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双喜》余言树

7、窗花

　　下雪的时候不是最难的，大雪过后，路上结了冰，这时候走路稍不留心就得摔一跤。
　　乔穗身上穿李予挣的那件羽绒服是黑白配色，她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走，更像企鹅了。

　　李予挣和老太太在厨房，老太太灶上炖着东西，她坐在旁边剪窗花。
　　李予挣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雾，透过窗户，他看着院子里那只“企鹅”回了屋。
　　他盯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回头看着老太太说，“奶奶，你剪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闲着吗，快过年了，剪点儿窗花。”
　　李予挣在她手边翻了翻，还翻出个喜字，红双喜，“这儿怎么还有喜字，谁要结婚啊？”
　　“没人结婚。”老太太笑了，“我倒是盼着你以后结婚呢。”
　　她就是想看看这集市上买的剪刀好不好用，先剪个喜字试试。

　　“给我剪的？”李予挣问。
　　“这喜字分两半，一半是你，一半是乔穗。”
　　李予挣下意识看了眼院儿里，眼下没人，“别瞎说，奶奶，真不是。”

　　“你真的不喜欢她？”老太太的表情严肃了些，“那你可要跟人家姑娘说清楚了，不清不楚的，那是混蛋干的事儿。”
　　李予挣没辙，双手投降，“好好好，奶奶，我保证。”
　　什么叫他不喜欢人家姑娘要趁早说清楚了，人家姑娘说喜欢他了吗？
　　李予挣当老太太是岁数大，糊涂了乱说话，敷衍地应了俩声，也不反驳。

　　“不过现在说这个也还早着呢，你学还没上完，等大学毕了业找个好工作，娶个媳妇，奶奶这辈子也圆满了。”老太太一个人念叨，“也不对，那些都可有可无，你只要健健康康的，我就圆满了。”
　　“奶奶都这么大岁数了，我还求什么呢，只要你健康。”
　　“我爱做饭，也喜欢看别人吃饭，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的，年年都坐在这儿吃我做的饭。”

　　李予挣站在旁边，忽然哑火不说话了。
　　老太太就这点儿愿望，恐怕也实现不了了。
　　他沉默地拿出手机翻了翻天气预报，还好，就这一场雪，不会再下，等外面路上的雪消了，他就走。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

　　四天后，雪消得差不多了，李予挣开车带着乔穗，离开了沈阳。
　　他一大早就出发，路上基本没怎么停，晚上天黑的时候到了樊城。
　　李予挣把车停在乔穗当初上车的地方，乔穗下车去了便利店，再往后的，就和他没关系了。

　　李予挣开了一天车，人困马乏，想回去喝口水，补个觉，结果进门就碰上了李广兴，他老爸。

　　李予挣“偷钱”这事儿要是放在半年前，李广兴见着他，下一秒就能把这家掀了。
　　但是现在的李广兴没有，他只是那天在电话里不痛不痒地骂了两句，现在看见李予挣，他什么难听的话也没说，就问了句，“我手机呢。”

　　“不知道。”李予挣把门带上，往里走了。
　　李广兴的手机他随手撂在车里，让李广兴自己找吧，能找到就用，找不见就买。

　　李予挣顺手拿了桌上的杯子去厨房，开了水龙头冲着涮了涮，好几天不回来，里面都落灰了。
　　等他出来去饮水机跟前接水的时候，李广兴已经出去了，可能又去打牌了。

　　李予挣上次把柜子里的钱全拿了，一张都没剩下，或许李广兴在别的地方藏得还有，他不知道。

　　李广兴早些年爱打牌，开出租挣的那点儿钱几乎全拿去打牌了，直到爷爷去世，李广兴参加完葬礼，像是幡然醒悟，回来之后谁叫打牌都不去了。
　　这几年李广兴确实也一次都没去过牌局，白天跑跑出租，晚上回家睡觉，睡觉前在手机上玩儿几把欢乐斗地主，顶多往游戏里充值点儿欢乐豆，所有人都以为他改邪归正，终于走上正途了。

　　可事实证明，李广兴只要手上有余钱，就立马狗改不了吃屎。

　　李予挣单手拎着杯子，在沙发上坐着，坐了会儿觉得热，他顺手把手机拿出来放桌上，外套也脱了。
　　桌子上是省肿瘤医院的袋子，袋子里是一些杂七杂八的诊疗单。

　　仔细想想也没过多久，不到半年，李予挣却觉得这几个月像过了五年十年那么久。
　　今年后半年，大二开学，李予挣在一节英语课上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他早几年就有胃病，没当回事，直到在课上晕倒，辅导员打电话通知了正在跑出租的李广兴，检查结果不好，随后又去了另外两家医院重复检查，最终确诊胃癌中晚期，细分印戒细胞癌，通俗点说就是细胞活跃度高，是癌症里最凶险的一类。

