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4、有孕4 夜

　　夜更深了，林意梦心事重重地找到了折桂。

　　她因领了太子妃的命令，自不必按时按点去服侍，反而有些轻松。

　　只是要如何杀了折桂，又如何将自己从此事中抽离出去，却颇感头疼。

　　“叩——叩——”她轻轻敲开了折桂的院门。

　　借着廊檐下的烛光，她看见了折桂那张同样满怀心事的脸。

　　“意梦妹妹，你此时怎么过来了？”折桂惯常露出扯出一个假笑。

　　林意梦定定看着她，又见她已屏退众人，这时才压低声音道：“我有话要同你说。”

　　折桂顿了顿，旋即转进卧房。

　　她也不招呼林意梦坐下，只自顾自走到一张桌子旁，竟取出针线来缝制衣裳。

　　林意梦有些诧异地看着折桂，于她的印象之中，何曾见过折桂露出此种神态。

　　她脸上毫无戾色与野心，只剩一种近乎陌生的娴静。

　　林意梦竟不知，有一个孩子对女人的改变竟是如此之大。

　　她眉头微微皱起，“你这是在做什么？”

　　折桂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随口答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自然是要给我的孩儿做一身衣裳。”

　　她说此话时，一脸柔和。

　　那神情同昏黄的烛光彼此映照，恍惚得像是做梦一般。

　　她连孩子的月份都说不清，却已经开始想孩子该穿什么颜色。

　　林意梦也有些走神，朦胧之中，她好似看见上一世的自己。

　　也是这般坐在烛火下，为未来的孩子缝制小小的衣裳。

　　可惜，直到她死，都没给腹中的孩儿做出一身衣裳。

　　她厌恶折桂此刻的柔软，更厌恶自己竟能理解这种柔软。

　　这世上的女人似乎都一样。明知眼前是火，也要骗自己那是光。

　　“哎——”折桂忽然叹了口气，又将手中的针线活放下，抬头问林意梦：“你说，太子真的会为了我，去得罪太子妃和林家吗？”

　　林意梦拉过椅子坐下，听到这般话，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折桂表情沉了下来，她自然清楚危机四伏，她自然也清楚，太子怕是不会在意她的死活。

　　可她得罪了那般多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怎能承认这一切？

　　然而林意梦眸色发冷，毫不掩饰地看穿她的犹豫。

　　沉默半晌，折桂终于又开了口：“我总觉得，殿下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我同他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早就摸清太子性格。”

　　“他不过是面冷心热，不擅长表达情绪。”

　　林意梦垂下眼眸，心中不知为何升起厌恶感来。绵绵不绝，难以压制。

　　她使劲攥了攥袖口中的匕首，看向折桂的视线之中，也不知不觉带了怒意。

　　她看不清折桂的脸了，她只觉得对面的女人越来越模糊，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上一世的自己。

　　低眉顺眼，自我欺骗。把冷漠当成克制，把利用当成需要，把不爱当成不善言辞。

　　“折桂。”林意梦压着情绪喊道，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是波澜不惊。

　　“往日里你常说，这天下女子陷入爱恋之中，看男人便是以管窥豹，难辨真假。怎如今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又摸不清楚？”

　　“我？”折桂脸色难看，“我有什么摸不清楚？”

　　林意梦冷声道：“你又和我装糊涂，你明知太子不会为了你同林家反目。”

　　折桂却执拗道：“那又如何？我有你帮我，能预知未来之事，太子根本离不开我。”

　　林意梦无奈冷笑，折桂此时早就被猪油糊了心。奢求什么不好，竟要去奢求感情。

　　她越恨现在的折桂，便愈加厌恶上一世的自己。

　　她在这个夜晚，缓缓被劈成两半。一半要为上一世的自己报仇。另一半却又嫌恶上一世的自己，恨不得切割得一干二净。

　　她矛盾到了极点，终于变成了冲天的愤怒。

　　林意梦从袖口里拔出匕首，衣袖甩过，那匕首已经出鞘，泛着幽蓝的冷光。

　　她冷声道：“折桂，你当真不知道，我现在来到这里，完全是为了太子妃杀了你。”

