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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朋友   灶膛的 ...

  •   灶膛的火苗忽然窜高了些,将挂在梁上的腊肉映得油亮。

      奶奶搁下瓷碗,转身往灶台添了把干柴,陶罐里的米香混着野山椒的辛辣味顿时漫开来。

      "饿了吧?"她用沾着草药汁的围裙擦了擦手,从蒸笼里取出热气腾腾的玉米饼,"今早刚摘的野韭菜,炒了盘土鸡蛋,尝尝?"

      江临川这才注意到方桌上已摆开三副碗筷。

      粗瓷碗里的韭菜鸡蛋泛着油光,青碧的野葱碎撒在金黄的蛋块上,旁边一碟深褐色的腐乳,边缘还凝着昨夜的露水。

      “坐下快吃吧!”紧跟着奶奶又说了一句。

      也不客气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刚拿起筷子,指尖就被玉米饼的温热烫得缩了缩——饼皮烤得酥脆,咬开却是糯叽叽的,混着柴火的焦香。

      "这饼子的火候..."他咀嚼着带着麦麸的饼心,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总抱怨城市烤箱烤不出的烟火气,"像是在枫木柴火里滚过三滚,连面香里都缠着松针味。"

      奶奶正往苏念语碗里夹豆腐,闻言笑得眼睛眯成缝:"后生家嘴真尖!昨儿念语捡柴时特意砍了截老枫树枝,说烤饼子该用这木料。"

      她顿了顿,看着苏念语把碗往桌角推了推,又往江临川碗里添了勺野山椒炒腊肉,"快吃快吃,山里没啥好东西,就是食材新鲜。"

      雨愈下愈大了,檐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声与木勺碰碗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江临川夹起一筷韭菜鸡蛋,蛋液里竟裹着几星淡紫色的小花。"这是..."

      "鸢……尾……。"苏念语忽然低声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将花瓣碎末拌进米饭里。

      奶奶又紧跟着说道:“这是鸢尾花芯,能安神。”

      "……对"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让江临川想起镜头里蓝鸢尾那道月牙形的虫咬痕——原来那些被虫啃食的花芯,都成了餐桌上的星光。

      奶奶往灶膛里塞完最后一把柴,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她苍老的手指摩挲着桌沿的木纹,那里有道月牙形的刻痕,和苏念语速写本上的藤蔓弧度惊人地相似。

      "念语这孩子..."她忽然叹了口气,围裙角在膝头绞成一团,"自从那件事后她就很闷,镇上孩子嫌她不说话,后来连村里娃都不跟她玩..."

      苏念语猛地低下头,筷子差点戳到碗沿。

      江临川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袖口处露出半截手腕,那里有道极淡的红痕,像是被藤蔓轻轻勒过的印子。

      "这林子里啊,就数她跟草木亲。"奶奶的声音忽然亮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看向江临川,眼里闪着期盼的光,"后生,你是搞摄影的,念语又很喜欢那些草木,念语和……"

      空气忽然静得能听见梁上燕窝里雏鸟的唧啾声。

      江临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碗里的野山椒汤正晃出细小的涟漪。

      他看见苏念语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像停在鸢尾花瓣上的豆娘,随时准备振翅飞走。

      "奶奶是说..."江临川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桌沿的月牙刻痕,那里还残留着柴火的余温,"如果念语不嫌弃,我倒是想帮她拍,不过她应该有一些对摄影的恐惧,不过我想,指派他做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毕竟那也算他和这里的草木的一种联系吧!"

      苏念语头低的更深了。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额前的湿发抿到耳后——那里露出一小片光洁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奶奶看着她耳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忽然抓起江临川的手,又拉住苏念语的指尖,轻轻往一起靠了靠。

      "你看你们,"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有些哽咽,"一个能看见光里的纹路,一个能画出土里的心跳...这不就是老天爷想让你们做个伴当朋友吗?"

