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海听得见 福利院组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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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福利院组织的海滨研学终于排到了青年组。
这一年，别恙和时忆已经是青年了。
清晨，大巴缓缓停靠在福利院正门前，深秋的天亮得很晚，一切还是灰蒙蒙的，但孩子们已经兴奋得睡不着了，一个个在被窝里探着脑袋。
到底还是一群年轻孩子，一晚没睡也很有精神。但没有人比别恙更加兴奋，她自从在学校接触了地理中的海陆分布后，就一直想去看看大海。
时忆知道要出去玩了，也是很早醒了。她偷偷起来洗了头发，打着哆嗦溜回房间，把头发编了起来——这是她在漫画中学到的，等头发干了，就变成卷发了。她要等别恙醒了给她一个惊喜。
别恙一晚没睡，好不容易有了些困意，刚要睡着，就听见床下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她揉着酸胀的眼睛一看，时忆单薄的背影浸在窗帘布缝隙透过的微光中，湿漉漉的头发不断滑下水珠，又渗入背后的衣服里，衣服紧紧贴着腰身，将脊背瘦窄的线条勾勒出来。
别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来时忆在昏暗里鼓捣些什么，她突然反应过来——
“时忆！”
单薄的身躯猛地一抖，时忆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别恙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刚起床，不知道自己天亮的第一次发声这么嘶哑。但她还是很生气：“大清早的把头发弄湿干什么？都快冬天了外套也不穿一件，要是感冒了，谁带你去看海？”
时忆还处于刚才的惊吓中，有些委屈。她想解释，又想到自己起早床卷头发是为了给别恙准备惊喜，解释了就白洗头发了。在这些矛盾与纠结中，她差点哭了。
别恙意识到自己有点凶了，赶紧爬下床，抓起椅子上的一件厚外套，披在时忆身上。
时忆被那件外套裹住的时候，整个人还僵着，眼眶里转着将落未落的泪水。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湿漉漉的发尾，不说话。
别恙也没再说话。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外套肩部的位置，停了两秒，才收回来，转身去翻自己的行李袋。翻出一件衬衫，团成一团，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把头发擦干。”
时忆接过来，乖乖地开始擦。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只有被训过她才会安静。别恙听着身后窸窣的声音，把被子重新叠好，又坐回床边，盯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时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我就是想给你看看卷发。”
别恙回过头。
时忆已经把头发擦得半干，编好的辫子拆开了，确实有了些弯弯曲曲的弧度，软塌塌地搭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她抬起头看别恙，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委屈的余韵，但嘴角已经试探性地往上翘了。
“……好看吗？”
别恙看了她两秒，把视线移开，去系鞋带。
“一般。”
时忆“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头发。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那下次我弄好看一点。”
别恙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很低：“不用弄。”
“下次我帮你吹干。”
时忆抬起头，别恙已经站起来去拿背包了，背影看起来很忙，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带没带齐。
时忆把卫衣叠好，放在床边，想到了今天的行程，心里热热的，很兴奋。
大巴发动的时候，天刚亮透。
时忆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看外面的树一排一排往后退。别恙坐在她旁边，把两个人的背包都塞在脚边，手里攥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撒哈拉的故事》一页也没翻。
时忆忽然转过来，凑近她：“你是不是很兴奋？”
“没有。”
“那为什么我很兴奋？”
“因为你傻。”
。时忆不想理这个人了，她选择自己和自己聊天。
“待会我要去捡好多好多的贝壳！”
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别恙：“海边是不是有那种粉红色的贝壳？”
别恙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也没去过海边，地理书上也没写海边有没有粉色贝壳。
但她怎么会说自己不知道。
“没有。”
“啊……但是老师刚刚和我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粉色贝壳！”
别恙顿了一下，别过脸：“……那就是有。”
时忆盯着她的耳朵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耳朵红了，像粉色贝壳一样！”
时忆的思维很跳脱，别恙还没来得及反驳，她注意力已经被路边的东西勾走了：“这里不是沙漠，怎么会有骆驼？”
“你再说话我就坐后面去了。”
时忆乖乖闭上嘴。她不知道别恙为啥又生气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别恙的袖口。
别恙没躲，也没看她，只是把袖子往时忆那边挪了一点，让她攥着更顺手。
大巴驶上高速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下来。兴奋了一整夜的孩子们终于撑不住了，东倒西歪地睡成一片。时忆也睡着了，脑袋从窗户那边慢慢滑过来，最后靠在别恙的肩膀上。
