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双喜》余言树

8、澄江

　　乔穗发出去的这句话，李予挣没有回。
　　她捧着手机犯难，几分钟后又开始后悔，是李予挣不想跟她纠缠，觉得她麻烦吗。
　　可是现在撤回也来不及了。

　　她暗恋李予挣四年，出国，两年后回国，才再次见到李予挣，这几天里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比过去的六年都要多。
　　冥冥之中让她觉得，这是老天给的缘分，再不抓住，可能真就没有了。

　　过去的那些年是她一个人自说自话的独角戏，李予挣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样子。

　　乔穗每次回想，她也佩服自己竟然能多年如一日，爱一个人单相思这么久。形容起来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成就感。可当这段关系毫无征兆地出现变量，她在李予挣这儿尝到了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她想要更多。

　　高一那年，她经常跟着许陌坐同一班公交车，等下车各自散去，没人会留意到她。

　　李予挣和许陌大部分时候在打球，但有时犯懒，李予挣在车站等到许陌，两人就直接右拐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吃街。
　　有一家叫“有点甜”的刨冰店，李予挣很爱去，每次就点他们家的西瓜刨冰。
　　乔穗等李予挣他们走了才进去，和店员说：“你好，刚刚那个男生点的什么，我看着不错，也要一份。”

　　当乔穗拿到那碗西瓜刨冰，用小勺挖起一块送进嘴里。
　　实话说，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吃，没有好吃到每次都要来重复地吃这一样东西。
　　味道偏淡，不算甜，唯一的甜味应该是西瓜本身就有的。

　　时间一长，她也发现了，李予挣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吃一样东西，就反复的吃，吃到腻了为止，他吃腻了西瓜冰，就再也没来过这家店。
　　同样的，还有东街的招牌鱼粉。
　　-

　　李予挣没到床上，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醒来时屋里漆黑一片，不知道是几点。
　　他摸索着在衣服底下捞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还有条未回复的消息。
　　乔穗：【那我改天请你吃饭吧。】

　　距离她发这条消息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李予挣这才看见，回复一个单字：【好】

　　李广兴这个点儿还没回来，今天应该是不打算回来了。
　　李予挣有点饿，坐了会儿，才慢悠悠地起身，去冰箱里搜刮点儿吃的。

　　没得选，冰箱里空的像被打劫了。
　　李予挣从里面拿了包挂面，去厨房开火，丢锅里煮了，还顺带掰了几片绿菜叶子。
　　他除了煮挂面，煮方便面，煮饺子，别的都不会做，饺子还不能算进去，有概率煮散了，皮是皮，馅儿是馅儿。

　　等挂面煮好，他捞进碗里端出去，坐下刚吃一口就不想吃了。
　　这几天在老太太那儿把口味都养刁了，他手里这清汤挂面看着简直都不是人吃的东西。
　　李予挣放下碗，出了门。
　　他的包落在车里，先去拿了包，就近进了家便利店。

　　晚上十一点，周边商铺都已经打烊，只有这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开着。铺面不大，里面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原先上夜班的男人可能是最近有事没来，当老板的临时找不到人，就自己顶了夜班。
　　李予挣从货架上拿了份黑胡椒牛柳意面去结账，老板问他，“在这里吃吗，我帮你加热一下。”
　　“好。”李予挣用手机付了钱。

　　门口玻璃上贴了张硕大的招聘，结账的收银台上也贴了一张，看得出来很缺人了，李予挣问了声：“招人吗。”
　　“招。”女人刚把意面的盒子开了口放进微波炉，听见问招聘，一回头眼睛都亮了，“你来吗？”
　　“怎么上，上夜班儿还是白天。”夜班儿的话他就算了，他晚上要睡觉。

　　李予挣今天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可能是闲得发慌。
　　他想找点儿事做，随便做什么都行。
　　不至于总想着“生命什么时候消逝”这种过于深奥的问题。

　　老板说：“白天缺人，晚上也缺，看你想上什么时间。”
　　“白天。”
　　“行，你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就行。”

　　老板掏出手机，生怕人跑了，“加个微信吧，明天早上八点，你来了应该还有个男生在，他是兼职，每周五六日都在，你俩能搭个伴儿。”
　　“好。”李予挣拿手机扫码，加了老板微信。
　　微波炉滴滴两声，意面热好了。
　　-

　　乔穗这次回来，请了两个月假，连着寒假能一直到明年四月都不用回去上学。
　　关于这套房子，母亲生前立了遗嘱，意思是这套房子给她。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不假，但没说她爸不能住。

　　当初谁也没想过，在母亲去世后，父亲会打算另娶。
　　乔穗无法想象父亲和他的新老婆你侬我侬的住进这个家里，他也不缺这一套房子住，只要别在这儿，去哪儿都行，她管不着。

　　乔穗在回国之前，事先联系了一个国内的律师，在电话里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问有什么办法能强制执行，让她爸不能住进这套房子。
　　当时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乔穗就回国了，架势像是来争家产的。

　　那天乔穗和段忠平把话说破，虽然不知道这种事情请律师管不管用，她态度了然，是铁了心的，不惜一切要得到这套房子。
　　别的财产，股份，她不在乎。
　　随便段忠平要多少。

