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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怀淑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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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许国帝君宋野效仿远古舜帝娶了一双姐妹为妻,双双立后,宋攸与排行第二的胞姐宋婕是娴后卫雅所出,其余六个皇子皇女则出自卫雅之妹——妷后卫裳。
然卫雅早逝,妷后卫裳俨然已是独霸天下。
宋攸年幼丧母,虽得父皇喜爱,却遭姨母卫裳嫉恨。
对他来说,除了父亲,二姐宋婕就是唯一的亲人。
许国重武,分封只以军功论,宋婕办及笄礼那天,没有获得封地,只被赐号“怀淑”,得到一桩赐婚。
赐婚对象是太尉程群长子程舒,太尉掌军政大权,程舒自小便被作为日后的大将培养,他的身份和能力让他不可能成为公主附庸,所以虽被皇帝赐婚,也非尚公主,而是娶公主。
对于宋婕来说,这是一种无形的羞辱。作为母后唯一的公主,她竟不能建府迎娶驸马,却像寻常女子一样嫁入夫家。
她与程舒冷战数月,直到有一日,她在太尉府遇见了四妹宋娆。
她发现了宋娆对程舒的仰慕。 在复杂情绪的驱使下,她结束冷战,主动靠近程舒。
宋婕本就生的美丽,加之性格聪慧,又刻意示弱惹人怜惜,有心为之下,很快就得到了程舒的心。
程舒很爱宋婕,他的爱给得坦荡大方,以致人尽皆知,惹人钦羡,也招人怨妒。
宋婕觉得自己就像台上戏子,演绎如此浓烈的爱,却是出于深藏心底的恨。她对程舒心怀愧疚,却乐于看宋娆因爱而不得陷入痛苦。
她想,你母亲欠我母亲的,不如就由你来还。
婚后三年,宋婕始终无子。宋娆借机向宋野请求赐婚,说愿像自己母后和先娴后那样,同二姐共事一夫,并承诺一定会和睦相处、不生事端。
宋野乐见其成,宋婕成婚以来,程家已然成了自己第五子宋攸的势力,如果再将妷后所出公主嫁给他家,程家就不好轻易站队了。
宋婕没想到,程舒竟会为了自己竭力抗旨。
宋野大怒,命人杖责程舒,声称“何时松口,何时停杖”。程舒被打得皮开肉绽还是不愿意答应这桩赐婚,最后还是宋娆闯入大殿,声泪俱下地说自己不愿强求,求父皇开恩放过程舒。宋野得到台阶,命人扶下程舒,对着跪伏在地的程舒道:“你应该好好谢过朕的四公主。”
程舒咳出一口血,仍不卑不亢:“谢陛下与四公主,然臣这一生,只愿与怀淑公主一人携手白头。”
“滚出去!”一枚玄玉所制印章重重砸上程舒额角,他一动不动地任由血滴在殿上涂刷了朱砂的陶砖上。赤上加赤,他的嘴角戏谑地勾起,内侍将他半拖出殿内,又抬上担架,命人送回太尉府。
直到看到宋婕通红的眼睛,他才觉得心肠变软,萌发了一丁点后悔——拒婚时或许可以不那么硬碰硬,他受罚事小,但不该让宋婕担心。
宋攸十四岁那年,终于有了一个小外甥。胞姐疼他,同程舒商量让孩子舅舅给孩子取名。宋攸翻遍典籍,最后给眉清目秀的小婴儿取名程逍游。
盼他得天恩眷,于世间自在逍游。
宋攸十五岁那年,宋婕随程舒往东边整治海上盗匪。不久后立功而返,夫妻二人却像生了嫌隙,又像初成婚时那样冷战。
原是宋婕在海上染病昏迷,程舒寻来渔村医女诊治,却被告知宋婕是此前吃了太多避孕方子伤了底子,这才轻微风寒就陷入昏迷。程舒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夫妻成婚三年一直无子,自己抗旨被罚后不久却又那么自然地有了孩子,一切都是因为宋婕的意志和选择,那么他算什么呢?
他憋着气,不眠不休守着宋婕,却在她醒来后对她态度冷淡恶劣。
宋婕习惯了做两人间感情的上位者,除了最初蓄意勾引他的时候,她不愿意再屈尊低头。
宋娆又一次找上门,她对程舒说:“你以为二姐很爱你吗?我告诉你,那都是她演的,她是为了气我,是为了报复我母亲!”
