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双喜》余言树

6、闪躲

　　李予挣在外面又站了会儿，确定身上闻不到烟味儿才敢进门。

　　老太太平常一个人闲得发闷，做饭都是对付两口就过去了，不知道吃什么就腌一缸萝卜酸菜，很能凑合。李予挣一来，她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住在厨房，做完早饭做午饭，做完午饭做晚饭。

　　中午一桌子摆了六个菜，里面有李予挣喜欢的锅包肉，地三鲜，和溜肉段儿。
　　老太太做锅包肉的手艺很地道，外面脆，里面软，李予挣从小就喜欢这种偏甜口的东西。

　　桌子不大，六盘菜围成一个圆圈，中间还放了一锅汤。

　　老太太去拿小碗盛米饭，李予挣无意瞥见乔穗手边那盘回锅肉，里面有辣椒，他默不作声端起锅包肉换了过去。
　　回锅肉这菜他自己不觉得辣，但不确定乔穗吃不吃这个。

　　这是他自己家，桌上这几盘菜放的远了近了他都能夹两筷，但乔穗不会，如果手边儿这盘不合胃口，远的她八成不好意思夹，等会儿就又一声不吭的低头吃米饭了。
　　别让人姑娘跟着自己混了几天，光吃点儿白米，回去一看瘦了三斤。

　　他换菜这套动作自然而然，在老太太回来之前，只有乔穗抬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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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李予挣在手机上回了许陌几条消息，许陌说他再不回来自己后天就要回北京了，学校还没放假，他是趁着表姐结婚溜回来的。
　　许陌假都没请，看着课表没课就买票跑了。

　　李予挣说回不去，等寒假再说吧，顶多再有个二十天大学就该放寒假了。
　　李予挣回去倒是好说，他本来也不想待了，这车扔这儿让老爸自己来开，他背上包买张票就回去了，这事儿他真干得出来。

　　但乔穗不好办，买票好像很麻烦。
　　开车返回的话，他还是多住两天划算，来回一趟也挺折腾。

　　李予挣不紧不慢地回完消息，旁边乔穗就等他看了半天手机，他开口说，“我朋友，许陌。”
　　这句他本可以不说的，有点像在报备什么。

　　乔穗记得这个名字：“是……宏德校区的许陌吗？”
　　李予挣“嗯”了一声。

　　“我之前和他一个班，他画画很好，是大家公认的特别有天赋。”乔穗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羡慕，“我就一般，只能算是喜欢画画。”

　　那一届宏德的美术生，没人不知道许陌的，他很爱玩，专业课还经常迟到，要么是没睡醒，要么是打球了，但每次的作业都能被老师贴在墙上当范画。
　　乔穗很多次抱着速写板，站在范画墙那里看，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是需要靠天赋的。

　　“他不一样。”李予挣和许陌是从初中就认识的，“我之前问他什么时候学画画的，他说不记得，会拿筷子的时候就会用画笔了，爸妈都是画家，在网上能搜到名字的那种，爷爷奶奶是美院的教授，他算是童子功加天赋怪，没法比。”
　　许陌中考的分数勉强够得上樊中本部，但本部没有特长班，是因为这个才报了宏德。

　　乔穗真心地说：“真羡慕。”
　　“我也是。”李予挣这句也是真心的。

　　他对画画狗屁不通，羡慕的也不是许陌的美术天赋。
　　他羡慕许陌有一个温暖的家。
　　一个有爱的家庭能是什么样，他穷思竭虑把所有最理想的标签都一股脑加进去，也就是许陌的家了。
　　从小在爱里长大的人是不一样的。
　　一眼就看得出来。

　　乔穗先是一怔，偏头瞧他，李予挣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左手拿着陶罐往跟前茶壶里倒了点儿菊花，又放了几块冰糖，随后重新盖上盖子，冷白指尖点了点茶饮机，泡了壶茶。
　　茶饮机在“滴滴”两声后开始加热。

　　乔穗挺意外的，李予挣也会有羡慕别人的时候吗。
　　他明明，早就是很多人心里高不可攀的存在了。
　　她其实很早就知道李予挣和许陌是朋友，她得知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多意外，就好像物以类聚，优秀的人注定会和优秀的人一起玩。

　　李予挣个子高，肩膀宽阔，身材清瘦，长得也白净，帅气，很招女生喜欢。
　　乔穗也不例外。
　　中考前夕的宣誓活动，全校每个人都在那张硕大的红色横幅上签了字。

　　乔穗写名字时碰巧看到了李予挣的字，她存有私心的，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旁边，再往右边一点就是许陌。
　　李予挣的字潦草，笔触飞扬，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又清楚。