      窗外的蓝鸢尾在暮色里舒展花瓣,根部的藤蔓正顺着湿润的泥土往上攀爬,每一圈缠绕都像在回应着屋里渐暖的空气。

      江临川指尖触到苏念语颤栗的指尖时,忽然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开火星。

      他抬眼看向奶奶泛着水光的眼睛,忽然笑起来,指腹轻轻蹭过桌沿那道月牙刻痕:"奶奶说得是,能跟念语做朋友,是我的福气。"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信封里母亲画的藤蔓图谱,那缠绕的纹路在记忆里微微发烫。

      "不过念语..."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苏念语仍悬在半空的指尖上,那里还沾着未洗去的群青颜料,"那封信里的藤蔓...你看懂了吗?"

      苏念语的睫毛像被雨珠砸中的蝶翼,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时,暮色恰好从窗棂斜斜切进来,照亮她眼里某种碎裂又重组的光。

      灶膛的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映得那道淡紫的鸢尾花芯碎末在碗沿明明灭灭。

      "......嗯。"她忽然攥紧了筷子,指节抵着桌沿的月牙刻痕,像是在丈量某种隐秘的刻度,"藤...藤蔓的走向...是...是心跳的形状。"她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母亲...画的是...是'等'字的笔锋..."

      江临川猛地怔住。母亲临终前反复描摹的那个字,原来藏在藤蔓的缠绕里。

      他看着苏念语袖口那道极淡的红痕,忽然想起镜头里蓝鸢尾根部的虫咬痕迹——那月牙形的缺口,分明是"念"字最后一笔的起势。

      "很高兴认识你。"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的暮色里,"重新认识一下,你好我叫江临川。"

      苏念语的目光落在他手心上那道被她指尖擦出的红痕上,那里正映着灶膛的火光。

      她猛地低下头,发梢扫过碗沿的鸢尾花芯,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轻得像雾:"......苏...念语。"

      窗外的蓝鸢尾在雨后的暮色里舒展花瓣,根部的藤蔓正顺着泥土缝隙向上攀爬,每一圈缠绕都精准地吻合着屋里两人心跳的频率。

      奶奶悄悄抹了把眼角,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干柴,火苗"轰"地窜起来,将梁上悬挂的腊肉映得油亮,也照亮了苏念语耳后那道渐渐清晰的红痕——像谁用群青颜料,在珍珠般的皮肤上轻轻描了道藤蔓的弧。

      “真好啊,很久没有听到,念语说这么多字了。”奶奶无声的说道。

      灶膛的火光将奶奶眼角的皱纹镀成金红色。

      她望着窗外被雨幕切割得模糊的森林,忽然放下手里的木勺:"后生,这雨怕是要下整夜,山路滑,今晚就住下吧。"

      江临川正往嘴里送最后一口玉米饼,闻言抬头看向屋檐外如注的雨势。

      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远处林子里的枫树枝条被风吹得狂舞,像无数条湿淋淋的黑色手臂。

      "这怎么好意思..."他抹了抹嘴,指尖还沾着野韭菜的绿汁,"已经叨扰您老吃饭了..."

      "说什么叨扰!"奶奶抄起墙角的竹扫帚,在门槛上磕了磕泥土,"念语她爹走得早,家里难得来个年轻小伙。灶间还有铺盖,烧了艾草驱过潮气的。"

      她说话时,苏念语忽然站起身,端起空碗往灶间走,发梢的水珠滴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水洼。

      江临川看着她踉跄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信里写的"林子里的雾会织茧"。他放下筷子,伸手去摞桌上的碗碟:"奶奶,我来收拾吧。"

      "使不得使不得!"奶奶慌忙按住他的手,那只手布满草药汁染成的深褐斑点,"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碗。"

