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不信命》吕傅

3、第 3 章 暮秋时

　　暮秋时节，天音阁的古松凝着霜色，廊下铜铃在山风中轻颤，漾开细碎的灵韵。

　　不关我的事啊！翌日清晨，十二岁的楚樱在第二天听到夫子说，伏宴巍生病这段时间都不会来学堂，她心里慌张至极，如揣了只小鹿，怦怦乱撞。她死死低着头，拼命安慰自己：我才是那个倒霉鬼！

　　课堂休息的时候，夫子去休息，楚樱听到不远处赞代灵张扬的笑：“那秧子怕是又犯心疾了吧？小丫头片子都没他这般娇气！依我看，他还上什么学堂？在家绣花得了！比戏子道会装哈哈哈！”

　　他身边几个弟子轰然大笑，灵纹腰带在日光下晃得耀眼。

　　楚樱连头都不敢抬起，发簪上的桃木珠蹭过砚台，墨汁溅上素白的作业纸，洇开团浑浊的暗影。。

　　“赞代灵！”萧师姐的青竹鞭“啪”地拍在案上，“伏师兄修炼《流霞心经》时不慎岔气，岂容你胡言！”两人争执间灵气激荡，案上竹简哗啦啦翻卷，楚樱只觉一股寒流擦着耳畔掠过，慌忙将脸埋进臂弯。

　　楚樱提心吊胆，唯恐有人突然来责问，更怕赞代灵揪住不放再寻她晦气。，一直期期艾艾地挨到学堂散课，暮色漫过雕花窗棂，空荡荡的学舍里终又只剩她一人。

　　她盯着砚台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自嘲笑出声来，那笑声碎得像冰棱落地：“原来……真的无人在意啊。”

　　真是自作多情了，像她这般微末如尘的小人物，纵使犯了错，也根本无人会放在心上。

　　恰似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刹那与永恒，都不曾把它放在眼里

　　“你一个人在嬉笑什么？”张起负手立在门口，玄色劲装下摆沾着山雾，腰间玉佩刻着天音阁的流云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楚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身体一颤，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师兄。”

　　张起早已无需来此学堂，今日怎会突然现身楚樱又想起伏宴巍捂着胸口那凄然一幕，心中惧意再生，小心翼翼问：“您……您怎么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张起浓眉紧锁，神色端肃，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径直朝走来。

　　他每走一步，楚樱的心便沉一分。待他行至跟前，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真的不关她事！明明是赞代灵逼迫！难道这也要算到她头上？

　　张起见小姑娘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下微叹，面上寒霜稍霁。楚樱刚来天音阁的时候连七岁都不到，养她的男人是个游侠，平日里过的是风来雨去刀尖舔血的日子，哪里会细心地照顾孩？

　　小姑娘又黑又瘦，短发蓬乱，莫说识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跟只山里的野猴儿没什么两样。

　　张起领了师命负责照顾楚樱，初时安排她住女院，但这小丫头怕生得紧，性格又执拗，三天两头趁人不注意就往山下跑，去找她爹。张起无法，只得将她接到自己院中。

　　天音阁弟子居分男女两处，四人一院，各占一室。张起是院中年纪最长、资历最深者，私下给了另三位师弟些补偿。三人同住一屋，他则将己室隔出半间予小姑娘栖身。

　　彼时张起尚未束发，却已当起了“爹”，从手足无措到能熟练地为楚樱挽发髻、缝补衣裳，为此没少受同院师弟调笑，说他“长兄如父”，待楚樱出阁那日，他当坐高堂。

　　去岁，渐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小姑娘十二岁了，纵是玄门，也讲究男女之防。开春时，他帮楚樱搬回女院，此后相见日稀。

　　“夫子说你近日的功课写得一塌糊涂。”张起恨其不争。这丫头初来时跟不上进度，常需挑灯夜战补白日功课，是他坐于身侧，一笔一划教她习字诵文，她的功课方勉强能入夫子之眼。

　　可这才过去半年，夫子的状直接告到他这里来了：“你且说说，心中作何想？”

　　楚樱愣了片刻，瞥见张起手中那叠纸，朱笔批语如烈火灼目，是她最近的作业。

　　原来师兄不是为了昨天的事情来的，她心头一松，嘴角下意识想翘起，却见张师兄眼风如刀劈来，连忙敛容正色。

　　至于师兄的问题，她思忖片刻，缓缓道：“师兄，我生性愚钝，能学些君子立身之道已是勉强。这些治国安邦、济世渡人的文章，对我而言实在难如登天。”

　　“难，便不学了吗？”张起垂眸，声音低沉，慢慢问她，“你初来时习字，也说艰难，不想学，当时我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地陪你练，等你摹完一篇大字，不是很高兴吗？”

　　明明是四五年前的旧事，经张起一提，竟恍如隔世。

　　楚樱唇瓣微动，睫毛如蝶翼轻颤。

　　“夫子说你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张起的手指划过纸张上的字迹，楚樱仿得他的字迹，横竖撇勾里都藏着清正端方，“唯这笔字，尚可一观。”

