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5、余波1 另

　　另一边，谢落梧此时正躲在明珠殿里。

　　虽离宴会地点有些距离，却仍能听到闷闷的乐器声。

　　她如今已经不太敢亲眼看热闹了，更何况今日这场热闹，原本就不是为了让人高兴。

　　谢落梧忍不住想起折丹来，只觉得心情有些沉重，连情绪也不甚高昂。

　　“娘娘！娘娘，出事了！”小灵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她趴在门框上，深吸一口气，仍是有些气息不稳，“娘娘，出事了！太子妃杀人了！”

　　谢落梧见小灵如此惊慌，本已站起身来。听及此处，又无聊地撇了撇嘴，坐了回去。

　　“谁死了？折桂吗？”

　　小灵捂着胸口，连连点头。

　　谢落梧道：“不用惊慌，那折桂死不了，便是受伤，也不会太严重。”

　　那折桂昨夜便找到她，说了一堆废话后，终于直入主题。

　　“明日我会和林意梦合作，好嫁祸给太子妃。”

　　“到时晚禾娘娘你只需要在太子面前说上几句，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谢落梧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自伤嫁祸，最多让太子妃再丢一次脸。

　　折桂当时说得很清楚，“我会在等太子妃经过时，想办法让她向我动手。”

　　谢落梧好奇问她：“你腹中还怀着孩子，不怕出事吗？”

　　折桂笑了笑，“晚禾娘娘，我什么都不做才会出事呢。那匕首是林意梦准备的，薄钝得很，只会伤到皮肉。”

　　“再者说来，有娘娘你和林意梦的帮助，此事定能成。如今我啊，只想好好生下腹中的孩子。”

　　看小灵这般慌张，折桂的计划大概是成了。

　　岂料小灵稳了稳呼吸，面上焦急不减，她急道：“不是受伤了，是死了！折桂死了！”

　　“我亲眼所见，太子妃用一把匕首杀了她！”

　　谢落梧手指忽然凉了一下，这时意识到，林意梦怕是有了别的主意。

　　她急忙披了件外衫，“快带我去！”

　　她与小灵匆匆朝着后花园赶去，刚跑过一个回廊，便听见一阵喧嚷之声。

　　又走几步，便见一堆人聚在一起，鲜血淌得到处都是。

　　随着谢落梧的靠近，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小灵急忙拨开人群，带着她走了进去，只见折桂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子妃单膝跪在血泊之中，一边伸出手捂住折桂腹部的伤口，一边冲着人群大喊：“人不是我杀的！快喊太医啊！”

　　她手边放着一把薄薄的玄色匕首。

　　谢落梧看着眼前的猩红，压着腹中翻涌的呕吐感，急忙蹲了过去。

　　她将手指压在折桂颈侧，片刻后，她抬眼望向太子妃，“折桂死了。”

　　太子妃“啊——”的一声尖叫，她松开染满鲜血的手，脸色分外苍白。

　　“人不是我杀的！都看我干什么！”

　　谢落梧缓缓看向人群，她又想起了折桂同她说的计划。

　　折桂说过，那匕首不长，只会伤到皮肉。可眼前这柄玄色匕首，又薄又利，足够捅穿腹部。

　　谢落梧明白了，林意梦调换了那把匕首，她视线在人群中寻找林意梦。

　　她的视线落在一身素白的林意梦身上，林意梦站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她也在静静地望着谢落梧，她面无表情，甚至有些麻木。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直到一队侍卫匆匆赶来。

　　“肃静！肃静！”

　　周围女眷纷纷掩面退去，嘈杂的议论声也缓缓止歇。

　　渐渐的，只有太子妃那微带惊恐的声音，“别动本宫！本宫怎么会杀人！”

　　花园里渐渐冷清下来，只有谢落梧仍半蹲在原地，怔怔地想着，折桂还是死了。

　　她虽然脱离了剧情，却还是走向了固定的结局，不过是换了一条路。

　　如此是不是意味着，不管她做什么事，都无法改变整本书的结局？

　　楚流璟也会像原来的结局那般走向死亡。

　　谢落梧忽然被一阵悲伤与绝望包围，她静静地待在那滩不断扩大的鲜血之中，直到周围的人都散尽，她却愈加迷茫。

　　直到一个人忽然牵住了她，那人一言不发，牵着她走出这片血污之中。

　　谢落梧吓了一跳，骤然回过神来。她一眼看见来人，立刻松了口气。

　　“楚流璟？”

　　谢落梧任由楚流璟牵着她回了明珠殿，她脚步越来越快，心头失落的情绪却不减半分。

　　那时众人皆被侍卫驱散，花园里乱成一团，倒无人敢抬头细看。

　　她低声问：“你……你怎么来了？”