别恙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忆的呼吸很轻，睫毛垂着，比起刚认识她的时候，时忆的头发变厚了一点，长长了一点，在胸前挽成了一股麻花辫。她额头上的碎发贴在别恙的卫衣上，还有点小卷。
别恙没动，笑了笑。她把书搁在膝盖上，也闭上了眼睛。
肩膀上的重量很轻，却好像比什么都重。
大巴到海边的时候，是下午。
孩子们涌下车，被海风吹得哇哇乱叫。时忆站在车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远处那片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的水，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别恙站在她身后，等她下了车才迈步。
海风很大，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别恙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片海，没有说话。
她想过很多次大海的样子。在地理课本上，在别人的描述里，在睡不着觉的深夜。但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她发现所有的想象都不对。
它太大了。
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时忆忽然跑回来，拉住她的手，掌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别恙！水是凉的！你快来！”
别恙被她拽着往前走，踩进湿软的沙子里，踉跄了一下。时忆回头看她，笑得很开心，眼睛被海风吹得眯起来，鼻尖红红的。
“你慢点。”别恙说。
时忆蹲下去，在沙子里扒拉，捡起一枚小小的白色贝壳，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再往前走几步，又蹲下去。
“你在干什么？”
“找粉红色的。”时忆头也不抬，“老师说了，这里有的。”
别恙站在她身后，看着海浪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退去，沙滩上都会留下一层新的痕迹——水纹的印记、小螃蟹钻过的洞、被冲上来的海草。然后下一个浪头扑上来，把一切都抹平，重新开始。
她忽然想到，如果人的记忆也能这样，被一个浪头带走，一切重新开始，会怎样。
时忆还在找，已经走远了一点，弯着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别恙跟上去，踩在她留下的脚印里。
“找不到就算了。”
“可是我想送你一个。”时忆直起身，手里攥着几枚贝壳，摊开给她看，“你看，这些都不好看。”
别恙看了一眼。那些贝壳很小，有的碎了角，有的颜色不均匀，确实算不上好看。但她还是伸出手，从时忆掌心里拈起一枚。
“这个就行。”
时忆愣了一下：“可是这个好小。”
“小的好。”别恙把贝壳攥在手心里，“不占地方。”
时忆还在努力寻找，别恙没有再管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看着海浪来去。
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只是觉得，这一刻，这片海，身边这个人，都真实得不像是她应该拥有的东西。
时忆偏过头看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没有再找贝壳，用凉凉的手抓住了别恙的手。
“听说对着海许愿，愿望就能实现。”别恙对她说。
别恙在心里默默许愿，在她从小到大的观念里，愿望说出来给别人听就不灵了。
“那我希望，我和别恙——”谁知身旁的小人下一秒就开口。
别恙赶紧捂住耳朵，可还是听到了。
“一辈子是好朋友！”
别恙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升起一丝庆幸。
为什么要庆幸？另一句话从心底浮上来，轻得像水底的暗流，几乎没有声音：
不是好朋友也行。
别恙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是好朋友也行。那是什么？她不敢想。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一直在想，只是不允许自己认真想。
不是好朋友也行。她听见自己这样安慰自己。
海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大巴在暮色中行驶，车厢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累得睡着了。时忆照例靠在别恙肩膀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大概梦里还在捡贝壳。
别恙没有睡。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枚小小的白色贝壳躺在掌心，被汗浸得微微发亮。
她想起今天下午，站在海边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以留在这里。不回去，不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一直站在这里，看海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但潮水会退，天会黑，大巴会开走。
她把贝壳攥紧，硌得掌心有点疼。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划过车厢，明灭交替。时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额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别恙低头，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我也送你一个。”
她没有说送什么。
但她想，明天醒来，时忆大概不会记得今天捡了多少贝壳，不会记得海水有多凉，不会记得骆驼为什么出现在路边。
但她会记得。
这就够了。
大巴继续向前开，载着一车沉睡的人，和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贝壳，驶入深秋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海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