　　那天之后，乔穗的手机就落在了便利店，期间段忠平给她打过电话，她大概人在沈阳，没接到。
　　现在段忠平人不在家，她又不愿意主动联系。

　　再等一周他要是不来拿东西，她就找人把段忠平的东西全清理出去，门锁换掉。
　　段忠平如果还要纠缠不休，就找她打官司吧，她有的是时间。

　　乔穗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玻璃望向澄江，江水在夜里融化成大片的深蓝，有船在江上经过，亮起的灯倒影在水面，突兀地跳出一抹橘。
　　江对面是樊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金碧辉煌，很漂亮。

　　乔穗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想到妈妈，鼻尖一酸，眼眶就跟着热了，她对着澄江自言自语：“妈，你记得吗，我之前说过，我喜欢一个叫李予挣的男生，很巧，我又见到他了。”
　　“他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开心。”
　　“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他不会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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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李予挣去了619便利店，算是第一天上班。
　　收银台后面是个男生，年纪不大，一脸的清澈大学生模样，他嘴里啃着一截玉米，听见有人进来，往这儿看了一眼，“欢迎光临。”
　　“我昨天来的，今天上班。”李予挣说。

　　“哦，你就是陈姐说的那个，新来的。”男生给他指了指员工休息室，“里面有衣服，工服，不是新的，是我的，洗过了，你先穿着。”
　　“谢了。”
　　李予挣去换了衣服出来，和他一起在收银台后面站着。
　　他第一天上班，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旁边的学生说：“我叫周虎，哎对了，你多大了？”
　　“李予挣，十九。”
　　“你比我大一岁，叫我周虎吧，我就是附近那个大专的，周五没课，出来干个兼职。”周虎问他，“你是本地的吗？”
　　“嗯，就住旁边。”
　　“我外地的，在这儿上学。”
　　“上学挺好的。”李予挣说完自己也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也就比周虎大一岁，这话说出口，听起来最少大他一轮。

　　周虎：“今天下班要不要一起吃饭？”
　　“今天不行，有约。”
　　昨天乔穗问他吃什么，她今天请客，李予挣这几天在老太太那儿吃的太丰盛，肠胃罢工，有点儿消化不良。
　　他随口说了一个，地点在樊中附近，东街的一家鱼粉。

　　周虎笑了笑，“好吧，那以后再说。”
　　周虎来店里三个月了，对收银和炸品柜这块很熟练，李予挣刚来两眼一抹黑，人多了他站在前面就是添乱，周虎叫他拿了个本儿去查鲜奶日期了。

　　他的第一天打工体验，总体来说还凑合。
　　下午六点，下班。
　　李予挣和乔穗在樊中门口见面，不紧不慢散着步去了那家鱼粉店。

　　冬天的衣服厚，帽子上还围着一圈长毛领子，就这么一件宽大的衣服套在李予挣身上，不仅不显得臃肿，乔穗还总觉得，他现在是不是比高中的时候还瘦。

　　前些天乔穗和他一起吃饭，她留意过他多少饭量，不算少，就是光吃不长胖。

　　东街的店李予挣高中时候经常来，吃了一段时间吃腻了，再也没来过。
　　等上了大学放假回来，偶尔会进店怀旧一下。

　　李予挣点了两碗招牌鱼粉，乔穗看着这家小店，和从前基本没两样：“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来过吗。”李予挣问她。
　　“来过，我以前也来过樊中。”
　　“是找人吗。”
　　乔穗被他看着，多少有些不自在，“算是吧，随便转转。”

　　两碗热腾腾的鱼粉上桌，还是高中时候的老味道。
　　李予挣说：“高中那会儿许陌经常来找我，我去过两次宏德，进去就迷路，找不到人，宏德距离市区也远，出来连个吃饭的地儿都找不着，抬头就是山，很没意思，后来就不去了，都是许陌找我。”

　　说起这个，李予挣忽然想起件事儿，“当时还有个女孩儿，老跟许陌坐一趟车，我以为她看上许陌了。”
　　“嗯？”乔穗一怔，心跳都加快了，“有，有吗。”
　　是李予挣想起来了吗，他记起她就是那个总跟着许陌的女孩儿吗。

　　李予挣笑了下，懒懒散散的，“记不清了，我问过许陌，他说不是，他跟那女孩儿在一个班，但没怎么说过话。”
　　“哦。”乔穗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哦，是吗。”

　　她从旁边拿起醋瓶，往碗里倒，想让自己看起来忙一些，好让李予挣忽略掉她莫名其妙的紧张。
　　李予挣偏偏一语戳破，“怎么，结巴了。”

　　乔穗没把握好量，醋倒多了，她拿开醋瓶，转移话题：“这个，我想少放一点，倒多了。”
　　“再点一碗吗。”
　　乔穗摇头，“不用，酸一点也不难吃。”

　　他怎么会以为，她喜欢许陌呢。
　　她每次跟着许陌，都是因为想见到李予挣。

　　那年冬天，许陌玩滑板摔伤了腿请长假，李予挣天冷又不出来打球，乔穗一头雾水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才能见到李予挣。

　　许陌一个月都没来学校，终于等人来了，还配了副拐杖，周五刚放学家里人就在校门口把他接走了。
　　许陌不去找李予挣，乔穗也跟着两个多月没见到他。
　　许陌应该不知道，那段时间除了他家里人，还另外有人真心希望他的腿伤快点痊愈，那个人就是乔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