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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腐木上的茧 ...

  •   暮春的森林像一块浸透水的绒布,江临川踩过腐叶层时,鞋底发出湿润的"噗嗤"声。

      花瓣的色泽近乎墨锭研出的深蓝,边缘却被斜穿林隙的阳光镀上银箔般的亮边,仿佛谁在宣纸上泼了靛青,又趁墨未干时撒了把碎金。

      他蹲下身再次调整镜头,膝盖压到湿润的苔藓,凉意透过裤料渗进来。

      镜头里,花茎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道月牙形的虫咬痕迹,齿痕边缘尚带着新鲜的绿意。

      "这株蓝鸢尾可真是特别。"他喃喃自语,食指按下快门。

      尼康相机的金属咔哒声惊飞了叶间的豆娘,翅膀振动的嗡鸣在寂静中短暂划过。

      花瓣上的露珠簌簌坠落,砸在覆盖着绿苔的岩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面。

      取景器里的鸢尾花茎旁,几缕缠绕的藤蔓正顺着湿润的泥土攀爬,那纹路让他莫名心悸——像极了锁在抽屉深处的的记忆,那"鸢尾"二字最后那笔连缀的弧度,带着某种固执的、欲言又止的温柔。

      收拾设备时,他有些莫名的想法。他想知道。那个女孩坐在那坟墓上是怎么发现那特别的花的?毕竟在那个地方作画。那个花又离那个地方比较远,还是不容易发现的。

      他走近时,发现女孩之前坐的腐木截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而就在三寸处,半截朽木的孔洞里结着数枚蚕茧。茧壳呈半透明的米白色,裹着细密的丝缕,表面凝着森林特有的水汽,像蒙了层薄冰。

      最靠近树心的那枚茧尤其奇特,边缘缠着几丝暗绿的苔藓,茧身隐隐透出浅褐的纹路,细看竟是某种藤蔓的倒影——就像谁把林子里的蓝鸢尾根须,悄悄织进了蚕蛾的睡床。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吊在腐木旁边的三支掉漆的画笔。

      木质笔杆被摩挲得发亮,靠近笔头处露出浅杏色的木纹,每支笔杆上都用小刀刻着细小的"念"字,笔画短而钝,像孩童仓促间的勾勒。

      这些画笔,该是她遗落的吧。他将画笔拢在掌心,笔杆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带着森林特有的潮润气息,指腹触到刻痕时,忽然想起奶奶说过,母亲年轻时总爱在画笔上刻字,说"器物有了名字,才会记得主人的温度"。

      他把画笔小心塞进摄影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时,听见远处林鸟惊飞的扑棱声。

      刚走出森林边缘,天色便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泼翻的墨汁,在远山与近树之间迅速漫漶开。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起初是稀疏的几点,砸在落叶上发出"噼啪"的鼓点声,转眼就连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江临川低咒一声,背着三十斤重的摄影包狂奔起来,雨水顺着额发流下,糊住了视线。

      他冲到停车的枫树下,拉开车门时,后背的冲锋衣已能拧出水来,水滴在车门框上聚成小洼。

      发动车子时,雨刷器徒劳地划动着模糊的玻璃,橡胶条与玻璃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拧开暖气,看着雨幕中渐渐模糊的森林入口,忽然想起摄影包侧袋里的画笔。

      那些刻着"念"字的笔杆在他脑海里晃荡,像一串未完成的疑问句。

      鬼使神差地,他调转车头,朝着森林边缘那排依山而建的青瓦木屋开去。雨势越来越大,雨珠砸在车窗上,汇成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斑驳的色块,木屋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最靠林子的那户人家,烟囱里飘着淡青色的烟。

      江临川停好车,深吸一口混着雨水与柴火味的空气,下车打开雨伞,来到那户人家门口,他敲了敲门。

      里面便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江临川顿了顿还是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吱呀——"门轴的声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混合着晒干艾草、陈年老木与草药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

      屋内光线昏暗,土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艾草束,灶间传来陶罐咕嘟咕嘟的煮药声,火苗在灶膛里跳跃,映得满室金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矮凳上筛草药,竹筛子在她膝头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抬起头,脸上堆起和蔼的笑,眼角的皱纹像揉开的菊花:"后生,淋透了吧?快进来烤烤火。"江临川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的泥水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从摄影包侧袋里拿出那几支画笔:"奶奶,我今天在林子里遇到了个姑娘他掉了这几支笔,我捡到了,想问你知道......"