      "我在城里也天天洗碗,我感觉洗碗让我很放松,都习惯了,而且有一天不喜欢我就不自在,所以奶奶就别拦着我了。"江临川笑起来,指尖蹭过碗沿残留的鸢尾花芯碎末。

      "再说念语刚才采药淋了雨,该让她歇着。"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见苏念语在灶间顿了顿,握着水瓢的手指微微收紧。

      奶奶看着他熟练地摞起碗碟,忽然叹了口气,围裙角在膝头绞出褶皱:"唉,你这孩子...跟念语她妈年轻时一个样,手巧心细。"

      她转身从梁上摘下一盏煤油灯,灯芯爆出火星时,江临川看见苏念语在阴影里把脸埋得更低了。

      洗碗水哗啦啦流进陶盆时,江临川发现苏念语悄悄往灶膛里添了块干柴。

      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她耳后那道红痕像抹开的群青颜料。他故意把碗碟碰得叮当响,想打破沉默,却听见苏念语忽然低声说:"碗...油..."

      "啊?"江临川低头看,果然见粗瓷碗的豁口处凝着一圈野山椒油。

      他接过她递来的丝瓜瓤,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忽然想起镜头里蓝鸢尾花瓣上的露珠。"谢谢。"他轻声说,看见她飞快地缩回手,围裙角蹭过他手背时,留下一道潮湿的印记。

      奶奶端着煤油灯引他去房间时,苏念语已经躲进里屋。

      木门"吱呀"关上的瞬间,江临川瞥见她抱着速写本缩在床角,背影像枚被雨水浸软的蚕茧。

      "这屋原是念语她妈的。"奶奶把灯放在旧木桌上,灯光照亮墙上挂着的蓝布围裙,"你看这被子,还是念语她妈当年织的,上面的藤蔓花纹..."

      江临川的呼吸忽然一滞。被子上的靛青藤蔓蜿蜒如水流,每一圈缠绕都和母亲信上的邮戳图案分毫不差。

      他伸手摸了摸被面,指尖触到某处凸起的线结——那是个月牙形的纹路,像极了蓝鸢尾花茎上的虫咬痕迹。

      "她妈走那年,念语才三岁。"奶奶的声音在灯影里忽明忽暗,"这孩子打小就爱盯着藤蔓看,说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

      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头柜摸出个油纸包,"这是念语晒的鸢尾花瓣,放枕边能安神。"

      房间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的"噼啪"声。

      江临川拆开油纸包,淡紫色的花瓣簌簌落在枕头上,散发出雨后森林特有的潮润香气。

      他忽然想起苏念语刚才在灶台前绞围裙的手指,想起她耳后那道渐深的红痕,想起她断断续续说出"心跳的形状"时,眼里碎开的光。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江临川屏住呼吸,听见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像春雨落在腐叶层上。

      他走到窗边,掀起褪色的蓝布窗帘——雨还在下,却小了些,檐水滴落的节奏,竟和他刚才洗碗时苏念语调颜料的腕骨轻颤频率一致。

      里屋的灯影里,苏念语正把速写本按在胸口。

      她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听见江临川展开被褥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听见他指尖划过藤蔓被面时的停顿。

      她低头看向速写本上新画的暖黄色小人,小人脚踝的藤蔓正顺着纸页边缘生长,每片叶子都折射着煤油灯的光。

      "朋友..."她用炭笔在小人旁边轻轻描了道弧线,笔尖顿在末端时,忽然想起江临川掌心那道被她擦出的红痕。

      第一次有人愿意握住她颤抖的指尖,第一次有人把她画的透明小人的含义表达出来。她把脸埋进速写本,鼻尖蹭到暖黄色的蜡笔印,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那块冰,悄悄化了条缝,有光从里面漏出来。

      江临川吹灭煤油灯时,看见窗台上落了片被雨打湿的鸢尾花瓣。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花瓣上的水珠忽然顺着脉络滚落,在掌心聚成个月牙形的水洼。

      远处林子里传来 owl 的啼叫,与屋檐滴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谁在雨夜中轻轻叩响了茧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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