　　等活动结束，老师和同学都散了，红色的横幅还铺在地上，她不清楚这条横幅的最终归宿是扔掉还是放在什么地方。
　　乔穗拿出手机，悄悄拍了张照片，镜头里只选取了她和李予挣签字的那一小块区域。

　　这张照片她打印下来贴在了家里的书桌上，她那时深深觉得，他是海里的星，天上的月，是她懵懵懂懂的青春里，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春天。
　　希望自己可以和他一样优秀，希望两个月后，她也能考上樊中。
　　……

　　乔穗考上宏德的那一年，先是懊恼，后是接受。
　　懊恼自己没多考二十分进本部，平均下来每一科多对一个选择题就够了。接受的是，她也不是完全没机会见到李予挣。

　　樊中本部和宏德校区的课程一样，每周五下午，高一高二年级只上一节课，算是提前放假。
　　乔穗每周都盼着周五，一放学，她就早早背好书包在校门口等直达樊中本部的公交，坐上车慢悠悠的过一个小时，去到本部。

　　李予挣高中的时候很爱打球，周五放学后他总会出现在操场上，跟人成群结队，肆意追逐，风荡起少年的衣摆，每一帧都是阳光下躁动的荷尔蒙。

　　乔穗起初不知道，扑空了几次，直到某一个周五，她碰巧和班里的许陌上了同一辆车，下车时门一开，李予挣就在门口等他。

　　李予挣坐在校门口的高台阶上，一边儿肩上搭着脱下来的校服，身上一件纯白色的T恤，人懒洋洋敞着腿，把手里的球往许陌身上一砸：“诈我呢，起码十五分钟前你就跟我说快到了。”

　　他没用力，许陌接了球，潦草拍了拍身上的灰：“真是堵车了，当时真快到了。”

　　李予挣起身，顺手捞起地上柠檬茶的空瓶，他另只手里的柠檬茶还剩一半。
　　许陌看了两眼问，“哪个是我的？”
　　李予挣去买柠檬茶的时候，许陌刚坐上车，说给他也买一杯。

　　李予挣抬了抬手，本该属于许陌的这份还剩了半杯：“你太慢了，我喝了。”
　　“你水牛啊，这么能喝，这么大杯子你喝两杯。”许陌啧了一声。

　　乔穗站在公交车站牌下，默默地看，这种事情她一次就学聪明了。
　　以后每次周五，她只要跟着许陌，就一定能见到李予挣。

　　乔穗每次到了本部，李予挣和许陌去打球，她就坐在操场边看，距离很远，远到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远到李予挣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宏德的校服和本部不一样，本部是黑白配色的运动装，和大多数高中校服一个样，宏德的校服要好看很多，男生是深蓝色的西服配领带，女生是西服和同色系的格裙，每人胸口处再配一个款式精致的金属校徽，反面刻着班级和名字。
　　纵使她安静到没惊动任何人，李予挣也总能看见，操场边坐了一个宏德校区的女生。

　　球场上休息的空隙，李予挣拧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他平稳下呼吸，不太走心地抬了抬下巴，问许陌，“她是谁啊，经常跟你一起下车。”

　　许陌往那个方向一瞧，宏德的校服特别显眼，“我们班的，也是来找人的吧。”
　　“这儿有她的人？”
　　一起打球的人里面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每次都还不太一样。
　　许陌也不开窍，“不知道，没准儿真有她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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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院儿里住的这几天，乔穗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老太太的投喂。
　　她觉得，回去估计都要胖了。
　　沈阳下雪了，李予挣也彻底放弃了提前回去的打算，外面路不好走，等雪消了再说。
　　她来时穿的那件羊绒大衣不抗冻，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李予挣的羽绒服穿。
　　他的衣服很大，最少比她大两个尺码。

　　乔穗穿着他的衣服，拉上拉链也觉得空，走起路来人在衣中晃晃荡荡。
　　她坐在矮板凳上，手挡在身前往里压了一下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像一只企鹅。

　　李予挣拎起地上的暖炉，慢悠悠朝着这只企鹅走过来，松手往地上一放，“你怎么不在那屋里待着。”
　　明明那屋暖和。

　　“无聊呗。”乔穗没说实话，“就我一个人。”
　　她习惯独处，最不怕的就是无聊，她就算一个人也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
　　她就是一门心思想见李予挣。

　　她想和李予挣一起待着，时间一长又担心不说话冷场，担心李予挣觉得尴尬，她的话题总是从“许陌”开始，最后绕来绕去，还是会绕到李予挣身上。
　　每当聊到他，乔穗就时不时想问，想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了，想问他身体究竟哪里不舒服，那天吃的药又是什么。

　　但李予挣很聪明，不上她的套。
　　每次当话题快要问到点子上的时候，他就开始说些别的了。
　　他越是欲盖弥彰的闪躲，乔穗就越是觉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