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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晨曦破 ...

  •   晨曦破晓,天边还挂着几颗残星。

      殷寻真跪在祠堂蒲团上,燃起三炷线香,青烟如细蛇蜿蜒而上。

      “祖宗在上,”她在心里默念,“不孝孙女今日要借个男儿身份出门打架,您几位权当没看见。”

      “小姐三思啊......”喜珠“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老爷若知您女扮男装赴前线,怕是要剥了奴婢的皮!”

      殷寻真差点笑出声。这小丫头,总把剥皮挂在嘴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爹是屠夫呢。

      “放心,”她转头朝喜珠眨眨眼,“我爹要是真剥了你的皮,我就把他的胡子薅了给你报仇。”

      “喜珠,休要胡言。”青鸾掀开门帘,玄色甲胄在臂弯泛着冷光。她扫了喜珠一眼,眉峰微蹙,“小姐既已决定,便无回头路。”

      “我意已决。”殷寻真指尖用力,木钗应声而断,珍珠坠子滚落青砖,发出清越的响。
      她拾起半支木钗,在供桌抽屉里藏好,乌发已被粗布发带束成利落马尾。“从今日起,我是殷寻,殷家远房侄儿,奉父命驰援雁门关。”

      青鸾取出青瓷小瓶,细刷蘸取靛青颜料,在她眉骨上斜斜扫过:“粗眉可掩女气。”
      殷寻真对着铜镜端正坐姿,下颌微扬,乖乖任由青鸾摆弄。

      镜中“少年”剑眉星目,眸若含霜,抹上小麦色的肤粉后,更加雌雄莫辨。

      “护腕。”殷寻真伸手,喜珠连忙递上皮质护腕:“小姐,机关弩箭……要不要多带些?”

      “袖中十二枚足矣。”青鸾系紧甲胄肩带,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西戎斥候最擅暗袭,小姐当心。”

      喜珠突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小姐带上奴婢吧!奴婢可以扮作小厮!”

      青鸾未说话,只是紧握到发白的手也泄露了心思。
      殷寻真看着这两个丫头,心里又暖又涩。一个哭得像个花猫,一个绷着脸活像是她要去赴死。

      “行了,”她揉揉喜珠的脑袋,“我这是去打仗,又不是去踏青。你们留在府里才是正经。”

      她故意板起脸:“要是回来发现我的机关匣子被人动了,看我不把你们的月钱扣光。”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两个傻丫头,比亲姐妹还贴心。

      祠堂木门吱呀开裂,穿堂风卷着露气扑来。
      太子李承煜斜倚门框,狐裘毛领凝着水珠,见眼前之人如此装扮,忽然顿住。

      殷寻真从铜镜里瞥见李承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太子这厮又来做甚,莫不是又在东宫闲得发慌,出来找乐子?
      可惜现在她不待见他们李家人,爹爹在前线拼命,朝廷净在背后捅刀子。

      他挑眉望着镜前束发的身影,眼底闪过惊诧,很快被玩世不恭的笑意掩盖:“哟,这是哪家的俊俏哥儿?”

      殷寻真偷偷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不在东宫暖阁,来我殷家祠堂做甚?”

      今日穿得人模狗样,也不知是要去祸害谁家姑娘。

      李承煜目光扫过她束发的粗布带,压低嗓音:“别以为本殿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女扮男装进军营,按律当斩。你就这般笃定本殿会包庇?”

      殷寻真在心里骂了句“装模作样”,笑意未达眼底:“太子殿下若来劝阻,只怕要白跑一趟。”
      这厮平日里跟大哥称兄道弟,总不至于真把她绑去治罪吧?

      李承煜敛了纨绔笑意,正色道:“御史台参你父亲养兵自重,陛下命七日内出战。”

      殷寻真咬紧银牙。好一个御史台!爹爹受了箭伤仍坐镇中军,他们倒好,红口白牙诬陷爹爹!
      她抱臂,冷言讽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煜哼了一声,“若你真决定要去,把这个收好了。”他抛出雪脂螭龙佩,“暗部三千死士,听你调遣。”
      暗部本是他的好父皇为监视而拨的”鸡肋兵力”,被他用十年时间替换成自己人。

      殷寻真手忙脚乱接住玉佩,差点被砸到鼻子,这货绝对是故意的!
      玉佩落进掌心,尚带余温。

      “本殿攒了十年的家底,够不够换你平安归来?”李承煜语气轻佻,眉峰却凝着罕见的郑重。
      说来也是可笑,他贵为太子,却只能畏手畏脚,连眼前这个女儿家都不如。

      殷寻真一时语塞,想不到,关键时刻这人还算靠点谱。

      “殿下就不怕血本无归?”她故意问。

      “怕啊。”他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所以你别轻易死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倒真有几分储君气度,如果忽略他顺走了供桌上的蜜饯的话。
      ---
      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城郊官道覆着半尺深积雪。

