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3、有孕3 夜

　　夜色深深，阴暗角落里的虫鸣声稀稀落落响起。

　　东宫书房之中，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哭声。

　　“殿下，妾身昨日才查出有孕，今日李奉仪几人便来冷嘲热讽。”

　　折桂跪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她们说妾身出身低贱，便是有了孩子，也不配在东宫立足。”

　　“妾身孤身一人，要如何护住我们的孩子啊！”

　　太子眼神冷漠地扫过地上的折桂。

　　“李奉仪？”他声音很轻，“杀了便是。”

　　折桂闻言一怔，她此时过来哭诉，不过是要太子一个态度，甚至带着些许撒娇邀宠。

　　她想让太子怜惜她，想让太子赏赐她，想让太子敲打那几个女人，可她还未想过让旁人横死。

　　谁愿意在攀爬的第一步，便树立起那般多敌人？

　　她这才隐约想起，眼前这个男人，是连朝堂生死都能轻飘飘定下的人。

　　她有些惊恐地抬起头，“殿……殿下，倒也不——”

　　她抬头时，恰好撞到太子转过来的脸。

　　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既浅且温和，却没有一丝温度。

　　“怕什么？你只管养着，旁的事不必你操心。”

　　他亲自将折桂牵起，引到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下。

　　折桂发呆的刹那，竟然出现一种错觉。

　　或许太子是喜欢她的，他们有共同话题，能一起讨论国家大事，也能一起商量策略。

　　她曾经是他的谋士，现在是他的妾侍。

　　以后呢？以后，她定是太子身边最亲密之人，乃至大楚未来的皇后。

　　她分不清被需要和被喜爱，她只知道自己从前从未被人这样需要过。

　　折桂只觉得口舌干燥，虚假的甜蜜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越陷越深，越来越危险，却甘之如饴。

　　“殿下，折桂只要有你在身边便足够了。日后若是生下孩子，妾身再无奢求。”

　　太子嘴角仍噙着笑，眼神中却是一片冷清，“你先回房歇息，好好养着身体。”

　　折桂迟疑着道：“殿……殿下，您今日还没有问未来之事。”

　　太子微微起了兴趣，“哦？你可梦到了未来之事？”

　　折桂面露羞赧，她垂下头去，声音虽低，却让太子听得一清二楚。

　　“妾身梦到自己站在太子身边，你我一同走到大殿上。”

　　“后来，后来我们有了四个孩子。大楚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你备受称颂，是大楚最好的皇帝，我们的孩子也一个比一个出息……”

　　这后半截梦，是她自己添的。可说出口的那一瞬，她竟也信了几分。

　　她声音越来越温柔，手也不由得放在小腹上。

　　此时此刻，那孩子已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架登天梯。带着她从最底层，一点点地爬到最高处。

　　太子微微一笑，“好，很好。”

　　折桂心中的登天梯，顿时晃动起来。

　　她眼巴巴地看着太子，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太子的反应，好像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欢喜。

　　然而她此时此刻，已在蜜罐里喝饱了蜜，再也不想靠着自己的翅膀起飞。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太子的性格。

　　对啊，是太子的性格。他本就寡言少语，不善表露情绪。

　　“妾身……妾身先退下了……”她急忙退出书房，心里却不由得嘀咕起来。

　　不对，这明明是林意梦告诉她的梦。怎么太子的反应，好似有些不对劲？

　　折桂带着疑惑离开书房，独留太子一人坐在案后。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神冷得骇人。

　　周砚知站在屏风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楚。

　　他原本是来回禀前朝事宜，只是刚到书房外，便听见了折桂的哭声。于是他停在暗处，没有立刻出声。

　　折桂离开后，太子独自坐了许久。久到灯花爆开，案上的烛泪堆了一层。

　　周砚知看着他，心中越发不安。

　　太子仍一动不动，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折桂怎么会有他的孩子？

　　太子并非讨厌孩子，可他的孩子，只能从宋晚禾身体里出来。

　　那该死的折桂，竟将他的计划全部打乱。

　　太子慢慢摘下发冠，放在案上。

　　片刻后，又重新拿起。可终究没能戴回去。

　　他起身走进夜色里，步子不快，却没有一名宫人敢拦。

　　周砚知原以为太子会去折桂处，可他没想到，太子出了书房后，竟径直往明珠殿而去。

　　周砚知心中一沉，他没有立刻上前阻拦，只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

　　明珠殿内，烛火半明半暗。

　　谢落梧正坐在桌边，翻看小灵从外面带回来的小册子。

　　忽听门外传来响动，还未等她开口，房门已被人从外推开。

　　“晚禾。”太子站在门口，他未戴发冠，长发只松松束着。

　　那张一贯温和的脸，此时竟显出一种近乎苍白的冷意。

　　谢落梧内心惊诧不定，全然不知太子怎会在这时过来。

　　她奇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太子并未回答，他跨进门来，朝着谢落梧走来。

　　谢落梧下意识后退，后腰撞在桌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太子垂眸看着她，声音很低，“那个孩子不该在折桂肚子里。”