　　她以为折桂会幡然醒悟，会大惊失色。

　　可折桂依旧挂着假笑，那笑容甚至更加深了，像在挑衅她一般。

　　折桂轻笑道：“你杀了我之后呢？你逃得掉吗？”

　　林意梦道：“逃不掉，她要我给你抵命。”

　　“那你甘心吗？”

　　林意梦反问：“那你呢？你甘心吗？你甘心死吗？”

　　折桂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坐回去，好似并未受到影响。

　　可在她抬手之间，却不慎将桌上的篮子打翻。

　　花篮里的布料碎片，以及针头线脚，乱糟糟地砸在地上。

　　折桂终于不能自欺欺人，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彼此增长。所有欲盖弥彰，都遮不住她的欲望与心事。

　　她怕得指尖发僵，可她更清楚，林意梦不甘心给太子妃当刀。只要林意梦不甘心，她们便还有谈的余地。

　　林意梦忽然将手中的匕首放在桌上，匕首落在桌上的那一刻，折桂微微松了口气。

　　林意梦缓缓道：“过几日便是太子生辰，到时宾客众多。”

　　折桂抬眼看她，林意梦压低声音：“你只需当众逼太子妃动手，只要见血，太子妃便脱不了干系。”

　　折桂迟疑道：“见血？”

　　林意梦看了一眼桌上的匕首：“那伤口不必多深，只要足够让旁人看见。”

　　“你如今怀着太子的孩子，她若当众伤你，便是太子想保她，也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折桂呼吸微紧，林意梦又悄悄凑近她耳边，一番耳语之后，折桂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难掩喜色，“妹妹真真是我的福星，此事若是成了，保我与腹中孩儿平安，此恩定涌泉相报。”

　　林意梦低声道：“别高兴这么早，此事牵扯巨大，不成功便成仁。”

　　折桂拿过桌上的匕首，声音犹带着颤抖：“安心，这次定让太子妃元气大伤。”

　　一点血换一条通天路，实在是值得。

　　林意梦看着她将匕首收起来，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

　　太子生辰这日，恰在立秋之日。

　　故而将生辰宴同秋日宴一起在东宫举办。

　　那东宫之中，张灯结彩，处处换新，自是华丽热闹。

　　男宾尚在前殿饮酒，女眷则先在后花园赏秋。

　　今日来的不止东宫后院的人，还有不少宗亲女眷与朝臣家眷。

　　只在那来往宾客之中，仍藏着不少窃窃私语。

　　起因还是那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如今竟有了太子的孩子。

　　此事本不值一提，可那宫女如今竟在太子生辰宴上，大摇大摆地同女宾致意，当真引人注目。

　　隐约听得，那宫女名叫折桂，在太子妃进宫之前，便侍奉太子左右。

　　可太子既让她抛头露面，自是颇受宠爱。

　　又因着太子妃平日里嚣张跋扈，惹人厌烦，众人虽因着她的身份不敢说三道四，可此时既有了看笑话的机会，一群人自是对那折桂拼了命地谄媚。

　　如此这般，太子妃带着一众仆从到了东宫后花园后，便看着一群人围着折桂嘘寒问暖。

　　又见那折桂穿着桃红衣服，满脸喜色，当即心生不快。

　　她冷声道：“这个下贱的东西，也配出现在这种场合？”

　　她本就看折桂不起，如今见她昂首挺胸，虽妆容淡雅，却满头珠翠，更觉心头火起。

　　饶是隔了一段距离，太子妃仍瞥见了折桂头上的一对黄色玉钗。

　　待她走近了些，方才看清那是对桂花发簪。

　　太子妃眼神一暗，忍不住咬了咬牙，低声问身边的林意梦：“那对发钗，可是太子给那贱人的？”

　　林意梦佯装沉思，尔后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听宫人私下议论，说那似乎是皇后赏给殿下的东西。”

　　太子妃愤然道：“皇后赏给太子的东西？太子竟给了折桂那贱人？”