      殷寻真勒住追风,马蹄踩碎冰壳溅起雪沫。
      雪地上蜿蜒的血痕,暗红在纯白中触目惊心。

      这方向,是雁门关的官道!她心头猛地一沉,寒意瞬间窜上脊背,爹爹和大哥就在关内,这血……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慌什么,血痕未冻实,说明人刚走不远,还有机会。

      松林内,杀机凛冽。

      数名黑衣人鬼魅般围攻三名天祁士兵。一人左腿诡异扭曲,森白骨茬刺破裤管,用半截断枪拄着身体,死死挡在辎重车前。
      身侧一个年轻士兵腹部中刀,用腰带死死勒住,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右臂无力垂落,仅靠左手挥着卷刃的刀勉力支撑。

      “当心!”那折了胳膊的士兵惊吼。

      寒光一闪,利器带着刺耳破空声,直射老兵咽喉!
      老兵瞳孔骤缩,重伤之躯已避无可避。

      “叮——”匕首被突然射来的弩箭狠狠震飞,坠落雪地,箭尾剧颤,离老兵颈动脉仅寸许。

      “来者何人?!”断腿老兵声音嘶哑发闷,铁盔下渗出的血珠滴落雪地,红的刺目。

      烟尘尽头,一骑如箭破空而来,马上少年青衫猎猎,窄袖束腰,英气逼人。
      这身手绝非寻常少年郎,赵戟心中疑窦丛生。那眉眼轮廓,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偏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殷寻真翻身下马,步若流星,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脆响。

      “殷家远房侄儿,殷寻,奉叔父之命驰援雁门关。”声音刻意压低了,应该听不出破绽。

      她脚尖灵巧挑开地上尸体袖口,狼头刺青映入眼帘。果然是西戎的人。

      “天祁狗贼,受死!”一个本已倒地的黑衣人突然暴起!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袖中数道乌光激射而出,直扑殷寻真面门与心口!腥风扑面,显然是淬了剧毒!

      “装死这招都用烂了!”殷寻真心头冷笑,身体反应快过思维。足尖猛蹬地面积雪,整个人向后急仰,腰肢柔韧得不可思议,几乎平贴雪面!

      几道乌光擦着她的鼻尖、胸口飞过,“嗤嗤嗤”三声闷响,钉入她身后的松树树干。

      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立刻响起,针孔周围的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冒起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

      好家伙,这毒够厉害!

      她心中凛然,动作却毫不停滞。旋身而起,一步踏前,捏住那暴起刺客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被扼住咽喉,脸色涨红发紫,嘴角却诡异地咧开,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疯狂的狞笑,黑血不断从齿缝溢出:“没……没有人……能坏了骨铎禄大人……大计……”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身亡。竟是咬碎了毒囊!

      骨铎禄?殷寻真暗暗记下。

      松林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伤兵粗重的喘息和雪粒子打在枯枝上的沙沙声。血腥味、毒物的焦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殷寻真踱步到那棵被毒针腐蚀的松树前,树皮已经焦黑腐化了。这毒倒是头回见,回头得仔细研究,说不定能给弩箭加点新花样。

      “在下赵戟,多谢……殷小兄弟救命之恩。” 赵戟声音嘶哑,试图抱拳,却牵动腿伤,疼得倒抽冷气。旁边两个士兵也挣扎着要行礼。

      “省点力气。”殷寻真连忙抬手制止,蹲下身,仔细检查赵戟外露的腿骨。
      “骨头断了,好在没碎成渣。忍着点,给你固定。”随手折断几根相对笔直的松枝,撕下披风内衬的布条,清理伤口、复位、固定。

      赵戟疼得满头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声不吭。

      “小兄弟……好俊的身手。”腹部受伤的贺易虚弱地开口,眼里满是感激和崇拜,“要不是你,咱哥仨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殷寻真头也不抬,掏出几个青瓷小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带着奇异的清香,一接触皮肉,流血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金疮药里掺了点我特制的凝血散,效果还行吧?”

      贺易只觉得伤口一阵清凉,剧痛稍减,惊愕地看着她:”这……这药……”

      “保命的东西,自然要好点。”殷寻真处理好三人伤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

      “殷小兄弟,”赵戟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语气郑重,“我们是雁门关斥候营丙字队,奉殷将军之命,押送这批救命的伤药回关。昨夜遇伏,折了七个弟兄,伤药也只剩下这一车。”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西戎人的尸体,“方才那狗贼临死前说的……‘骨铎禄’……此人乃西戎国师,阴险毒辣,善用毒术!他盯上这批药,定有更大的图谋!关内,恐有大患!”

      骨铎禄、国师、毒术!

      这三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心底。
      殷寻真面上不显,望着雁门关的方向,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如刀割。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弯腰拾起袖箭,动作一丝不苟。此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关!
      她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扫过三名伤痕累累的士兵。

      “还能走吗?”她问。

      赵戟咬着牙,用断枪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能!爬也要爬回去报信!”

