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2、有孕2 明

　　明月殿寝宫。

　　太子妃对跪在下侧的老太医怒道：“你再说一遍，那贱人真有了太子的孩子？”

　　那老太医一把年纪，被太子妃骂了半天，脾气也窜了起来。

　　当下便不悦道：“娘娘已问了十几遍，臣方才也说了，脉象滑利，已有喜兆。只是月份尚浅，胎气未稳，还需再养几日细看。”

　　“若娘娘仍是不信，烦请另请高明！”

　　他说罢，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身侧两名年轻太医立刻搀扶上去。

　　老太医捋了一缕长须，重哼一声，“我们走！”

　　“你敢！死老头子，你给我站住！你不就是在宫里做了六十年太医，你有什么厉害的！”

　　可那老太医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唯留太子妃坐在椅子上，气得胸膛起伏。

　　好一会儿，她才习惯性地伸手去抓瓷罐，却抓了个空。

　　“这里摆的花瓶呢？”

　　一个丫鬟诚惶诚恐地跪下，声音颤抖，低声道：“回娘娘的话，那个花瓶被您早上砸碎了。”

　　“现在库里已经没有瓷瓶，李公公说要等到月底方能重新布置。”

　　“废物！废物！废物！”太子妃怒目圆睁，心情愈发差了。

　　忽地，她的视线落在林意梦身上。

　　自从上次泼了林意梦几盆冷水后，她便日日缩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动作迟缓，好似没有存在感一般。

　　太子妃冲着林意梦勾了勾手。

　　林意梦微微闭了闭眼，她将肩膀缩得更低，连声音也故意放轻。

　　太子妃最爱看她这副模样，那她便让太子妃看个够。

　　她好似鼓了一番勇气，这才缓缓走出跪下。“太子妃娘娘。”

　　她本以为又要被太子妃折磨一番，岂料太子妃竟和颜悦色地看着她，声音也轻了些。

　　“方才太医那些话你也听到了，你说，本宫要如何做？”

　　林意梦忙伏地叩首，“奴奴……奴婢不敢。”

　　太子妃冷笑道：“你还不敢？不过是小小地教训了你一番，此时倒是给本宫摆了一张冷脸。”

　　林意梦不敢搭话，却微微看向寝宫里几个服侍的宫女。

　　太子妃心中得意，懒懒地挥了挥手，屏退众人。

　　待房门轻轻合上后，林意梦这时才鼓起勇气，轻声问道：“请娘娘明示。”

　　太子妃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不屑道：“明示？这还需要什么明示？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只能是我的！”

　　林意梦颤声道：“便是折桂生出来的孩子，也应当归属娘娘名下。”

　　太子妃“砰”的一声锤在桌子上，她重哼一声，难掩声音里的嫌弃。

　　“本宫怎么会要那贱人的孩子？你把本宫当成养畜生的人了？”

　　林意梦垂头沉默着，她本想等着太子妃安排，却忽略了太子妃的暴躁。

　　一只脚倒是先踢了过来，她没有闪躲，闷哼一声，继续端正跪好。

　　“你自小便挨本宫的打，怎么现在脾气大了，竟敢给本宫脸色看？”

　　林意梦忙道：“奴婢不敢，只是奴婢愚钝，还望娘娘明示。”

　　太子妃烦躁地挥了挥手，“要本宫说多少遍？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只能从本宫肚子里出来。”

　　林意梦将头伏得更低，“若只是让折桂失宠，孩子仍在。若孩子仍在，殿下便总会念着她。”

　　太子妃脸色骤然阴沉，“你的意思是……”

　　林意梦像是吓了一跳，连忙伏地，“奴婢不敢妄言，奴婢只是觉得，折桂良媛如今最依仗的，不是殿下的宠爱，而是腹中子嗣。”

　　“只要孩子在，她便总能翻身。”

　　寝殿里安静下来，太子妃烦躁地坐回躺椅上，心里又计算开来。

　　片刻后，太子妃冷冷开口：“想办法把折桂杀了。”

　　林意梦手指颤了颤，太子妃果然要对折桂下手。

　　于她而言，从太子妃口中听到这件事，简直是一件大喜事。

　　先让她的心腹一个个死去，接着便是兄长，是家族。

　　如此这般，正像是螃蟹脱壳一般，没了盔甲与钳子，只能任人宰割。

　　她低着头，嘴角几乎要弯起来，却又被她生生压住。

　　她想起宋晚禾昨日对她说的话，若做不到不爱太子，至少在最关键的时候，不要站到他身边。

　　折桂腹中的孩子，绝对是太子的筹码。

　　她也知道那是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可在这东宫里，孩子从来不只是孩子。

　　到那时，太子的地位便会更加牢固，再难撼动。

　　此事虽是大不敬，但她被夹在其中，根本没得选。

　　她缓缓回道：“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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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意梦躬身退下，只是她还未走出殿门，便被太子妃喊住。