　　她此时再看折桂，更觉她像是眼中钉一般，无论如何也要除掉。

　　身后的林意梦好似猜到她心中所想，会意回道：“娘娘再忍耐片刻，奴婢已经安排好了。”

　　太子妃缓缓吐出一口恶气，虽然心中烦躁不断增加，却因着那些名门贵女都在此间，只得按兵不动。

　　她冷声道：“好，本宫倒是要看看，她还能得意到何时。”

　　她说着，又狠狠剜了折桂一眼，朝着后花园别处转去，“哼，眼不见心不烦。”

　　却在太子妃与折桂擦肩而过时，那折桂冲着她莞尔一笑，“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如今奴婢有了太子的孩子，日后还要仰仗娘娘护佑。”

　　她说话间，还不忘将手轻轻搭在小腹处，轻轻摩挲。

　　如此挑衅，意图已十分明显。

　　那些宾客本就是想看笑话，如今见折桂这般胆大，纷纷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看过去。

　　太子妃眉头一皱，厉声问折桂：“你说什么？”

　　折桂柔柔回道：“娘娘没听清吗？如今奴婢有了殿下第一个孩子，日后我腹中孩儿，还要唤娘娘一声母后呢。”

　　她又抬手扶了扶发间的簪子，如此多小动作，任谁都能察觉她目的不纯，定是为了激怒那太子妃。

　　偏偏太子妃看不出这些，她往日里便是这般对待他人。此时自是觉得，折桂看她不起，要在众人面前给她下马威。

　　又听林意梦怒道：“好你个折桂！而今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妾侍，竟敢对太子妃这般态度，难不成你还想当太子妃？”

　　折桂面露惊恐，她轻轻捂住口鼻，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惶恐道：“这……这……”

　　可随即，折桂声音一冷，压低声音道：“来日方长。”

　　在她话出口的瞬间，太子妃只觉怒气上涌。

　　她当即顿住脚步，勃然大怒道：“好你个贱婢！本宫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倒是上蹿下跳起来！”

　　她一甩衣袖，手刚指出去，便被折桂抓住。

　　太子妃怒道：“你做什么？松开！”

　　她只觉手心一凉，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正要将手抽出来，却被折桂死死拽住。

　　“贱婢，你想干什么？”

　　只见折桂忽然抬起上挑的眸子，她冲着太子妃得意一笑。

　　还不等太子妃斥骂，折桂却忽然大喊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太子妃一怔，下意识地要朝后退去。却不知林意梦何时已靠了过来，正挡在她身后。

　　太子妃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折桂与林意梦之间。

　　在周围人看来，完全是她主仆二人，正在出手教训折桂一般。

　　果然，周围已传来议论之声。

　　大抵是说太子妃仗势欺人，毫无教养可言，更不给太子脸面。

　　太子妃一时气急败坏，终于怒道：“好你个贱婢！你以为——”

　　她话说一半，便觉折桂猛地扯住她的手腕，似是要将那匕首往自己手臂上划去。

　　折桂原本想得清楚，只要刀锋划过腹部，见一点血，便能当众坐实太子妃行凶。

　　她连伤口的位置都想好了，不消两日便能养好伤口。

　　可便在这时，身后不知是谁慌乱一挤。太子妃重心一失，握着匕首的手猛地往前一送。

　　折桂瞳孔骤缩，她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刀锋没有落在她的手臂上，而是直直没入她的小腹。

　　“你……你们——啊——”

　　一股温热的鲜血涌在太子妃手背之上，紧跟着，便是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周围尖叫声四起。

　　“杀……杀人了——”

　　“太子妃杀人了！”

　　折桂缓缓倒在地上，她一双手死死搂住肚子，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可随后，她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意梦。

　　她终于明白了，林意梦不是要帮她活。林意梦是要借她的命，撕开太子妃的脸。

　　她一张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不甘心地倒在血泊之中。

　　太子妃怔怔看着自己满手鲜血，那柄匕首还在她手里。

　　她惶恐的抬起头，只撞见一双又一双饶有兴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