上下的肌肉不断收缩，好似就要将自己绑死一般。

　　她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睁开眼也是模糊一片，不由得有些慌张。

　　她原本只是想演一场落水戏，可此时被冷水一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戏演过了头也是会死人的。

　　好不容易习惯了温度，在水底找到了平衡，又模糊地听得岸上传来惊呼之声，接着便是“扑通扑通”数个落水声。

　　谢落梧心中清楚，定是太子见她落水，喊来周围的仆人过来救她。

　　不过她这边刚掉下去，那边若立刻被捞上来，似乎不足以让太子心疼。

　　这一场戏要是不够真，太子妃便还有翻身的余地。

　　她刚想到此处，便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拉扯力。她心中一惊，当下卯足力气，朝着身后来人猛踢一脚。

　　那人吃了痛，手也松开来，谢落梧则向前扎了一段距离。

　　胸腔内的空气将要耗尽时，她钻出水面，又惊呼道：“救……救命——”

　　她想着再拖上几息，等太子慌上一慌便好，可这几息在水里被拉得格外漫长。

　　好在她落水的地方恰在荷塘之中，趁此机会，她扯住一把荷叶，借着残荷遮掩，朝着荷塘深处挪了挪。

　　数个仆从在荷池中搜寻，可这荷塘不同清池，底下全是淤泥和莲藕根茎，水面又覆着残荷。

　　谢落梧刻意躲避，他们一时之间，竟没将人找出来。

　　时间点滴而过，岸边虽站了一群人，却无人敢发出声音。

　　唯有太子妃扯着太子衣角，仰着头苦求道：“不是我做的，我若是想杀她，直接动手便是，何必在这么多仆人面前亲自动手？”

　　她第一次这样急着同人讲道理，可惜从前她最不屑讲道理，如今也没人愿意听她讲道理。

　　太子好似雕塑一般站在荷塘边，他望着乱糟糟的水面，心中的焦躁开始滋生蔓延，实在难以压制。

　　“楚流时！你听到没有？是宋晚禾那个贱人陷害我！”

　　太子妃又急又气，心底的不安却更加深了。

　　她心道，便是宋晚禾那个贱人会浮水，可她下去的时间会不会太久了些？

　　难道不是宋晚禾要陷害她，而是有其他人……

　　她不安地看向四周，那些围观的女眷与仆从脸上，皆是看戏似的神情。

　　这瞬间太子妃只觉得草木皆兵，人生之中从未出现过如此强的不安感。她声音软了下来，“殿下……”

　　然而她手下一空，太子的身形只留下一道幻影，接着便一头扎进了水中。

　　此时此刻，岸边看戏的人才慌张起来，口中惊呼，全然慌了手脚。

　　太子妃瞪大眼睛望着水面上的涟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一会儿，她才喊道：“殿下……殿下他不会水啊！”

　　她喊出声的刹那，立刻便想起那年太子儿时差点淹死在水中。

　　若非婵妃将他救起，怕是早没了命。便是如此，太子从此对水产生了惧意，可他现在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太子妃看着混乱的荷塘，好似被冷水从头浇下，一直冷到心底。

　　她明明已经接受了太子宠爱宋晚禾，可他怎能连命都不要？

　　众人都慌得乱成一团。

　　可太子入水后，却只在最初有片刻僵滞。很快，他竟稳住了身体，径直朝着残荷深处游去。

　　他动作生涩，显然许久未曾下水，却并非全然不会。

　　太子妃强忍着心中酸楚，眼底压着一汪眼泪，对一众仆人怒道：“快去救人！林意梦！”

　　太子妃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她急切地顿了顿足，“林意梦，你不是会水吗，还不快下去！那次不是你——”

　　她咬住下唇，侧头便望见林意梦毫无情绪地看着自己，忽然起了羞恼心。

　　“你聋了吗！”她咬牙怒道，又一把扯住林意梦，将她也推下水去。

　　林意梦的裙摆在水中浮起，又荡漾开来。她被塘里的冷水一激，不由得打起了摆子。

　　冷水没过胸口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一池水，也是这样冷。

　　“你愣着干什么！快去救太子！”