      "哎哟,这不是念语的笔吗!"老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放下竹筛子颤巍巍地接过画笔,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的"念"字,浑浊的眼睛瞬间泛起水光,"这孩子,又把东西落林子里了......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杯烤米酒暖暖身子。"

      她转身走向灶台,陶壶里的米酒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甜腻的香气混着草药味弥漫开来。

      "念语是我孙女,苏念语。"奶奶将一杯温热的米酒递过来,粗瓷杯壁烫得江临川指尖一缩。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映出灶膛跳跃的火光。

      "这娃太可怜了,还是我这老婆子不争气,姑娘小时候在镇上中学念书,被几个同学堵在厕所里问为啥不吭声,"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回来就发高烧,烧糊涂了好几天,说胡话都是'别问我'......打那以后,见着生人就往林子里钻,死活不肯再去学校,去了医院才知道,这碗都能让什么选择性碱默证,还有那什么社交焦虑障碍。”

      奶奶顿了顿,再次说道“唉还是这娃娃争气,学了画画,当了原创的漫画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姑娘说很赚钱,有了钱我想让她去城里,别在乡下跟我这过苦日子,她死活都不肯,说再过些时候重新翻新一下我们这老房子。"大概是奶奶闷久了,然后又见到一个和自家姑娘差不多岁数的青年,就想多说说。

      江临川呷了口米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醺的甜。他看向窗外,雨势丝毫未减,敲在木窗棂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您姑娘可真孝顺啊!不去城里也好,这林子好啊,环境也好"他似乎还想安慰几句,但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

      奶奶望着门外的雨幕,喃喃道,"没车鸣没喇叭,安安静静的,她在里面才能喘口气。这些画笔啊,是她唯一肯碰的物件,走到哪儿都揣在怀里......"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吱呀"推开一条缝,先伸进来的是个半人高的药篓,湿漉漉的艾草与薄荷气息随之涌入。

      接着出现的是苏念语——她穿着深蓝色的土布褂子,发梢滴着水,几缕湿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看见屋内的江临川时,她整个人像被钉在门槛上,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药篓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念语,快进来!"奶奶连忙起身接过药篓,"你看,这位小哥帮你捡回了画笔!"

      苏念语的视线看见江临川,视线迅速又收了回去,然后死死盯着地面的砖缝,雨水从她发梢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水洼。

       他来这里干嘛?苏念语想着。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本速写本,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就在这时,苏念语怀里的速写本忽然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内页哗啦翻开。江临川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整页画满了透明的小人,用极淡的铅笔勾勒,蜷缩在各种植物的根系下:有缠绕的紫藤、舒展的蕨类、还有含苞的珙桐。

      唯独角落一个小人被涂成了暖黄色,用蜡笔重重涂抹,轮廓分明是相机镜头的反光,而小人脚踝处缠绕的藤蔓纹路,竟和他记忆里那书上的"鸢尾"二字的笔锋如出一辙,连那处转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别......看!"苏念语猛地扑过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指尖擦过江临川手背,留下又一道灼热的红痕。

      速写本被她慌乱中碰到,又摔在地上,最后一页朝上,用炭笔写着的短句露了出来:"它们说透明的茧最安全,可光会从裂缝里漏进来。"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屋檐滴水的声音变得清晰。

      江临川蹲下身,没有去捡速写本,而是将那几支画笔轻轻推到苏念语脚边:"你之前在那里画画,笔不小心掉了"他声音放得很轻,怕惊飞了什么。

      苏念语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攥着速写本的手指松开又收紧,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的磨痕。

      奶奶在灶间搅动草药的声响传来,陶罐与木勺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江临川忽然想起什么,从摄影包最深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是母亲清秀的字迹,收信地址正是这片山林的旧称,邮票早已泛黄发脆。

      "我母亲年轻时也爱画藤蔓,"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念语面前,"她总说,每种植物的纹路里都藏着光的走向。"

      苏念语的目光第一次从地面抬起,落在信封上的藤蔓邮戳上,那是母亲亲手盖上去的图案——缠绕的藤蔓勾勒出月牙形的轮廓。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依次扫过邮戳的纹路、速写本上暖黄小人脚踝的藤蔓、还有江临川手背上那道渐渐转淡的红痕,像是在辨认某种失落已久的密码。

      "这……信......"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试探的颤音。

      "她走之前没来得及。"江临川看着窗外渐渐放亮的森林,雨幕中透出微光,"其实我来这里,只是单纯为了拍鸽子花,但遇见你之后不是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念语,"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看懂信里的藤蔓。"

      灶间传来奶奶舀药的声响,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叮叮"的脆响。苏念语忽然伸出手,指尖悬在信封上方几厘米处,像在感受某种无形的温度。

      江临川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沾着淡淡的炭笔灰,和速写本里暖黄色小人的指尖颜色一样。

      "你画的透明小人,"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其实它们的影子都落在植物上。"

      苏念语猛地抬头,雨水打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像雨停后林间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光,亮得惊人。

      窗外的蓝鸢尾在雨后显得格外清亮,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而根部的藤蔓纹路,正沿着湿润的泥土缝隙,悄悄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每一圈缠绕都像在回应着什么。

      奶奶端着草药走过来,瓷碗的热气氤氲了空气,也模糊了苏念语泛红的眼眶。

      而桌上的信封,牛皮纸的纹理在微光中起伏,像极了森林里那些承载着秘密的藤蔓,终于等到了愿意读懂它们的人。

      好一会儿,苏念语才回神。然后愧疚的看向,江临川的手背,他鼓起勇气张开嘴巴似乎想完整吐出一句话,但她,涨红了脸,也没有完整说出口还是断断续续的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江临川笑着说,想伸手安慰一下苏念语,但手伸向一半,又停了下来,默默的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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