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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启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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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春,西戎铁骑压境,直逼雁门关。殷家军血战数月,敌寇如跗骨之蛆,反复袭扰。
转眼夏去秋来,捷报渐稀。
“西戎人这是跟兔子学的战术?”殷寻真蹙眉,对着舆图自言自语,“打不过就跑,等你不注意又窜出来咬一口?”
冷雨砸在雕花窗上,噼啪作响。
丫鬟喜珠抱着鎏金手炉缩着脖子进门,带进一股湿冷寒气。她伸手拨开垂坠的珠帘,小声嘟囔:”小姐,这天愈发凉了。”
书案前,女子乌发如瀑垂落肩头,雪肤映着烛火,眉如远山含黛,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凉?”殷寻真羽睫微垂,“比起雁门关的将士们喝雪水就着西北风,咱们这算在暖阁里了。”
她笔下不停,宣纸上赫然是改良过的□□。上次兄长来信说军中弩箭射程不足,她熬了好几宿才想出解决方案。
“家书今日可曾送到?”鸦青睫毛在她眼睑投下细碎阴影,声音难掩焦灼。
喜珠抱紧手炉,声音发颤:”回、回小姐,驿站的王管事说......雁门关的信路被西戎斥候截断了。”
殷寻真指尖一顿,墨渍在宣纸上晕染开,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三日前,京中便沸沸扬扬传着殷家军败退的流言。往常家书每月初七便送达,如今已逾期了月余。
昨夜她梦见大哥误中西戎伏击,惊醒后便再无法入眠。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阵阵作痛。
“天雨路滑,小心灯烛——”
“小姐,该歇了。”喜珠踮脚往灯里添苏合香油,羊角辫上的素银珠簌簌作响,”明日还要报国寺给老爷公子祈福呢。”
“要是念经有用,我早把和尚们都塞进军营了。”殷寻真搁下笔,三两下将鎏金步摇拆成三段,又熟练地组合成密钥,指腹往木匣上一叩,暗格”咔嗒”弹开,仔细将刚画好的图纸放了进去。
“小姐。”青鸾掀开珠帘进来,见她又在摆弄机关匣子,语气里满是无奈,”若被老爷知道小姐又把这些物件藏在闺房......”
“知道又如何?”殷寻真偷偷翻了个白眼,随手扯过案头的蜀锦披风披上,“难不成要我像京中那些贵女,整日捧着女戒掉眼泪?”挥手拂开垂落的发丝,露出皮质护腕,精致的云纹刺绣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喜珠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护腕:”小姐这护腕......莫非又加了新机关?”
“小孩子家的,别问太多。”殷寻真轻笑,弹了弹喜珠的额头,惹得喜珠捂着额头直喊疼。
窗外忽有瓦片轻响,话音戛然而止。
殷寻真旋身将两个丫鬟护在身后,眸光如刃刺向窗外。
护腕内侧机关轻响,弩箭瞬间滑入掌心。
“阁主,雁门关急报。”黑影从屋脊跃下,抛出的竹筒。筒身半朵花蕊里,点着极小的朱砂点。
她眼神一凛,竟是最高级别的密件!
心中的不安更盛,捏碎蜜丸,薄纸上的小字刺入眼帘:”援兵未至,粮草断供,主帅中箭。”
瞬间,耳中嗡鸣大作,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几乎无法呼吸。
夜枭啼叫破开雨幕,殷寻真浑身一震,骤然回神,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好个朝廷。”她冷笑,”十万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他们却在后方断我粮草。狗皇帝这是要拿我殷家做饵,钓藩王的反心啊!”
陛下默许雁门关自生自灭,分明是忌惮殷家功高震主,想借西戎之手除掉殷家;而粮草断供,必然是御史台那群老臣的手笔!
青鸾见小姐脸色苍白,忙上前扶着她肩膀,安慰道:“小姐放心,老爷和公子自会有应对的办法。”
雷声炸开,密信落入炭盆。火苗腾地窜起,将”主帅中箭”四字吞进火海。
炭盆灼人的热气扑在脸上,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她看了一眼炭盆中最后一点灰烬,眼神逐渐坚定。
朝廷若有心送粮草援兵,早就送了。若是信了有救援,便是活活蠢死。
殷寻真暗暗做了决定,当机立断道:”喜珠,去把箱底的靛青披风拿来。青鸾,备马。”
喜珠眨着眼睛,满脸担忧:”夜已深了,小姐还要出门?外头雨这么大......”
“去趟分阁。”殷寻真果断地取下断水剑,拢上围帽。
“小姐等等!”喜珠追到门边,”等天亮了再去也不迟......”
雨珠顺着殷寻真光洁的下巴滴落,眸光亮得惊人:“时间不等人,狗皇帝不干人事,唯有自救了。”若爹爹兄长真出事,她独自苟活,又有何意义?
