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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   “楚樱师妹。”

      反倒是伏宴巍先侧过身,轻轻开了口。

      他明明在赏花,明明可以视而不见!这人怎如此多事!非要唤住她!叫她如何是好?跪下赔罪么?

      他分明都看见了!赞代灵就在旁边,她难道敢违逆吗?更何况……她又不是存心诋毁,这本就是事实——伏宴巍的爹抛下他们母子,跟别的女人走了。

      他爹就是不要他了。

      就像……我爹不要我了一样。

      “师兄。”小女孩垂着头,眼尾依旧泛红,声音里混杂着说不清的委屈与倔强,“对不起。我刚才说的、说得……对不住。”

      伏宴巍抿了抿唇,指尖拈着新折的蓝花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言说此事。

      方才种种他尽收眼底。赞代灵借楚樱之口辱他、挑衅他,这本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宿怨。

      楚樱还是个小姑娘,和这件事情完全无关,赞代灵不应该去欺负她。

      伏宴巍在很久之前,就对楚樱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保护欲。这念头源于无数细微的累积。

      初时,是他看着初来天音阁的小姑娘,大字不识几个,时常被夫子留堂罚抄书本。她个子小,总要踩在脚蹬写字,小小的身体变蜷缩在书案旁,字写得很慢又不拙,一笔一划都稚嫩又用力。她运笔尚不得法,不会借腕劲,手臂会随着字迹来来回回移动,时间一长,细骨伶仃的手臂就累得开始打颤。

      小姑娘咬着唇,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一写便是一个下午。

      等夫子回来检查的时候,她只交出了三篇千字文。夫子是名家严师,最看不惯偷懒怠惰的顽童,板着面孔狠狠地训斥了她一顿句。

      楚樱低着她,眼眶红红的,却不落泪。

      待夫子训毕,她便期期艾艾,小心翼翼地讨好道::“先生别生气,我今天晚上一定把十篇大字都抄好。”

      夫子大约也知这新来女孩的底细,叹口气,又勉励几句,便点头允她离去。

      后面夫子检查完伏宴巍的功课,捋着胡须指点过后,笑着夸他几句才思敏捷,才慢慢悠悠地负手离开。

      那次,伏宴巍走到楚樱的桌案旁边,果不其然地在废纸篓里找到了好几篇揉成一团的千字文。他就坐在楚樱的座位上,将这些废纸团一一展平。

      竟有九篇完整之作,以及若干写至半途废弃的残页。

      也就是说整个下午,这个小姑娘至少抄了十二篇。

      呈交夫子的,是字迹清晰、纸面整洁的完成品。而那些被废弃的页面上,有墨点,错字,汗渍,是被楚樱放弃的废作。其中有一篇尤其可惜,通篇已见工整,却在收尾时,许是力竭,或是手臂酸软难持,最后一笔狠狠滑出,墨污了半张纸。

      这是个要强的小丫头。

      这是伏宴巍对楚樱的第一印象。

      其后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更多琐事。多数时候,他们的相处只是呆在一个空间里,彼此既沉默又无视线接触。

      伏宴巍看着那瘦小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跟在张起身后,带着讨好的小心,试图融入那个圈子。

      内门之处,除了长老掌门的亲子,便是各处搜罗的天纵奇才。楚樱确实足够努力,但她的天赋匹配不上她的努力。何况她刚入内门时,大字不识五体不分,无论从学识还是武术哪一方面想要赶上内门弟子的进度都实属不易,只有术法类的奇门遁甲,楚樱学得稍微好些。

      然术法之道,若非百万挑一的旷世奇才,则极仰赖先天血脉与传承之力。伏宴巍之母出身司命世家,即便他只承袭一半血脉,于术法一途,早已是同侪翘楚。

      楚樱只是普通孩子,那点微末天分,仅够她在堪舆相术上略窥门径,若进入江湖,大概能做个吃穿不愁的游方相师。

      伏宴巍不知这份怜惜起于何时。或许是他偶尔听到母亲和阁主在聊天,提及楚樱,言及其母也曾是天音阁弟子,生下楚樱后便将襁褓弃于荒野。她那所谓的爹,不过一介寻常游侠,意外捡回,喂口饭糊弄将人养大些罢了。

      男人要去复仇,带着孩子不方便,就在楚樱六七岁的时候,将小姑娘又送回天音阁。

      他也见过楚樱生辰之日,一个人往山门口跑,她傻傻地坐在台阶上,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又从夜幕低垂等到东方既白,最后什么也没等到。于是耷拉着脑袋抽着鼻子回到学堂里,功课一字未动,夫子便罚她在门外立听,课后又令其抄书。

      最后那间教室里,又只剩下伏宴巍和楚樱。然后,他终于听见楚樱再也压抑不住的抽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无形的蛊虫,悄然钻入他的耳中。

      那是伏宴巍生平第一次感到心烦意乱。

      那个男人不会回来了!伏宴巍也曾那样傻子似的期待过,最终如同楚樱一般,独自看尽一夜寒星。

      楚樱没有等到的,他也没有。

      他们之间何其相似!

