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6、余波2 东

　　东宫之中死了一名小小的妾室，这本不值得被人嚼舌根。

　　可因那杀人凶手是太子妃，又因着死了的妾室怀有子嗣，自是格外有吸引力。

　　一时之间，京城上下无不以此事为谈资。说来说去，不外乎太子妃善妒成性，怎能做未来的皇后。

　　饶是多方捂嘴，此事却越演越烈。甚至于成了戏曲，日日演上十几场。

　　如此舆论之下，太子妃虽然没有入狱，却也彻底被禁足，等待刑部进一步调查。

　　只是这禁足到底还只是名义上的，太子忙着查宁国一事，无暇日日看管东宫。林家的人又在暗中打点，底下人不敢真拦她。

　　太子妃自认受了天大的冤屈，自是每天打骂仆从。到了这几日，更是将矛头指向谢落梧，日日站在明珠殿门前，指桑骂槐。

　　谢落梧觉得，自己这个倒霉催的，成了此事的最大受害者。

　　好在这日大雨倾盆，太子妃不愿出门。

　　谢落梧好似放假了一般，拉着小灵一同下棋。

　　无奈她二人棋艺不佳，下着下着也不知输赢，索性下起了五子棋。

　　然而此玩法也没有进行下去，小灵连续输了十几局之后，宁愿不拿月钱，也不要再玩下去。

　　谢落梧唉声叹气地望着雨帘，终于又想到一个打发时间的事。

　　她连忙喊来小灵，“小灵，你帮我取一些红颜料和墨水来，再拿些纸片过来。”

　　小灵奇道：“娘娘要这些做什么？”

　　谢落梧道：“画些纸牌，叶子牌太复杂，五子棋你又不愿意陪我下，只能找些其他乐子来。”

　　小灵依言下去了，她刚刚走出门去，却又匆匆折返回来，对谢落梧道：“林意梦来找娘娘。”

　　谢落梧玩心顿消，眉头也微微皱起。

　　提起林意梦，她最先想起的，竟是折桂死时的模样。

　　顿了顿，她才开口道：“她找我做什么？让她进来吧。”

　　话音落下时，她忽然有些不确定，林意梦到底是在反抗剧情，还是在纠正剧情。

　　……

　　林意梦带着一身水汽走进会客厅中。

　　她这边刚进来，小灵便带着值守的丫鬟婆子下去了，唯留着谢落梧同她在房间里。

　　“给晚禾娘娘请安。”林意梦直直地跪倒在地，用那双微微带红的眼睛看着谢落梧。

　　谢落梧手中还捏着毛笔，她看着跪在下侧的林意梦，几次想开口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片刻，她才微微侧头道：“起来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林意梦俯首道：“太子明日便回东宫，我有事求娘娘。”

　　谢落梧移开视线，心下已经猜到几分，却仍故意问道：“你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怎么还要我来帮你？”

　　林意梦俯首道：“奴婢想让太子妃彻底翻不了身。”

　　谢落梧指尖一顿，只听林意梦又道：“奴婢知道，娘娘气我杀了折桂，可奴婢也没别的选择。”

　　谢落梧轻轻叹了口气，没得选不等于只能杀人，可她又说不出这句话。

　　不久之前，她也曾在某个瞬间想过杀了林意梦。

　　她心中虽明白林意梦全被剧情带到一个个节点，可却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格外郁闷。

　　“你的确是没有选择。”

　　林意梦立刻接道：“娘娘既是重生之人，自然知道太子妃对奴婢做过的事。”

　　谢落梧点了点头。

　　林意梦又道：“如今太子妃的仇还未报，折桂却开始威胁我。”

　　“她口口声声道，如若奴婢不继续帮她，她便向太子揭发奴婢。”

　　“她还说我那些预知之梦是妖术，说我实际上不过是个妖女。”

　　“如今皇上极厌巫蛊之风，此事若走漏风声，奴婢必死无疑。”

　　谢落梧心道，她说得这般有理有据，我倒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林意梦每一句都是真话，偏偏又不是她想听的真话。

　　如此这般，谢落梧只好收起表情，沉默以对。

　　林意梦朝着谢落梧望了望，她手指在桌子下互相勾绞，一时也无言。

　　终于，谢落梧开了口：“继续说啊，你不是说有事需要我做？”

　　林意梦见不由得生出一丝希望，她稳了稳心思，直言不讳道：“娘娘，眼下太子妃杀人之罪已确凿无疑，若非她的身份，以及林家庇佑，一早便下了大狱。”

　　谢落梧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林意梦道：“如若太子妃就此倒台，那未来的太子妃只能是娘娘你，再之后，便是一国之母。”

　　谢落梧脱口而出：“谁愿意当这么多人的妈？”

　　林意梦脸色一白，道：“在这深宫之中，若是不向上爬，只能成为他人的垫脚石啊。”

　　谢落梧听得无聊又疲惫，摆了摆手，“你不必把我当成第二个折桂，我对太子妃和皇后的身份没一点兴趣。”