不待喜珠回答,她转身走进雨幕,暴雨浇透全身,刺骨的冰冷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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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沉水香袅袅。缂丝屏风绣着龙御九州图,蟠龙栩栩如生。
乾元帝指节叩击黄梨木桌案,神色晦暗:”殷家军驻地距西戎大营仅三十里,却十日未发一箭。爱卿怎么看?”
御史中丞王大人伏身在地,额头贴着织金缠枝莲纹地毯。他舌尖抵着上颚,压下心底的战栗:“陛下可知,西戎可汗的金帐已移至饮马川?”
他刻意拖长尾音,观察龙书案后的圣上神色,“殷家军若与西戎合谋......”
“你是说......”乾元帝喉间发涩,“殷家想效仿前朝徐帅,屯兵自重?”
“微臣不敢断言。”王大人额头贴地,声音却陡然清亮,”但当年徐帅也是先断粮草,再言‘养寇自重’,待先帝察觉时,三十万大军已陈兵洛阳城下!”
他听见乾元帝急促的呼吸声,知道已触到皇上痛处,”殷家三代握兵,从无败绩,若有异心......”
“够了!”乾元帝拍案而起,灵犀杯滚落脚边。“传旨。着殷鸿信七日内破敌,若殷鸿信抗命,副将......可临阵斩帅。”
王大人重重叩首,”陛下圣明。”垂眸掩去眼底精光,”殷家若忠,此战必用死力;若不忠......”陛下疑心重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一次,殷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必说了。”乾元帝停在窗前,对着虚空低语:”殷鸿信啊殷鸿信,你最好不要让朕失望......”
王大人稽首退下。乾元帝盯着窗外翻涌的黑云,忽然开口:”影二。”
阴影里闪出黑衣人,单膝触地:”陛下。”
“太子近日如何?”乾元帝捏揉眉心。
“回陛下,”暗卫声音平板,”太子殿下近日迷上养蛐蛐,常与市井少年斗虫取乐。”
乾元帝冷笑一声:”玩物丧志。”他忽而又放松肩膀,靠在龙椅上,”也好,至少比一个成天盯着朕位子的儿子强……”
权力还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好,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能越过了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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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废弃的碾米坊,石磨”咯吱”一声,暗门裂开寸许,腐木气息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殷寻真皱了皱鼻子。这味道倒是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德行,表面光鲜,内里腐朽。
门后闪出个灰衣男子,单膝跪地:”阁主。”
“赶紧起来。”殷寻真摆摆手,”说过多少次了,天工阁不兴这套。”
碾米坊地下三丈,烛光摇曳。程三恭敬地递上账本,在”雁门关粮草”条目下敲了敲:”距离雁门关最近的分阁,已凑出三百石粮食,寅时启程。”
“分两队运。”殷寻真指一目十行,心里飞快盘算着:“官道走商旗,用天工阁暗桩护送;水路藏浮水囊,牛膀胱裹鹅毛能托住百斤粮。”
去年运河试运时,粮食装囊后浮势稳当,那群水哨兵愣是没发现。当时程三这小子还紧张得差点把浮囊戳破。
程三眉心打结:“其余分阁粮草七日才能到。”
“三日粮草,够撑到风向转南。”殷寻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些大老爷们是不是从来不看天象?
她抽出发上银簪,在舆图上鬼哭峡处刻下细痕:“此峡谷呈喇叭状,初七西风必转向东南。”簪尖点了点在谷口位置,“传信兄长,让斥候初六子夜燃艾草堆,泼马尿催烟。”
“烟柱逆飘?可西戎只需后撤十里便可解此危机。”程三皱眉。
“榆木脑袋。”殷寻真腹诽,从袖中抖出一张机关图,宣纸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桐油,正是她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后撤十里,便是我殷家军的弩箭射程。弩箭浸特制药水,此药遇西戎狼烟烟则化毒,马群吸入即倒。”
程三倒吸冷气。连弩乃是老元帅,也就是阁主的祖父所制,曾射杀西戎三员大将,如今竟被阁主改良得更具杀伤力。
“阁主真要亲自去雁门关?”程三终于说出心底担忧,”若有闪失......”
殷寻真系紧暗纹披风,眼尾红痣如跳动的火星,“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何况我爹和大哥都在那......”
程三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程三忠心是忠心,就是太爱操心了。
碾米坊外,暴雨愈发张狂。
殷寻真翻身上马,程三将竹筒塞进她鞍袋:“新制的‘震天雷’,按您说的,引线浸过桐油,暴雨不熄。”
殷寻真拽紧缰绳,追风的鼻息喷在她手背:“替我照顾好青鸾和喜珠。”她咧嘴一笑:“若我回不来,你就把她们嫁了,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念叨女戒。”
陈忠眼圈一红,活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殷寻真赶紧别过脸。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心软。
手上缰绳一抖,追风嘶鸣着冲进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