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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育苗 闻以于余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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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余辞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直到淹没了世界的杂音。
路过便利店时,他停下脚步,抬眼看着橱窗里热腾腾的关东煮几秒,又继续往前走。
——父亲从来不会准备热早餐。
——不过他也不会酗酒、赌博,或者动手打人。
——他只是……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和儿子说话。
校门口的值周生抬手向他问好,余辞点头,目光无意扫过公告栏上面的“欢迎新同学”横幅。红底黄字,喜庆得刺眼。
公交站台积了一层薄雪,好似涂了一刷白颜料。
闻以于站在广告牌旁,看着玻璃上自己单薄的倒影——苍白的脸颊,漆黑的双眼,像是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
“车到了。”简阳说。
她跟着他上车,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着点点冰花,闻以于用指尖轻轻一点,雪花便融化成一滴滴水珠,蜿蜒着滑下。
简阳坐在她斜前方,低头翻看着一本书。阳光透过车窗洒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角,下颌线像被刀削过一般干净利落。
闻以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新学校。
——新班级。
——新的开始。
至少档案袋上是这么写的:“因抑郁症休学半年,现康复返校。”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没有人知道那个雨夜,她赤着脚跑出家门,手腕上的血混着雨水,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红色的痕迹,像鲸落时最后的告别。
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哥哥闻以执——那个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优秀温柔的医学生——是如何一点一点,用“要听话”三个字,把她逼到崩溃的边缘。
校门口的积雪被来往的学生踩得发黑。
闻以于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的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她比周围的学生微高一点,但头微微低着,好像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
“高一(3)班在三楼。”简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拐角那间。”
闻以于点点头,没说话。
简阳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这是学校地图。”
她双手接过,慢慢展开——纸上不仅标明了教室位置,还用红笔圈出了零碎几个地方:
「图书馆西侧走廊尽头——暖气最足。」
「实验楼后门口——监控盲区。」
「天台钥匙——消防栓后面。」
闻以于抬头望着他,清澈的双眼中夹杂着一丝疑惑。
简阳的目光投向落在远处的教学楼:“午休时食堂人比较多,如果不想太挤,可以稍微晚十分钟再去。”
——他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
——知道她需要什么。
——知道她害怕什么。
但他都没问。
闻以于把地图按原来的痕迹折好,放进口袋,指尖无意碰到里面的银项链——是母亲给的那条,上面坠着小小的鲸鱼。
“谢谢。”她说。
简阳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学楼,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格外足,窗户上的冰霜花渐渐融化成了一点一点的水痕。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同学,最后落在了站在门口的闻以于身上。
"今天呢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
闻以于走到站在讲台边,手指微微颤抖的摩挲着书包带。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稀薄。
"我叫闻以于。"她的声音很轻,"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一年。"
然后弯腰,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发梢扫过脸颊。
这个动作她练习过太多次了——哥哥说鞠躬的角度很重要,代表诚意。
多一度是谄媚,少一度是傲慢。
教室里随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闻以于垂眼快步走向老师的指定座位,无意间好似听见前排有女生小声议论:
"好搞笑的人,还学立本人鞠躬。"
"不过看着就挺装的。"
她的指甲慢慢陷进掌心,很疼,不过这些话和哥哥比起来还差远了。
教室最后一排,余辞原本正在削铅笔,在听到这些评论时,手指停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黑发有些凌乱。
他的目光渐渐落在闻以于的背影上——她的肩膀微微绷紧,走路时脚步很轻,好像习惯了不引人注意。
余辞放下铅笔,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很轻,几乎没人听见。
一下,两下,三下。
停顿。
再重复。
——这个节奏,和他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