　　“是，”林意梦低下头，“娘娘的目的一直是太子，可娘娘若是不除掉太子妃，太子又怎能失去林家的支持……”

　　她又压低声音，“如此，娘娘又怎能和璟王长相厮守。”

　　谢落梧拨弄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林意梦。她心情复杂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认识楚流璟的？”

　　林意梦轻声道：“娘娘忘了吗？阿福是奴婢找来的，那日他虽当众改了口，可他究竟有没有认错，奴婢心中清楚。”

　　“奴婢从前不说，是因这件事对奴婢无用，也不愿同娘娘撕破脸。”

　　“可如今，奴婢实在没有别的筹码了。”

　　谢落梧轻轻笑了一声，“林姑娘如今倒是长进了，从前只当你是被人攥在手里的棋子，如今才知道，你也会攥别人的命门。”

　　林意梦脸色微微发白，她不愿与谢落梧撕破脸，可她已经没有别的筹码。

　　她这条命太轻，跪在地上是求不动人的，只能先把旁人的软肋拿出来。

　　她低声道：“奴婢不敢。”

　　谢落梧冷笑一声，“你不敢？”

　　林意梦沉默片刻，终于咬牙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砰——”谢落梧猛地拍在桌子上，“林意梦，你现在为了达成目的，真是不择手段。”

　　“奴婢没得选了……”

　　谢落梧看着她那张低眉顺目的脸，忽然涌起一股无力感。

　　她气林意梦，也气自己。

　　气自己明知道她是被推着走的，却仍然无法原谅她。更气自己明明不愿意，却还要继续帮她。

　　她每每对林意梦起了恨意，试图要剿灭她时，总会想起折丹。

　　只因折丹说过，林意梦没办法，她永远没办法改变自己，她与这个世界紧密相连。

　　她被这个世界造就，同时她也是这个世界。

　　也许这便是谢落梧无力感的来源，无论她怎么做，剧情依然套在那里。

　　难不成她要用几句话，去改变一个运作的程序？

　　谢落梧认命似的苦笑两声，“你想要我怎么做？”

　　林意梦心中一喜，只当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当即起身跪地，恭恭敬敬道：“奴婢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娘娘的事，只要娘娘为奴婢报了仇，到时你对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落梧定定望向林意梦，几次想开口说话，却又被自己咽了下去。

　　她再次陷入欲言又止的纠结之中，隔了片刻，她稍稍消了气，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问她：“为了报仇，你宁愿再死一次？”

　　林意梦一怔，她倒是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她在重生之时，唯一的念头便是向太子妃报复，再也不要窝囊地活下去。

　　可事到如今，她除了自己这条命之外，竟再没有任何底气。

　　心中虽然有些凄苦，报复的心却仍旧坚定。

　　她咬了咬牙道：“是，只要能报复太子妃，便是搭上奴婢这条命又何妨。”

　　谢落梧回道：“好，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林意梦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如今娘娘你是太子的心头之爱，如若太子妃做出伤害你的事，定能让太子勃然大怒。”

　　“太子明日回宫，必会经过后花园入明珠殿，奴婢会想办法让太子妃也在那处。”

　　“只要殿下亲眼看见娘娘受委屈，再加上太子妃如今的名声，定能让她元气大伤。”

　　谢落梧问：“我如何让太子妃伤害我？”

　　林意梦声音清晰道：“嫁祸。”

　　谢落梧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当然知道要嫁祸。”

　　“可写方案总要有流程，我要如何嫁祸，又在何时何处嫁祸，又如何让太子相信我的嫁祸？”

　　林意梦轻声道：“娘娘莫急，奴婢方才不是说了吗？太子明日折返东宫，到时奴婢会让太子妃提前出现在后花园之中。”

　　“那处，有一片荷塘。廊桥栏杆不高，娘娘只需将太子妃引到那处。”

　　谢落梧冲着她摆了摆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先回去吧，头疼。”

　　“是。”林意梦态度仍是谦卑恭敬，可她眸光清亮，早已不是最初那唯唯诺诺的丫鬟了。

　　谢落梧目送她退出房间，又走进朦胧的细雨里。

　　这法子听起来荒唐，却偏偏可行。太子对宋晚禾的偏执，已经成了她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林意梦前脚刚离开，小灵便探着半个身子走了进来，“娘娘，她来干什么？”

　　说话间，她已将几沓纸放进谢落梧手里。

　　谢落梧接过来摸了一下，又觉得那纸张过分单薄，实在不能用作纸牌。

　　而她也没了玩牌的心思，“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报……”

　　她忽而住了嘴，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气急败坏。

　　她虽知道那林意梦把自己当棋子，可为了推进剧情，她竟只能如此。

　　她不是被林意梦说服了，她是又一次被剧情按住了肩膀。

　　谢落梧将手中纸张扔在桌子上，终于下了决心，老老实实跟着主角走剧情。

　　她又抽出一张纸，在上面慢慢画出一座歪歪扭扭的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