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雁门关 ...
-
雁门关外黑风峡,两侧峭壁如刀削,积雪在谷口堆成丈高雪墙。西北风呼啸,远处隐隐听到金铁交鸣之声。
殷寻真拽着赵戟等人伏在半人高的雪丘后,袖中机关弩悄然滑入掌心,她眯着眼,透过细密的雪幕望向谷中。
只见正中被七名黑衣人围攻的玄色身影,那招”孤鸿掠影”,分明是兄长殷溪州独有的路数!
是大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怎么会孤身在此?!
惊骇与担忧瞬间涌上心头,但下一秒就被强行压下。
七对一,左膝见红……亲卫呢?难道…… 一个不祥的预感掠过心间。
“少将军竟在此处?!” 贺易不可置信,腹部伤口的血渗进棉袍,染红一片,“可他身边的亲卫呢?斥候营的精锐小队呢?”
殷寻真没回答,目光如鹰般锁死战局。
殷溪州身法依旧凌厉,剑光泼雪,但左膝每一次发力都带起明显的滞涩,血渍在玄裳上晕开刺目的暗红,且战且退间已被逼向死角。
不行,拖下去他撑不住!
她脑中飞速计算着距离和敌人方位,得引开注意力,制造破绽!
“你们躲在雪丘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她将仅剩的半瓶凝血散塞进赵戟手中,语气斩钉截铁,“若我三刻未归,你们便带着这一车伤药先行回营。”
“殷小公子!” 常松情急之下抓住她手腕,力道极大,“要去也是我们去!你……”
“你们必须把伤药带到!” 她猛地甩开常松,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俯身窜出雪丘!
靴底踢起大片雪雾,瞬间模糊了她的身影。几乎在雪雾腾起的同时,袖中弩箭连珠射出!
不是要命,就是要你们看这边!
弩箭并未直取要害,而是刁钻地擦着围攻殷溪州的一名高大黑衣人耳际疾掠而过,“夺夺夺”三声,狠狠钉入他身后的崖壁。
正全力攻杀殷溪州的当户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刀势一滞,本能地挥刀格挡落空,随即暴怒:“何方鼠辈?!”
而苦苦支撑的殷溪州,在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靛青衣角、以及那刁钻精准的箭路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阿真?”巨大的惊骇瞬间淹没了他,甚至压过了膝盖的剧痛。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被重重保护着的妹妹,怎么会出现在黑风峡?!
“你怎么在这!” 惊骇过后是滔天的怒火和更深的恐惧,他失声厉喝,声音都变了调。
殷寻真已如狸猫般滑至战圈边缘,听到兄长的厉喝,心头一紧, “哥!” 她只应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扑上来的敌人。
“殷氏小儿,还聊上天了,你当爷爷我不存在?!” 当户被彻底激怒,放弃殷溪州,狰狞的弯刀裹挟着风雪,直劈向这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小子”!
“找死!” 殷溪州惊怒交加,哪还顾得上腿伤,剑势如怒龙出海,强行截住当户。
混账东西,敢动我妹妹!
他心中杀意沸腾,剑招瞬间变得狠辣无比。
殷寻真默契十足,袖弩再发,专攻敌人下盘和持刀手腕,角度刁钻毒辣,精准地配合着殷溪州大开大合的剑势。
兄妹二人虽许久未见,但血脉相连的默契仍在。一个剑势大开大合,刚猛霸道,一个身法飘忽,弩箭如毒蛇吐信,专攻破绽。
两人联手,威力倍增。
当户只觉压力陡增,左支右绌,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痕。
他心中骇然,这不知哪冒出来的小子,身法诡异,暗器歹毒,与殷溪州配合得天衣无缝!
再打下去,别说杀殷溪州,自己这伙人恐怕都得交代在这!
“撤!” 当户当机立断,不甘地怒吼一声,虚晃一刀,带着残存的几名黑衣人,狼狈地撞开风雪,向谷外逃窜。
眼见敌人退走,殷溪州强提的一口气骤然松懈,左膝剧痛袭来,身形微晃。
但他顾不上自己,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殷寻真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
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后怕和熊熊怒火:“殷寻真!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的战场!谁准你来的?!爹知道吗?护卫呢?!”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担忧而微微发颤。
殷寻真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胳膊也生疼,嘴上嘟嘟囔囔:“哥,情势紧急,顾不得许多了。先离开这里要紧。护卫?呵,你身边的亲卫又在哪里?还有,你不在关里坐镇,跑这鬼地方来做什么?”
殷溪州被她噎得一窒,怒火更炽,但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小脸,散乱的头发沾满雪粒,一身风尘仆仆,心头的火气又瞬间被心疼和后怕浇灭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狠狠瞪了她一眼,才沉声道:“斥候传回消息,说黑风峡附近有西戎不寻常的大规模调动痕迹,可能藏着秘密营地。
情报模糊不清,事关重大,我不放心,亲自带一队精锐来核实。结果刚进谷口就中了埋伏。
对方早有准备,人数远超预期,地形也被他们利用,亲卫为了掩护我突围,被冲散。”
他说到最后,声音难掩冰冷:“那情报……模糊得像故意引我出来!”
