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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渡镜头的光   手机铃 ...

  •   手机铃声在晨雾里晃荡时,江临川正把脸埋在枕头里。
      “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从前,回到原始的我——”
      手机铃声带着电流杂音,是他十年没换过的旋律。
      他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光照亮床头堆着的植物图鉴,珙桐那页被红笔圈出的苞片像只振翅的白鸟。
      “川哥!野生鸽子花找到了!”冯绍的声音炸出来时,他正用指腹蹭着手机壳上磨掉的漆——那是母亲送的第一个手机,壳子上还留着她贴的鸢尾花贴纸,如今只剩褪色的轮廓。

      “天棚村?”他坐起身,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听见隔壁摄影室传来轻微的哗啦声——是挂在麻绳上的照片被风吹动。

      去年在神农架拍的珙桐照片就夹在最显眼的位置,苞片在镜头下像浸了水的宣纸。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触到块凹凸的地毯——那是尼泊尔老人送的蓝罂粟挂毯,边角磨得露出经纬线。

      路过书桌时,笔记本电脑屏保正跳着青海绿绒蒿的照片,花瓣上的冰晶在微光里闪。

      “地址发我。”他扯过冲锋衣,袖口还沾着秦岭冷杉的树脂。

      摄影室的麻绳上,用木夹夹着的照片轻轻晃:林芝的桃花沾着雨,长白山的杜鹃浸着雾,新疆的雪莲凝着冰。

      最末那张空夹子晃来晃去,本该夹新拍到的鸽子花。

      江临川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晃过公寓窗口。摄影室的麻绳上,空夹子还在晃,夹着的半张便签被风吹得翻起:“珙桐拍摄湿度60%,注意伴生蓝鸢尾——”字迹被咖啡渍晕开,像滴在宣纸上的靛青。

      手机再次震动,是冯绍发来的定位。他点开地图,天棚村的标记旁,有片浓绿的林区。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珙桐的苞片像鸽哨,风吹过时会有细碎的响。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胶片盒,里面装着母亲最后一卷没冲的胶卷,暗盒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鸢尾”。
      ……
      “ 奶……奶,我……”

      “好,好,念语啊!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要出去画画对不对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了出来。

      “对……”

      “好,你去吧,尽量早点回来啊,不要回来的太晚,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如果你再昏倒了,我这老腿可走不动了,注意安全。”

      紧跟着带有关切的言语又从房间中传了出来。

      “嗯”苏念语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带着自己的画板,还有画笔就出了门。

      她走出去,沿着村子的小路,往森林深处走着。

      听着鸟鸣和树叶的声响,她感到自在。

      这片森林是熟悉而安全的。大约几十年前,甚至几年前,村里和林场都组织过多次清剿大型猛兽的行动,那些熊罴豺狼早已被驱赶到更远的深山。

      如今林子里常见的多是松鼠、野兔、獾子和鸟儿这些小动物。清晰的小径常有村民走动,护林员也定期巡查。通常情况下,这片区域极少有野兽出没。

      这份宁静与安全让她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安心地带着画板前行。

      走了10多分钟,看着眼前的,鸽子花和鸽子花树下长满的,蓝鸢尾,停了下来。四处望了望。

      看见有个有些腐朽的被砍断的大树。那个位置刚好能坐。想着,苏念语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坐下,然后放好画板,放好画笔和颜料。
      观察了起来,她一眼扫去,就看到了一株孤独的蓝鸢尾。

      它扎根的位置,和别的蓝鸢尾隔得很开,用肉眼看都感觉有10米多了,并且他附近没有一株蓝鸢尾,只有杂草在它身边。

      这小家伙,真可怜呢,那我就来画画你吧。苏念语心中想着。便拿起画笔,对着远处的花,笔画了起来。
      ……

      滇南的晨雾还未完全褪去,像一层被揉皱的纱幔,悬在天棚村后的珙桐林上方。江临川的奔驰M4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时,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惊飞了树梢几只灰背鸫。

      他推开车门,摄影包的肩带勒得肩胛骨生疼——里面装着长焦镜头和备用电池,还有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中国珍稀植物图鉴》,鸽子花(珙桐)的那一页被红笔圈了起来。

      “师傅,村子里的林子在哪里,往哪边走?”江临川走进村口,拦住了个背着竹篓的老农用普通话问,老农眯着眼打量他的相机,指了指东边一条被蕨类植物半掩的小径:“顺着露水重的地方走,昨儿刚下过雨,花草树木开得旺好看。”

      江临川,赶忙从自己口袋中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根。“谢谢老伯,来一根。”他不抽烟,只是带着烟,干什么都比较方便。

      老伯,看过去啊,他手中拿着烟的牌子“中华”。

      最后赶忙接了过来。“嗨,你客气啥,哈哈”。

      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湿土、松针和某种蕨类植物腐烂的混合味道。

      江临川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还没摘,脚步却不自觉加快。

      手机里冯绍的声音还在回响:“川哥,那鸽子花就在天棚村后坡,挨着一丛蓝鸢尾长呢,美得跟画似的……”

      他拨开一丛带刺的野蔷薇,露水瞬间打湿了袖口。林子里光线幽微,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珙桐叶,在腐殖质层上投下晃动的碎银。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忽然透出一片奇异的白光——是鸽子花!