　　楚流璟道：“我在前殿听得侍卫来报，便赶了过来。”

　　他回应了谢落梧的话，又吩咐小灵去打一盆温水。

　　他则拿起一块暗青色绢布，浸透了水，细细地给谢落梧擦去手上的血污。

　　她方才蹲得太近，指尖和衣袖都不知何时沾了血。

　　谢落梧的焦虑也缓缓融化在这温水之中，她抬头望向楚流璟。

　　见他仍是一副沉着模样，眼眸之中亦如一汪平静潭水，不由得开口问道：“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楚流璟擦手的动作一顿，想了想才道：“我在做剧情里该做的事。同宁国往来，再让太子查到。”

　　谢落梧猛然想起前些天，太子匆匆离去，好似遇到了极为重要的事。

　　如今听到楚流璟的话，她心中才有了答案。

　　只是他越按照剧情行动，岂不是越接近死亡？

　　此念头一起，她的身子抖了抖。

　　眼前缓缓升起水雾，连楚流璟的脸也有些模糊，只是他二人有意避开这件事。

　　楚流璟仍用绢布擦着她的指尖，口中漫不经心道：“折桂是你杀的吗？”

　　谢落梧摇了摇头，眼中弥起的水雾也被她摇散了去。

　　“不是我，”她停顿片刻，又道：“是林意梦，别说那个了，如果你的结局——”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我不想让你死，我也绝不会让你死。”

　　楚流璟忽然捏住她的手，抬眸望向她，“你说故事结束后，你便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你能确定吗？”

　　谢落梧笃定地点了点头，“折丹不会骗我。”

　　楚流璟好似松了口气般，轻轻一笑，“那你何必担心？待你离开之时，只要我还活着，定然同你一起离开。”

　　谢落梧忽然浑身冰冷，她对他撒的谎，他仍是深信不疑。

　　这个谎是她亲手给他的，如今却成了他愿意赴死的理由。

　　可她又怎么忍心对楚流璟说实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两人之间再无一丝声音，只有谢落梧指尖的水渍，滴滴答答地落进铜盆之中。

　　她欲盖弥彰地露出一个微笑，“算了，这里可是东宫，你竟敢大摇大摆地把我带到寝宫之中，当真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楚流璟坦然道：“他此时没空管东宫之事，他已经找到了我同宁国勾结的证据。”

　　谢落梧惊讶地站起身来，忍不住抬高声音，“这么快！？”

　　太子找到楚流璟通敌叛国的证据，这本该是大结局之前的事。

　　按理说这也该在两年之后，怎么提前到了今年的立秋之日？

　　楚流璟定定望着她，眼底露出一丝心疼，“可你如何能在这东宫之中，安然度过两年呢？”

　　谢落梧咬了咬牙，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好一会儿，才追问他：“太子掌握了哪些证据？”

　　楚流璟低声回道：“太子已经得知，宁王认下了楚淮宁与楚淮月。”

　　“而这几天，他也查到了是我将那兄弟二人送出去的证据。”

　　听到那两个难兄难弟的消息时，谢落梧眼睛不由得亮了亮，她猛地伸手捧住楚流璟的脸，掌心落得太急，竟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惊喜道：“是啊！是啊是啊！谁说结局不能改变的？那两个兄弟结局不是变了吗？只要他们不离开宁国，便会安然无恙！”

　　折桂的死不是唯一答案，楚淮宁和楚淮月活着，也是答案。

　　楚流璟惊讶地望着她，“你……你你……你很在意这种事吗？”

　　谢落梧好似守得云开见月明，立即回道：“那是自然。如若我为了回家，搭上你一条性命，我还不愿意回去呢！”

　　楚流璟眼眸骤然睁大，他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只觉脑海中一片嗡鸣之声，整个人模模糊糊，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他从未想过，谢落梧竟考虑过留下之事。他此时如坠梦境，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

　　“我……我还有事。”

　　他仓皇地夺门出去了，他自不会让谢落梧做此牺牲，可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想法……

　　谢落梧一头雾水地追了过去，“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可楚流璟早就走得远了，连个背影也没留下。

　　谢落梧挥了挥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躁了？”

　　正要返回房间，小灵便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她不由得笑道：“刚送走了一个毛躁猴子，现在又来了毛手毛脚的。

　　小灵急忙道：“娘娘，后花园那边已经被侍卫围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这才继续道：“太子妃被带回明月殿看管起来，刑部也来了人，说是要查折桂良媛遇害一事。”

　　谢落梧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有些泛红的指尖，忽然觉得那股血腥气并未散去。

　　“刑部都来了？”

　　小灵点点头，“不止刑部。奴婢还听说，林家也派了人进宫。”

　　窗外夜风掠过，吹得烛火轻轻一晃。

　　谢落梧沉默片刻，轻声道：“看来，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