　　太子妃虽是冲着她这般喊着，可到底知道自己曾经抢了林意梦的功劳，心中已有些发虚，叫喊的气势也弱了下去。

　　正在这时，她听见有人惊呼道：“殿下在那里，殿下上来了！”

　　太子妃轻轻拍了拍胸口，脚步虚浮地朝前跑了两步。

　　果然看见太子在不远处登了岸，怀中还抱着谢落梧。

　　荷塘里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爬了上来。

　　整片荷花池被搅得乱七八糟，那些个扯着夏天尾巴的残荷，也彻底败下阵来。

　　太子妃匆忙赶了过去，身后跟了一众仆从。她担心地看着太子，“流时，你不会水，你——”

　　她的视线落在太子怀里的谢落梧身上，只看见谢落梧脸色死白，口唇乌紫，胸口只剩一点极浅的起伏。

　　那点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落在旁人眼中，便像是人已经没了气息。

　　太子妃当即惊骇地停了脚，又见太子失魂落魄，整个人好似被扯得七零八碎一般，心中一酸。

　　“流时！”

　　太子忽而抬起头看向她，发梢间的冷水滚滚而过，又划过他苍白的面颊。

　　太子抱着谢落梧，一步步朝太子妃走去。

　　“你为什么总要碰她？”

　　太子妃茫然地摇着头，“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太子像是没有听见，他从身侧侍卫腰间拔出长剑，声音平静无比，“我已经忍过你很多次了。”

　　他像是已经分不清先救人，还是先除掉害她的人。

　　长剑折射着午后的日光，映在太子妃的眼底。她心惊肉跳，好似在这片刻之间，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楚流时想杀了她，任谁都能看出来，楚流时动了杀心。

　　太子妃吓得连连后退，眼底泛酸，惊惧之余竟生出委屈来。

　　“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害宋晚禾！”

　　可太子显然听不进去她的话，他面无表情，手中的长剑已经刺了出去。

　　太子妃忽然停了脚，她看着太子眼底的冰冷，凄凉地止住挣扎。

　　她觉得她的力气和魂魄一起被抽离出来，只剩下被人嘲笑的躯体，等着被利剑刺穿身体。

　　水面上微波荡漾，林意梦半浮在塘水之中，见了岸上这幕场景，竟觉得吃惊无比。

　　她心道，太子妃便这样死了？她便这样死了？

　　倒真是便宜了她。

　　林意梦握紧拳头，心中百感交集，却又觉得愤然不平。

　　便在利剑即将刺入太子妃喉咙时，太子的身形忽然趔趄歪倒。

　　手中的长剑也刺偏了方向，从太子妃的耳侧掠过。

　　剑锋削下一小片耳肉，连同几缕乌发一起落在地上。

　　“咳咳——”太子怀里的谢落梧，忽然咳嗽出声。

　　她身体弓起，硬生生推开了太子刺出去的剑。

　　谢落梧原本还想多躺一会儿，可她听见剑出鞘的冷响，便知道不能再装了。

　　她其实并非全然装的，最后一口气耗尽时，她确实以为自己要沉下去了。

　　可眼下太子要当众杀人，她要是再躺下去，事情怕是要彻底失控。

　　“咳咳——咳咳咳——”又是数声夸张的咳嗽，刻意至极。

　　然而太子却如噩梦初醒，他“当啷”丢掉长剑，双手抱住谢落梧，连连喊道：“晚禾！晚禾！”

　　他抱起谢落梧，大步往明珠殿方向去，“传太医！传所有会治溺水的人来！”

　　他一走了之。

　　临走之前，太子冷声留下命令，“将太子妃押入宗人府，等候刑部审问。”

　　太子妃怔怔地跪在地上，耳侧鲜血淋漓而下，心里的一部分感情已彻底被挖走。

　　她跪在人群之中，却觉得被越抛越远。

　　一直抛到目光所及的最远处，最远处又最高的树枝之上。

　　她成了被高高挂起，挂在秋天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