      “好。”殷寻真点头,指向追风,“你,上我的马,你们两个,”她看向赵戟和贺易,“坐那辎重车,跟紧我。”

      她一夹马腹,追风撒开步子。

      雪势稍缓,铅云压顶,寒风依旧如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一行人沿着官道艰难跋涉,马蹄和车辙印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印记。

      “殷小公子怎会此时来?”赵戟裹紧破旧的棉袍,搓了搓冰凉的手心,每说一句话都呵出一团白气。
      “这鬼天气,连火硝都快用完了,箭射出去都得捡回来复用,拿什么打西戎那帮狼崽子?”他声音里满是愁苦和疲惫。

      殷寻真牵着马走在前面,瞥见他甲胄下露出的麻布补丁,肩头磨破的地方棉絮钻出布面,像落了团脏雪,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她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听闻军中缺粮?”

      “缺粮?前些时日少将军倒是搞到了些粮草,解了燃眉之急。”
      旁边断臂的士兵常松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对少将军的崇敬,“只是……唉,杯水车薪,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关里伤号太多,药也……”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少将军?”殷寻真心头稍缓,看来是天工阁的粮草到了。

      她迅速转移话题,假装随意问道,“那火硝真这么紧?”看来得找机会看看库房,说不定能捣鼓点替代品。

      赵戟叹了口气:“可不是!西戎崽子把附近能搜刮的都抢光了,连硫磺矿都看得死紧。咱们斥候队出去,见着野兔野鸡都眼红,可没火硝,弩箭射不准,光靠刀枪,追都追不上。”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殷寻真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毫无世家子弟的架子,很快就让几人打开了话匣子。

      这几个兵,抱怨归抱怨,眼神里那股劲儿可没散。
      她暗自观察着,套点关内近况,比直接问爹爹兄长强。他们总是报喜不报忧。

      就在这时,追风突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耳朵警惕地竖起,转向侧后方的松林!

      殷寻真耳尖微动,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有尾巴!”她急促道,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同时,松林边缘的雪地里猛地窜出七八道黑影,弯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直扑而来!是西戎人的伏兵!

      “保护伤药!”赵戟目眦欲裂,挣扎着想举起断枪,常松也握紧了卷刃的刀,贺简更是脸色煞白。

      “别硬拼!”殷寻真目光飞快扫过地形,脑中念头急转,带着伤兵硬碰硬必死无疑,得用巧劲儿!她瞬间有了决断。

      “跟我来!快!”她猛地一拉缰绳,带着追风冲向官道旁一处狭窄的、被积雪半掩的岔路口。

      岔路通向一片更密的松林,地面坡度徒然增大,积雪更深。追兵紧随其后。

      “跟紧了!”殷寻真厉声吩咐,同时身体紧贴着一棵粗壮的老松滑过。

      她动作快得惊人,在经过几棵特定位置的松树时,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几根坚韧透明的冰蚕丝线无声无息地弹出,巧妙地在追兵必经之路的几棵松树间,离地一尺左右的高度,布下了数道肉眼难辨的绊索。

      给你们点颜色瞧瞧。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布置完绊索,殷寻真并未停步,反而加速向前冲去,同时口中清啸一声,吸引了追兵的注意。西戎人见她”慌不择路”,狞笑着加速追赶。

      “噗通!噗通!哎哟!”

      惨叫声和沉重的倒地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西戎人根本没看清脚下,被那近乎隐形的绊索狠狠绊倒,摔得人仰马翻,后面的追兵收势不及,又撞了上去,顿时乱作一团!

      “绊马索?!”赵戟惊愕地看着身后乱成一锅粥的追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殷小公子,你什么时候……”

      “别停!”殷寻真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她冲到一处陡坡边缘,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看也不看就朝身后追兵最密集、也是刚被绊倒挣扎起身的地方用力一扬!

      布包在空中散开,洒下一片细小褐色颗粒物,混入积雪,瞬间消失不见。

      之前她在府里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儿,用松脂、辣椒粉、少量碾碎的毒蒺藜外壳混合而成的刺激性粉末,虽不致命,但沾上皮肤,尤其是伤口,那滋味绝对销魂。

      “啊啊啊!我的眼睛!好辣!”
      “什么东西?痒!好痛!”
      “该死的!是毒粉吗?!”

      中招的西戎人顿时惨嚎连连,捂着眼睛或抓挠着暴露的皮肤,攻势瞬间瓦解,乱成一团。
      趁此机会,殷寻真带着三人和辎重车,迅速冲下陡坡,消失在更茂密的松林深处。

      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身后的混乱和咒骂声彻底被风雪淹没,殷寻真才勒住马,微微喘息。

      她回头看向惊魂未定又满脸震撼的三名士兵,特别是赵戟那几乎黏在她身上的探究目光,她挑了挑眉,故作轻松道: “一点小把戏,不值一提。”

      赵戟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依然能谈笑风生、手段层出不穷的”少年”,再看看身后摆脱的追兵,心中的疑云翻腾。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腿疼,重重一点头: “走!回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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