　　李予挣得知这个结果，先是觉得很扯，他才19，按道理怎么也不应该。
　　在不同医院多次诊断都是相同结果后，李广兴把这件告诉了老太太。

　　这事儿是前一天晚上说的，第二天早上老太太就给李广兴卡上打了十八万五，说先去治，不够再说，她想办法。
　　老家的房子刚翻修了不到三年，老太太手里哪还能剩下这么多钱，估计是掏出了所有积蓄，又连夜拿着手机打电话，东家借西家凑的，才有零有整的凑够了十八万五。

　　医院给出的方案是先化疗4次，安排做手术，术后继续9次化疗，每次间隔21天。
　　李予挣也是因为这件事办了休学，回到樊城。
　　这期间要说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倒也没有，李予挣整个人都是懵的，每一步都是半推半就，被推着走，更多的是麻木。

　　直到李予挣稀里糊涂办理住院开始第一次化疗，他才知道化疗其实就是输液，每个人对药物的反应程度不一样，李予挣算是反应最大的那一种，持续发烧，头晕恶心，同病房62岁的大爷看着都比他状态好。

　　升白针上午打进去，下午就开始不舒服，他感觉浑身每一处关节的骨头缝儿里都钻着疼，起身都得有人扶着，不是他矫情，是一下都动不了，人要散了。晚上又疼又困又睡不着，实在撑不住又打了一针止痛针，也还是彻夜难眠，熬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李广兴出现了，他先是在病房来回走了两圈，把窗户开了一点，又走了半圈，回去把窗户关上了。
　　李广兴说：“要不，过两天出院吧。”
　　李予挣没过多犹豫，甚至都没问为什么，就说：“行。”

　　家里条件一般，李广兴开出租这么多年，手里是一点儿钱都没攒，看病就是无底洞，这十八万五全砸进去够不够是一说，术后效果怎么样，复不复发，复发了又还能活多久，医院上下没人敢打这个包票。

　　李予挣只化疗了一次就这个状态，再来三次到手术前，他估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早点放弃，他自己身体上不受罪，家里人经济方面也轻松，他趁着最后的时间想吃点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转转就去哪转转，最后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李予挣在这方面特别想得开，完全可以接受终止治疗，提前出院这个结果。

　　小病治，大病死，听着太没情义，但对于没钱的人来说，这个办法最划算。

　　直到他得知真相，李予挣在病床上忍痛煎熬的一晚上，李广兴出去打牌，一晚上输光了十八万五。
　　那一瞬间怎么说呢，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多年特像一个笑话。

　　他接受放弃治疗出院，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但接受不了李广兴宁愿去打牌输光也不愿意给他花钱治病的这个事儿。
　　两者性质不一样。
　　他对于后者耿耿于怀。

　　李广兴结婚早，离婚也早，李予挣只见过李广兴撂在抽屉里的离婚证，照片上那个女人他没有印象，长大的过程中也从没有过妈妈这个角色。

　　父子关系算不上亲密，很一般，李广兴爱打牌，不怎么回家，赢了钱就高兴地带他去吃吃喝喝，输了个精光就回来满口脏话的找茬，前后态度分裂到像两个人。
　　再然后，就是他一时情绪上头，心想，要不就结束吧。

　　李予挣一个人在沙发上沉默着坐了很久，桌上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照出一小片的光。
　　是条微信消息：乔穗向您发来了好友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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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穗回到家时，老爸不在，但他的一些东西都还在家，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她在里面喊一声恐怕都能听见回音。

　　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要这套房子，这套房子，她谁都不给。
　　没想到中间出了一点小插曲，误打误撞，碰见了李予挣。

　　李予挣那件羽绒服被她穿回来了，下车的时候她提了一句，李予挣说穿着吧，路上也冷。
　　她和李予挣相处的这十天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她希望这场梦继续下去，永远都不要醒。
　　希望梦里的这场雪，永远都不要停。

　　乔穗发过去的好友申请很快收到回复：
　　L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乔穗试探着发了一句：【那个，车费我需要付多少钱，还有路上的住宿。】
　　发完她又觉得是不是太公事公办了，于是紧跟着补了一个萌萌的兔头表情包。
　　李予挣回她两个字，不用。

　　乔穗盯着这两个字，纠结犹豫了好半天，刚刚还说希望这场梦永远都不要醒，她思前想后，决定勇敢一次，【那我改天请你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