　　“等一下。”林意梦连忙顿足，还未回头，便听太子妃烦躁道：“不行，不能就这么让折桂死了。”

　　“她若是死在你手里，任谁都能想到是本宫干的。”

　　林意梦退了回来，重新站在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皱着眉头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折桂死了，却不会让人怀疑到本宫头上？”

　　林意梦缓缓开口：“娘娘，你可还记得，折丹和春桃是怎么死的？”

　　太子妃皱眉，满脸嫌恶，不耐烦道：“无缘无故提死人做什么？一个折丹便够晦气了，你还说春桃那种下等宫女。”

　　她又斜了林意梦一眼，冷笑道：“一天天的，摆着这么一副丧气脸。本宫这般倒霉，说不定便是你这丧门星日日在身边。”

　　林意梦垂下头去，她早对这些言语麻木。

　　一处地方若日日被人倾倒脏污，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记得它原本干净过。

　　林意梦觉得自己便是如此，可那堆沤烂的怨气里，早已藏了杀意。

　　她低声道：“娘娘，既然人人都说折丹和春桃是被女鬼害死，那折桂如今怀了身孕，身子骨本就虚弱，见鬼岂不是很正常？”

　　太子妃眼睛一亮，有些欣喜地勾起嘴角。“你是说，找女鬼杀了折桂？”

　　不知怎地，这“女鬼”二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总有一股悚然的寒意。

　　她很快又冷下脸来，甩了甩袖子道：“你都说是女鬼了，难道那女鬼还能听候你的差遣不成？这种吓唬人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林意梦仍低着头，轻声解释道：“奴婢的意思是，娘娘既然担心有后顾之忧，倒不如想办法把这件事归结到女鬼身上。”

　　“折桂近日总说自己能梦见未来，若再传出她梦见折丹索命，旁人只会觉得她怀胎心虚，神思不宁。”

　　太子妃若有所思，林意梦继续道：“夜里一点白灯，一件旧物，再有几句索命的话，便够她乱了神。人若乱了神，失足也好，惊厥也罢，旁人都只会说是鬼祟索命。”

　　“折丹死得不明不白，折桂又是娘娘身边旧人。她如今怀着身孕，若说梦见折丹向她索命，旁人未必不会信。”

　　“那折桂反正是林家的丫鬟，便是死了，随便拿点银钱打点一番，定无人在意此事。”

　　太子妃缓缓露出一个笑，“好！好极！”

　　她拍了拍手，眼神亮了起来，“好意梦，你最了解折桂。这件事你若做得滴水不漏，不管你要什么，本宫一定满足你！”

　　林意梦连忙谢过，受宠若惊道：“多谢娘娘赏识，奴婢定会为娘娘解决心事。”

　　太子妃满意地点头，这便是她留下林意梦的原因之一。

　　她虽打心底看不起林意梦这个贱骨头，却又觉得她用起来十分顺手。

　　在她眼中，林意梦像一件丑陋又脏污的工具。她虽嫌弃这工具丑陋脏污，可偏偏用起来十分顺手。

　　朱红大门缓缓合上，林意梦倒退着身子走出去。

　　太子妃单手托腮，索然无味地望着她，却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望见林意梦抬起的视线。

　　她只看见林意梦眼神冰冷。既无喜悲，也无憎恶，那眼神令太子妃十分憋闷。

　　她可以接受林意梦怕她，也可以接受林意梦恨她，可林意梦不该用这样一双眼睛看她。

　　好似自己在她眼中，已经不是什么主子，也不是什么仇人，只是一件将死之物。

　　然而门已彻底合上，也将她二人彻底隔开。太子妃坐直了身体，有些不可置信。

　　“那贱人……那贱人刚刚是在瞪我吗？”

　　她立刻从椅子上走下来，猛地将门拉开。门外除了站着的数名宫人之外，便是碧蓝的天空。

　　林意梦和夏日的清风一起，早就离开明月殿了。

　　太子妃叉腰怒道：“好啊，好啊！这个贱人果然是想反了天！”

　　“给本宫等着瞧，弄死了折桂和宋晚禾，下一个要死的就是你！”

　　门外的宫人头垂得愈加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