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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月相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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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艘挂着“张”字旗的船只呈一字排开。其中一艘船因为船上的人太过特别而显得格外扎眼。清一色男子中只她一个女子,就像茫茫海上出现的那轮皎洁月光。
船与船相接,萧袅长公主先行登上了那女子所在的船只。沈词有些犹豫,程舒却抢过她手里的火把,扔到海水中,火光不多时就灭了。
那女子一身江湖气,侧身请萧袅入船舱,又轻抬下巴示意手下海盗扶一把沈词。沈词入得舱内,发现他们竟是用夜明珠照明,再看别的摆设,也是一派奢华。
萧袅正悠哉游哉地给自己斟茶,又细细撇去茶沫,垂眸细品。
她对面坐着个作书生装扮的青年,一身白衣,脸色也是白皙的。
沈词问他:“你是才被掳来还没来得及晒黑吗?”
那青年笑起来更显得丰神俊逸,垂手敲着桌沿道:“我被掳来已有十余年了,晒不黑是因为天生如此。”
“夫君!”船舱外的女子推了程舒一把,直把程舒推了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在舱内站正,她声音爽朗:“夫君!你看,来了个老对头!”
程舒抬眼打量白衣青年,语气颇有些吃惊:“上次见你们还是母子关系,不想现下竟成了夫妻。”
女子不甘示弱:“彼时你也非阶下囚呀!”
“我瞧这架势倒似座上宾。”
“那是看在齐国的面子。许国要剿灭我们,齐国却想请我们上岸,还许诺会给我们官做,你说是不是该以礼相待呢?”
程舒转向萧袅:“不知长公主可请示过齐国皇帝?”
萧袅弯唇一笑:“不曾。”
“长公主这算是干权了吧。”
“我这是在帮皇帝,词儿,你说对吗?”
“姑姑做什么都是对的。”
程舒恨铁不成钢:“你应该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姑姑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冥顽不化。”
程舒转头劝青年:“张涤尘,你们手下有数万人,又管数千艘大小船只,如果接受齐国招安,能留得多少呢?”
张涤尘眉眼干净,眼神也澄澈见底:“你知道的,我和海月都并非生来就干这打家劫舍的活计,我们都是迫不得己。”
张海月对程舒翻了个白眼:“你想劝我们继续在这海上叱咤风云,然后哪天被你彻底剿灭,好作为你的功绩吗?”
“我有对你们赶尽杀绝过吗?”
“是你不想吗?是你没那个本事!”
沈词凑到萧袅耳边进谗言:“姑姑,许国人什么坏毛病,这么爱吵,把我们和谈的氛围都破坏了。”
萧袅长公主的心情依然很好:“他那是爱国,你学着点。”
“姑姑,回头我想看‘海上明月’叱咤风云的戏本。”
“戏中人就在这儿呢,你自己去要她讲给你听。”
张海月拉过沈词,“我没有什么叱咤风云的故事,只有一个破釜沉舟的故事,你要听吗?”
张海月本名石原,出身风月,十几岁就开始在声色酒肉中浮沉,二十出头的时候被张字帮的海盗头子张舟宁看中,掳来海上成了他的泄/ Y/U /工具。
“其实跟在风月楼中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从一个魔窟掉进另一个魔窟,从任人欺凌变成被一人强占。”
“我那时候常常怨命运不公,可我又不愿意就这样接受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跟张舟宁说,他应当正式地迎娶我,就算是山匪劫掠女子,也会给个压寨夫人当。”
“夫人和禁脔毕竟是不同的,我有了合理的身份介入到张字帮的事务中。”
张海月慢慢开始收拢人心,也凭借杀伐果断的行事风格,得到了张舟宁更多的信任和权利让渡。
“大家开始叫我张家嫂,我说我想成为海上的月亮,给自己取名张海月,也让大家这么叫我。”
“张字帮在这片海域中是首屈一指的,但其他几家帮派也一直存着取而代之的心思。”
张舟宁有宿疾在身,他很早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后继者。
“涤尘是张舟宁的养子,但其实我们同病相怜。他不满十岁就被掳来,海盗们常年漂浮海上,见不到女人,因此他们中许多人都男女不忌,张舟宁也是。”
“他知道涤尘是可用之才,娶了我后就只把他当养子对待,帮里的大小事务也尽量交给他去干。”
“两年前,张舟宁终于还是病死了。”
“胡字帮的胡泉觉得我们群龙无首,有机可乘,可他想不到,他眼中的一介女流,一样可以当这个万人帮派的首领,并且不会有任何一次输给他们!”
“我杀了胡泉,胡字帮一样要归张字帮掌管!至于其他帮派,我与他们结为联盟,联盟首领由我担任。”
她制定了很多条令,其中第一条就是不许强占民女,也不可侮辱俘虏,违者斩立决。如果双方你情我愿,可以允许两人结婚,如果只办事不结婚,双方都要被斩立决。
“我不让海盗再肆意盗窃公共财物和抢夺村庄,我们的主要精力用来攻击官运商船,我们也不再赶尽杀绝,只收取部分保护费。海边的人虽不至于因此感激我,但他们也从心底觉得女海盗好歹没那么泯灭人性。”
沈词疑惑:“那些海盗不会觉得利益受损心生怨言吗?”
张海月一双含情眼盈盈看向张涤尘:“涤尘帮我制定了能让他们高兴和服气的财务分配规则。海盗所得物资,八成归联盟仓库,二成分与海盗个人。仓库的东西一部分均衡分与其他人,另一部分则作为联盟共有的保障和开支。”
所以她治下的海盗联盟,越发壮大,也越发团结。
张涤尘看她已把故事讲完,就起身走近张海月,毫不避讳旁人眼光地将她搂在怀里。单看年纪长相,其实他们很相配。讲起能力,也是恰好足以匹敌。至于说不清论不明的身份和名声,比起互为倚靠的情真意切,又算的了什么呢?
两人十指紧扣地走到船舱口明示送客,“长公主的提议,还待来日详谈。”
三人回到来时的船上,船夫调转方向往临姜。
沈词有些沮丧:“姑姑,招安的事谈砸了吗?”
萧袅摇着扇子:“非也,人和已成,天时地利自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