殷寻真心头一凛,难不成军中有鬼?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哥,先回营疗伤,再从长计议!” 她扶住殷溪州有些摇晃的身体。
殷溪州不再言语,只是动作有些粗鲁地替她拍掉头发上的积雪,又仔细地将散落的乌发拢好束紧,才低声道:“……先回营。让爹收拾你。”
几人回到关内。
主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主将殷鸿信斜倚在简易床榻上,脸色苍白,右肩缠着的厚厚布条已被暗红的血渍浸透,显然是重伤未愈。
副将林缚眉头紧锁,正指着铺在矮几上的地图低声说着什么,指尖重重划过雁门关与饮马川之间的峡谷:“将军,此为咽喉之地。若能用投石机在谷口封路,再以火攻断其后路,或可……”
“但我们没有足够的火硝。” 殷鸿信的声音有些沙哑虚弱,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火硝?” 殷溪州撩开帐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左膝的伤让他步伐微跛,但腰背依旧挺直。
“没有火硝确实麻烦。不过……”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个被他高大身形半遮住的、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影,扬声道,“有人或许有办法。进来吧!”
殷寻真跟在殷溪州身后,略显局促地踏入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气息的中军帐。
当目光触及床榻上脸色苍白、肩缠血布的殷鸿信时,她伪装出的少年镇定瞬间瓦解,眼眶倏地一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爹……”
“……阿真?!” 殷鸿信猛地坐直身体,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比方才殷溪州初见她时更甚,“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旁边的殷溪州。
殷溪州无奈地微一摇头,表示自己可完全不知情。
林缚何等敏锐,见此情形立刻起身,拱手道:“将军,少将军,属下想起还有些军务需即刻处理,先行告退。”
帐内只剩下殷家父子三人。
“胡闹!简直是胡闹!” 殷鸿信又惊又怒,“这里是雁门关!是战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谁允许你来的?!护卫呢?他一连串的质问,胸膛剧烈起伏,肩头的布条又洇开一抹鲜红。
“爹!您别动气!” 殷寻真和殷溪州同时上前一步,殷溪州按住父亲未受伤的肩膀,殷寻真则跪倒在床榻边,伸手想查看父亲的伤口,却又不敢触碰,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爹,您的伤……”
“别管我的伤!说!你怎么来的?!” 殷鸿信盯着女儿,语气严厉不容置疑,”立刻!马上!给我回京去!溪州,你亲自安排人手,立刻送她走!”
“爹!” 殷寻真急了,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挤出眼泪,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软糯,“爹~~您别赶我走嘛!京城那么远,路上更不安全!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我……我就是担心您和大哥……”
她使出浑身解数,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摇晃着父亲的胳膊,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带着十二万分的恳求:
“来都来了……爹,大哥,你们就让我留下吧!我保证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绝不添乱!我还能帮忙照顾伤兵,还能想法子对付西戎人!真的!”
殷溪州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头也是一软。
虽然清楚她有几分是装可怜,但从小到大,他们父子俩最吃的就是她这招。
看着她冻红的小脸,还有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疲惫的眼神,他差点就要开口替她求情。
但殷鸿信这次是铁了心。他强行压下心头酸软,硬起心肠,沉声道:“不行!撒娇也没用!这里是刀山火海,不是你玩闹的地方!一刻也不能多留!溪州,听到没有?立刻去安排。”
殷溪州也迅速冷静下来,想到黑风峡的埋伏,军中可能存在的奸细,任何一点闪失都可能让妹妹陷入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殷寻真,眼神同样坚决:”阿真,听话。爹是为了你好。这里太危险了。哥送你出去。”
眼见父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殷寻真心知硬抗无益。她眼珠一转,迅速改变策略,脸上那点撒娇的甜软瞬间收起,换上一副极其认真、讲道理的表情:
“好,好,我知道危险,我听爹和大哥的话,回京。” 她先顺着说,见父兄脸色稍缓,立刻话锋一转,“但是!爹,哥,你们看看外面!” 她指向帐帘缝隙外呼啸的风雪,”大雪封山,官道说不定早就被埋了,山路更是寸步难行!现在强行送我走,万一路上再遇到西戎伏兵或者暴雪,岂不是更危险?到时候护卫自顾不暇,我怎么办?”
她顿了顿,观察着父兄的神色,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不如让我暂时留下,等风雪过去,天气回暖,道路好走了些,我再动身。这段时间,我保证只待在关内最安全的地方,绝不踏出营门半步!爹,您伤得这么重,也需要人照顾,大哥也伤了腿。”
殷鸿信和殷溪州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帐外。狂风大雪正肆虐,天地间一片混。这种天气强行上路,确实如女儿所说,凶险万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迟疑和无奈。
殷鸿信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殷溪州眉头紧锁,看着妹妹那副”我很懂事,我在讲道理”的模样,知道她说的也是实情。强行送走的风险,确实比暂时将她拘在关内更大。
“……罢了。” 良久,殷鸿信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带着深深的无力感,”那就……等雪停了,路通了再说。但是!” 他语气陡然严厉,”你给我记住!只准待在营中,不准靠近任何险地,不准插手军务!一切行动,必须听你哥安排!若有违背,我立刻绑了你送回京!”
殷寻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曲线救国”的第一步算是成了。她立刻乖巧地点头如捣蒜:”是!爹!我一定听话!绝对不给大哥添麻烦!” 她偷偷瞄了一眼殷溪州,后者正揉着眉心,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头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