他平静地把宋娆关在门外,回到房间却对着宋婕砸了她亲手系到他颈上的玉佩。他看着她红了眼眶,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床沿,也砸在他心尖。他忍着心头的钝痛没有上前,疾步转身关上门,去了演武场舞了一夜兵刀。
他很爱她,可也是因为太爱她,所以没有一点办法逼自己接受她不爱他。
他因为她伤心,所以也想看她因为自己伤心。
这是个伤人伤己的可怕想法,可他太痛了,无论是良药还是毒药,他都要试一试。
他开始频繁接受宋娆的示好,他看到宋婕表面无动于衷,背地里却烧光了所有他过往写给她的书信。他知道她在意,心里产生一种病态的高兴。
宋攸跑来揍了他一拳,又与他扭打在一起,宋攸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只听进去那句:“你会害死我姐姐的。”
像一句谶言,可怕的谶言,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失去了生念。
他冲回府中,跌跌撞撞地撞开一扇扇门,可是自己和宋婕的卧房却空空荡荡,隔壁房门被从内推开,快满两岁的程逍游懵懂地唤他:“爹爹。”
他把孩子抱起,奶娘从长廊尽头疾步跑来,解释道:“公子,小公子方才在午睡,这会应是才睡醒。”
程舒冷声质问:“你为什么不守着他?”
奶娘支支吾吾答道:“平日都是公主守着小公子午睡,今日……今日公主却不知往何处去了,我担心出事,想寻人去……去叫您回来,这才走开了。”
程舒的神色更冷了几分,把孩子送到奶娘怀中,“照顾好游儿。”转身疾步出去了。
宋攸唯一的姐姐死在那日,他与程舒扭打得一身泥泞,方回到宫中,还没来得及换去脏衣服,苏岩就来急冲冲拉着他往宫前殿。
苏岩替他推开殿门,他就看见原本背对他的父皇惊慌回头,眼神写满不安和后悔。他往前一步,看到瘫倒在地的胞姐和她手边带血的碎瓷片。
宋野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被狠狠甩开:“你杀了我姐姐!”
“是!我是糊涂又冲动!可你知道这个逆女怎么骂我的吗!她说我用情不专,害死了你母亲!你母亲是我害死的吗?那只能怪她自己心胸狭隘容不下自己的亲妹妹!如今这个逆女也学她母亲,容不下朕的四公主,如果不是我赶到,方才在御花园,朕的四公主和皇后就都被她杀了!”
“所以你就杀了我姐姐?”
宋野心虚地不敢直视自己第五子的眼神,侧身低头道:“不!不!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挫挫她的锐气……我给了她一碗毒药一碗清水,我让她自己选,她明明可以选择成全娆儿喝下清水的……”
他越发有了底气,厉声道:“是她自己选的!我没有杀她!”
宋攸抱起宋婕,眼睛充血地往外走。
他遇到跑来的程舒,又哭又笑地问他:“你为什么不好好守着我姐姐呢?”却避开他探来想碰触宋婕的手,冷声道:“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了。”
*
转眼就是两年,许国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被皇帝赐死的怀淑公主。宋婕被赐号“怀淑”,大家都当宋野是怀念先娴后卫雅,怀淑公主一死,大家才明白,帝王恩情假得可怕,凉薄才是宋野本性。
怀淑公主用性命反抗与妹妹共事一夫,不过两年过去,帝王竟还是下了赐婚圣旨。他说斯人已逝,追怀无益,四公主对宋家长子一往情深,活人真心才是最不可辜负的。
程舒竟然答应了,宋攸气得大肆打砸程家,如果不是太尉程群拦着,程家祠堂摆的那些排位一个都不能留下。
“呀,原来宋娆是要给你姐夫做续弦,这种婚姻我破坏起来就没有负担了。”沈词拍拍宋攸的肩,“你放心,我这人很仗义的,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最适合我干了!虽然我跟你不熟,但你姐姐的故事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我一定会帮着你治治宋娆那个恶女和你姐夫那个负心汉的!”
宋攸看她义愤填膺,竟有些替姐姐心觉宽慰,于是笑着问道:“你读过《间谍术》?”
“对啊,通篇读完了,不算半桶水了吧?”
“书中可有教易容之术?”
“有,但我不会。”
“没有实践过?”宋攸叹气,“还是半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