      蚀骨般的痛楚猛然攫住他,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怜惜。那蛊虫先钻入耳蜗,继而潜入血脉,最终直抵心窍,用齿、用螯、用毒针,狠狠扎了进去。

      因怜生障。

      那天晚上他割开自己的手腕,引血为媒,结秘术点化了学堂外一株沉寂的荆桃。翌日,漫天飞雪中,所有人惊见满树落英,逆寒而绽,与朔风共舞。

      原本粉白的樱花,落于皑皑雪地,竟开出一片妖异如血的殷红花毯。

      小姑娘惊愕地张着小嘴,痴痴看了许久,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张起:“张起师兄,冬天……冬天桃花也会开么?太神奇了!我第一次这般美的桃花,好看极了!”

      那一整日,伏宴巍都在偷偷地注意着楚樱,他看到楚樱在课后像一只蹁跹的小蝴蝶一样跑到庭院中。她用细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荆桃的树干,怯生生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流浪漂泊的小狸奴,在树上留下一点微不可查的抓痕。

      只是一点小小的景色,就让她笑得眉眼弯弯,如新月悬空。

      花开即败。

      伏宴巍抚过腕上那道新痂,即使做了一碗血换一日春花烂漫这等痴事,心中也是欢喜。

      那满地的殷红色,如同少年心绪,障生,嗔起。

      次时,他眼看到楚樱低着头不声不响就要从身旁走过,伏宴巍终于动容,将那支细心折下蓝花丹送出,少年折花相赠,唇齿间是郑重的承诺:“今日之事,我保证不会再有。”

      “什么意思?”楚樱听后如同受伤的小猫炸了毛,她抬着头,满眼防备和紧张,“你是不是早就看到了?!”楚樱又傻,赞代灵和伏宴巍之间的嫌隙早就闹得人人皆知。

      好啊,怪不得她方才这么倒霉,这两人在斗气,却让她一个路过的人倒霉!被人差点捏碎肩膀的痛再次涌上来,委屈排山倒海,竟一时口不择言:“伏师兄,你不要来害我好不好?”

      这指责来得毫无道理。

      伏宴巍与她虽有留堂共处一室的“交情”,然他是阁主胞妹息夫人之子,身份尊崇。加之他性情清冷寡言,两人独处良久,细算下来,除却同门礼数上的问安,竟未有过几句像样的交谈。

      何来“伏宴巍害楚樱”一说?

      “赞代灵和我之间的事情很复杂。”伏宴巍无法向楚樱解释这件事情的复杂性,牵扯的是非太多,只能反复保证,“小师妹,他不会再来欺负你的。”

      楚樱唯恐此事闹大。伏宴巍告再多的状也有他娘亲护着,她却不同,只是个寄人篱下、一无所有的小孤女。她每日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不过是想博得旁人一丝好感。

      赞代灵脾性虽暴烈如火,但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几日她夹紧尾巴躲着便是。伏宴巍横插一手,岂非将她架在火上烤?

      这个伏宴巍看着闷声不响,怎么心思好生歹毒!竟然想拿她作筏子跟赞代灵打擂台吗?!

      楚樱瞪圆了眼,心头委屈更甚,可她身份卑微,哪敢向这些人发作,只能小声哀告:“伏师兄,您别开玩笑了,当我求你,不要多管闲事!赞师兄刚才……刚才只是跟我开玩笑的。我、我……”

      “您是天人之姿,高风亮节,求您……莫要来管我,好不好?”

      伏宴巍如遭重击,全然未料自己一片回护之心,在小姑娘眼中竟成戕害。他脸色骤然惨白,胸口剧痛袭来,手中那支蓝花丹竟无力握住,飘然坠地:“咳……咳咳……”

      楚樱知道伏宴巍是个病秧子,受不得刺激,每次犯病起来都要闹得后山人仰马翻,可哪里知道这人脆弱得连几乎话都听不得!她又惊又慌,唯恐殃及自身,慌忙道了声“告退”,便如受惊的兔子般溜之大吉。

      走出小径尽头,楚樱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蓝花丹树下,伏宴巍一手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一手正艰难地弯腰,去拾那支跌落尘埃的花。

      形影伶仃,寂寥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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