      数十株珙桐正开得盛,苞片像无数只白鸽停在枝头,风一吹,“鸽翼”轻轻颤动,并且鸽子树下还长满了蓝鸢尾。

      江临川屏住呼吸,蹲下身调整相机参数,拇指在液晶屏上滑动,焦距刚要对准最繁盛的那一簇,镜头里却忽然闯入一个人影。

      是个少女。

      她坐在一截腐朽的断木上,背对着他,麻花辫上沾着几片新鲜的蕨类叶子,发梢还凝着露珠。

      阳光恰好从她头顶的叶隙漏下来,给她的蓝布褂子镶了道金边。她面前支着块画板,颜料盒敞在脚边。

      江临川下意识想移开镜头——他从不拍人。

      但他的手指却像被胶水粘在快门键上。

      少女正用细笔勾勒着什么,手腕轻转,颜料在画布上洇开一片透明的蓝……

      那是……蓝鸢尾?江临川眯起眼,镜头拉近——果然,在鸽子花树的阴影里,一丛蓝鸢尾开得孤寂,花瓣边缘泛着近乎透明的白,像被冻伤的蝶翼。

      而她画的那株,比周围的鸢尾都离得远,足有十多米,周遭只有杂草相伴。

      “绝望之爱。”他忽然想起这种花的花语,心脏莫名一缩。

      就在这时,他不小心碰落了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断木上发出“咚”的一声。

      少女像受惊的麂子般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江临川透过取景器看清了她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大得惊人,瞳孔是浅褐色的,此刻盛满了惊恐,像只误入陷阱的幼兽。

      她手里的画笔“啪嗒”掉在地上,钴蓝色的颜料溅在画布上,晕开一道扭曲的星河。

      “别……拍……”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喉头滚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求你……”

      江临川的心跳骤然失速。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愤怒、好奇、漠然,唯独没料到是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甚至能看到她握着画板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

      按照惯例,他应该立刻转开镜头,道歉,然后离开。但此刻,取景器里少女的眼睛像磁石一样吸住了他。

      那不是普通的怕,是混杂着惊慌、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就像他在非洲草原拍过的那头受伤的羚羊,明知无力反抗,却仍用最后的力气祈求怜悯。

      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熟悉的窒息感。以往镜头对准人时,都会有一种窒息感不自觉的浮现在心头,但现在,眼前只有少女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睛,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森林的潮湿气息。

      他的手指悬在快门键上,迟迟没有按下。镜头里的少女还在发抖,肩膀微微蜷缩,像只保护自己的蜗牛。

      “抱歉。”江临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缓缓放下相机,镜头偏离了她的方向,对准了旁边的蓝鸢尾,“我不是故意的,只想拍花。”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像是确定他真的移开了镜头,才微微松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画笔,指尖蹭到了画布上的蓝颜料,留下一道模糊的指痕。

      “我叫江临川,来拍珙桐的。”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你呢?在这里画画?”

      少女低着头,用纸巾擦拭着画笔上的颜料,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江临川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镜头盖依然没盖。

      他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假装调整相机参数,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的画布上。

      那片透明的蓝鸢尾被她画得极有灵气,尤其是那株孤独的,花瓣边缘用了极淡的紫色勾边,透着一股倔强的凄美。

      “你画得很好。”他由衷地说,“这株蓝鸢尾,很特别。”

      苏念语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尴尬,但江临川望着那株现实中的蓝鸢尾,还是开口说道:“离得那么远,却开得这么盛。”

      森林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临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悸动。

      他看着少女专注调色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印象中的母亲,也喜欢坐在窗边画画,画的总是灰蒙蒙的天空。

      “你经常来这里?”他忍不住又问。

      “嗯,”少女点头,然后声音又禁止了,过了半响才说道: “安……全”

      安全。江临川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对他来说,森林是隔绝人世的避难所;对她呢?这远离人群的林子,是否也是她的避难所?他为什么要隔绝人世,看她这种说话方式,莫非得了言语方面的病,他想起老农说的“顺着露水重的地方走”,看来她确实常来,连路径都被踩得清晰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鸽子花,或者那丛蓝鸢尾,但再也没有掠过少女的方向。

      他发现,不拍人的时候,和人相处其实没那么难。

      少女画得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画布。阳光渐渐升高,雾气散去,珙桐花的“鸽翼”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洁白。

      江临川拍到了几张满意的照片,鸽子花的苞片在风中舒展,背景里隐约能看到蓝鸢尾的一抹幽蓝。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放下了画笔,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轻,把颜料盒扣好,画板卷进防水布,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画完了?”江临川问。

      她“嗯”了一声,背起小小的画夹。

      “我送你到林子边上吧。”江临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一向独来独往,从不轻易与人结伴。

      少女似乎也有些意外,睁大眼睛看着他,几秒后才轻轻摇头:“不……用……”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谢……谢”

      说完,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走去,麻花辫在林间晃动,像一条灵活的小蛇。

      江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蕨类植物后面,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相机,液晶屏上还停留在鸽子花的画面。

      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少女发辫上的露珠,颜料盒沿的蛛网,还有她那双盛满恐惧却又透着倔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冯绍的话:“那鸽子花美得跟画似的。”

      不,他想,比画更美的,是刚才那个偷渡进他镜头,又匆匆离开的光影。

      江临川重新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那株孤独的蓝鸢尾。这一次,他按下了快门。

      取景器里,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像谁不小心掉落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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