　　谢落梧心头一跳，又听太子继续道：“晚禾，他该是我们的。”

　　他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出那么一句话来，谢落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她不知为何，总觉得太子并非是爱宋晚禾。

　　宋晚禾于他而言，像是一件被他选中的东西。他要她干净，要她完整，要她只属于他。

　　连他的孩子，也必须由她来到这个世界上。

　　谢落梧强行稳住声音，“殿下，夜深了。您如今来这里，若是传出去，只怕对东宫声誉不好。”

　　太子像是没有听见，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半步。

　　谢落梧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太子望着她因抗拒而发白的脸，眼神反倒深了些。

　　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悸动之感，然而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是何时。

　　那时他十岁，弄死了宋晚禾最心爱的狸奴。

　　他把那扒皮的东西送还给九岁的宋晚禾时，她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像是看最恐怖的东西一样看着自己。

　　正是那种恐慌到极致的眼神，令他记了许多年。

　　他喜欢她看着他，喜欢她眼中只有他。哪怕是恐惧，也好过没有他。

　　“晚禾。”太子的指腹按在她腕骨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你可知我如何向往你。”

　　谢落梧用另一只手推着太子，口中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她心里却在咒骂个不停，深更半夜的发什么疯。

　　太子忽然低语道：“如果那个孩子在你的身体里，如若那孩子在你的身体里……”

　　谢落梧只觉得毛骨悚然，那孩子在她的身体里，她好像被选中成了一个完美的容器……

　　然而这种语气却让她微微走神，她记得自己孩提时养过一只小狗。

　　她爱极了那条狗，而她喊那条狗的语气，便是太子此时的语气。

　　并非情爱，是驯养，是自以为温柔的占有。

　　太子的手指落在她肩头，轻轻挑起她的外衫。

　　谢落梧浑身一僵，终于忍无可忍。

　　“咚——”的一声闷响，她的拳头已砸在太子下颏上，太子下颏顿时通红一片。

　　拳头落下的那一瞬，谢落梧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呼吸不定，冷声道：“太子，请自重。”

　　岂料太子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他看着她，眼中竟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兴奋。

　　“你怕我。”他扣住谢落梧的手腕，力道越来越重。

　　谢落梧吃痛不已，连连后退。可退到床边，已再无退处。

　　她急忙同太子拉开一段距离，“殿下，你要干什么？”

　　太子如痴如迷，如在梦呓，“我要我们的孩子。”

　　“我要那孩子，从你的身体里出来。”

　　谢落梧额角渗出细汗，“殿下，晚禾身体不爽利，请殿下见谅。”

　　即便太子垂下的视线里满是柔情，可她只觉得那双眼像锐利的尖刀一般，将她看得一清二楚，扎得稀烂。

　　太子轻声道：“晚禾，那孩子应当是我们的才对啊。”

　　他又喃喃道：“那些药明明没有断过，她不该有孩子。”

　　“这东宫之中，为何只有这贱婢不听话？”

　　他的声音更低，低得几乎含着笑意，“我好生气，好想扒掉她的皮。”

　　谢落梧一头细汗，几乎惊叫出声。

　　太子果然不正常，他是个变态啊！

　　可这寝宫空间有限，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在贞操和性命面前，谢落梧决定选择后者。

　　只是此时这种处境，无论如何都像是一条死路。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太子殿下。”

　　太子动作微顿，缓缓转过头去，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周砚知站在黑暗里，静静等着他，“殿下，有紧急之事。”

　　太子眸色微冷，“何事？”

　　周砚知上前两步，视线状若无意地扫过谢落梧。

　　他只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随即，他附在太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谢落梧听不清二人低语。

　　只隐约听见“折桂”“梦”“另一名宫女”几个字。

　　太子原本阴沉的神色，忽然彻底冷了下去。

　　周砚知继续低声道：“她二人的确来往甚秘。”

　　太子沉默片刻，终于拂袖往外走去。

　　周砚知跟在他身后，临出门时，他微微侧过脸，状似无意地往谢落梧这边看了一眼。

　　很快，他便随着太子匆匆离去，只留下谢落梧一人站在屋内。

　　她踉跄后退，好不容易才扶着床头椅子坐下。

　　方才被太子攥住的手腕上，已是一圈青紫。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发冷。

　　谢落梧对长公主，忽然又理解了几分。

　　宋晚禾哪里是被太子爱上了，分明是被太子盯上了。

　　她无暇细想，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竟像是又死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