　　楚樱默然，垂首看着自己那笔迹尚可、内容却荒唐的课业，确实不堪入目，有些答案离谱得任谁都能看出她在胡诌。

　　“你若肯用心，断不至如此。”张起揉着眉心，声音更加低沉，再次问她，“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说话，哑巴了不成？”张起等了半晌，见小姑娘只一味垂首，紧抿着嘴，分明是拒不开言，那副别扭倔强的模样，与初入天音阁时如出一辙。

　　“是要我来猜么？”张起强压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拧眉诘问，“是贪图玩乐，想绫罗绸缎、珍馐美味？还是——”他顿了一息，声音骤冷，“动了春心，思慕哪家少年郎了？”

　　楚樱仓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张起，似不明白他何以吐出如此刻薄诛心之语。

　　“跟着赞代灵厮混胡闹，很开心？”张起想起前几日一位师弟的闲话，怒意更炽，“楚樱，我早告诫过你，赞代灵是混世魔王！他今日兴致好，带你一同捉弄人；明日若恼了你，翻脸便能抽你一顿鞭子！这样的人，你也敢去招惹？”

　　“不、我没有……”楚樱这么怕赞代灵，怎么会想不开去当他的跟班。可张起此言一出，她立时想起那日被赞代灵胁迫诋毁伏宴巍的情形，顿时脸颊飞红，神色慌乱，言语嗫嚅，竟真似被戳破少女心事一般。

　　“你——”张起屈指抵着眉心又揉了两下，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我原以为你大了，当知分寸进退。”

　　楚樱撇开脸，她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向张起解释。

　　一个庸人，该如何向一个天才解释。

　　自己花十二分力气勤学苦练，所得回报，还不如三天两头请病假不来上课伏宴巍，更不要说像赞代灵这样的百年难见的练武奇才。她不过一颗微尘，被飞燕偶然衔起，不慎坠入那片珍珠玉髓遍地的沧海。

　　多少豪杰阅尽沧桑尚难自承平庸，可楚樱的慧根却生得极早。

　　有一天，她坐在一堆天之骄子中，看见阳光从书房外窗洒进来，一羽彩蝶自书房雕窗翩跹而入，在窗格上稍作停留，又悄然振翅离去。

　　来时无声，去时无息。

　　耳畔是夫子抑扬顿挫的授业声。他抛出一个犀利问题，点了一位师姐作答。师姐见解精妙，鞭辟入里，引得众人争相论辩。

　　可楚樱的心却仿佛跟着那只蝴蝶一起飞远。

　　她骤然彻悟：我不属于这里。

　　她与这些天之骄子之间，隔着千万重难以逾越的鸿沟。那是穷尽努力也无法填平的深渊。

　　自卑的情绪在胸口升起，如冰冷的藤蔓，一点点蔓延到五脏六腑，她好想痛苦地大哭一场，却只敢用力憋着气，怕惊扰了课堂。

　　不可以掉眼泪。

　　骤然间，夫子点了她的名字。

　　她慌慌张张站起，仓促间迎上四周冷漠或探究的目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脑中一片空白，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

　　夫子似乎早有预料，他对这个笨拙的学生无甚期许，所以也未加苛责，只是叹了口气让她专心听讲，不要分心。

　　楚樱缓缓地坐下，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之手缓缓拧绞，有钩子在凿她的心肺，有火焰在烤她的肠子，她痛得要命，浑身打颤，直到挨到散课钟响才缓过气来。

　　像鱼回到水里，她又重新活了过来。

　　楚樱这副沉默抗拒的模样，令张起眼中渐渐浮起失望。半晌，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此事过后没多久，楚樱父亲叛变的消息传回。

　　张起在山门的台阶上找到她，未及开口，就听到小姑娘幽幽的声音响起：“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他不要我了。”

　　张起一时语塞。

　　秋夜的山风穿林而过，拂在身上，萧瑟入骨。

　　“阿樱。”张起挨着她坐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你还小，莫思虑过甚。”

　　张起性情端方严谨，说不出更多宽慰之语。他默默陪楚樱坐了许久，郑重道：“往后若遇难处，记得来寻我。”

　　楚樱只觉秋风已将她眼角的泪痕吹干，心口空空荡荡，亟需什么来填补。张起的话如暖流注入，她有些赧然地抬眼：“师兄，你回去吧，我听说你在忙闻师姐的事情。”

　　可真等张起身影远去，那彻骨的凉意却再次席卷而来。心口复又空茫，四野的风呼啸着穿透她的身体，留下千疮百孔。

　　她仰首望着漫天星河，忽然间，一个极其痛苦的道理，如寒冰般刺入她的灵台。

　　那本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勘破的世情。

　　她的人生，是一场孤绝的苦行。

　　楚樱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濡湿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夜露沾湿指尖，圈的轮廓在风里渐渐模糊。她怔怔望着那片将散未散的痕迹，忽闻远处传来泠泠琴音——自天音阁后山方向飘来，弦声清冽如碎玉相击，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在月下弄琴。

　　那曲调本是欢愉的，似乎要让人开心欢乐，却因为弹奏者的造诣不足，在某个转折处陡然凝涩滞重。她听着，竟不由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寥的夜色里，散入风中，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