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高一下 ...
-
别恙和时忆同岁，这一年满16。但时忆因为失忆症，在福利院接受专门教育，课程进度慢，所以比别恙低两届。别恙在市一中读完初中，又以很优异的成绩直升高中部。时忆在初中部读初二，两栋教学楼隔着一个操场，走路三分钟。这是别恙心里一条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每天至少要走两趟——中午一趟，下午一趟。有时课间也去，但她不说。
福利院的校车每天清晨六点五十准时发车，直接开进一中校园——高中部和初中部连在一起，校车有专属通行证，不用在校门口被保安拦下查书包。
这是别恙最喜欢的一条规定。
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往书包里塞任何东西，“偷渡”进学校。
周一早上，别恙最后一个上车。她单手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拉链勉强拉上，隐约能看到几包薯片的角。司机老周看了她一眼：“又带这么多？”
“没办法，生活物资。”别恙面不改色，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包塞进脚边。
车上有几个同校的孩子，都见怪不怪。一个初中部的男生凑过来：“恙姐，今天有什么？”
“薯片、辣条、可乐、几盒自热火锅。”别恙报菜名一样，“火锅限量，先到先得。”
“帮我留一盒！”
“钱呢？”
“中午给你！”
“中午就没了。”别恙闭眼，“微信转账，现付现留。”
男生赶紧掏手机。
早自习的铃声打了两遍，别恙才出现在教室门口。
班主任老刘正站在讲台上念通知，看见她进来，手里的通知单抖了一下：“别恙，你迟到了。”
“我知道。”别恙拎着豆浆慢悠悠晃进教室，把书包往靠窗的桌上一放，她面不改色：“老师，我去帮您拿快递了，但快递站没开。” 班主任：“……你手里拿的是豆浆。” 别恙低头看看：“哦，顺便吃了个早饭。” 全班憋笑，班主任挥手让她进去。
没办法，别恙实在没有让他批评的理由。
这孩子的成绩本来能去高飞班，但当时学校排班时忘记考虑福利院的名单了。
谁也没想到，小学开始在福利院里混大的孩子能和市里接受顶尖教育的孩子考出同样的中考成绩。
学校发现算漏了别恙时，校长的儿子已经插进了高飞班，占用了最后一个名额。
因为是全市重点关注的班级，学校在拟名单排好后就在官网公布了高飞班人选。
一班的老刘见缝插针，把别恙挖进了自己班。
别恙在高一上学期就展示出了让老师们惊讶的成绩。不同于整日玩闹的天赋型选手，也不是整日埋头苦学的努力型选手。
她有自己的学习节奏，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稳重。
就好像内心里有一张时间表，玩闹时她比谁都调皮，不断在校规边缘试探，其他班老师都来打小报告；学习时又极度专注，什么动静都吵不到她。课堂知识她听一遍听懂了就不会再听，自己拿书出来刷题，一下课就又玩得没影了。
别恙坐下，同桌用课本挡着脸，小声说：“你这招每次都管用。”
“不是招。”别恙翻开英语书，声音也很低，“这叫演技。”她又挑了挑眉。
课间，别恙趴在桌上补觉，旁边围了一小圈人。
“别恙，你上次帮我写的那封情书，成了。”一个男生蹲在她桌边，满脸感激。
别恙眼睛都没睁：“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长得还行。”
“不是，她特别喜欢那句‘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热爱这个世界的原因之一’——你怎么想出来的？”
“抄的。”别恙说，“加缪。”
“加缪是谁？”
“一个死了很久的法国人。”别恙翻了个身，“你不需要知道。”
另一个女生挤过来：“别恙，能不能帮我写一封？我要写给隔壁班的——”
“不写了。”别恙打断她，“封笔了。”
“为什么啊？！”
“因为上次帮人修改情书，客户写‘你是我见过最帅的人。’”
“然后呢？”众人问。
别恙摇了摇头：“我看了那个人，长得顶多算个人。”
“我实在没办法欺骗自己，给改成了：‘你是我见过最不丑的人。’”
安静了一瞬，一群人爆笑起来。
等到笑声渐息，别恙继续说：“哪知道客户这么信任我，看都不看直接照抄。”
“那男的以为她挑衅人呢，情书变成了宣战书。”
“我还给了不少赔偿。”别恙叹了口气，往椅子上一靠。
“所以最近不写啦，我要……”
沉淀自己。
午休时间，别恙没去食堂，而是去了操场边的长椅。
时忆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食堂打的饭。她看见别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故意板起脸：“你今天早上没等我。”
“我等了。”别恙坐下来，接过饭盒，“你洗头发太慢了。”
“可是你说今天要给我带零食的！”
“谁说我没带？”别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包小熊软糖，扔给她。
时忆接住，笑了，她低头拆包装，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别恙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头发上有饭粒。”别恙说。
时忆愣了一下，然后去摸，没摸到。别恙已经低头吃饭了。
“你骗我。”时忆说。
“嗯。”
“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太好骗了。”
时忆气鼓鼓地嚼软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又把一颗草莓味的递到别恙嘴边。
别恙看了一眼，张嘴吃了。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隐隐传来钢琴声。别恙靠在长椅上，腿伸得很长，时忆坐在她旁边，肩膀靠着她的胳膊。
“别恙。”时忆忽然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别恙想了想：“还行。”
“为什么只是还行？”
“因为还没放学。”别恙说，“放学了会更开心。”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别恙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零食交易群里突然多了一个新成员，头像是一朵莲花，昵称叫“梧桐细雨”。
别恙看了一眼，在群里发了一条公告：“欢迎新同学，请遵守群规：不抬价、不骗人、不吵架。违者踢。”
然后她私聊“梧桐细雨”：“刘老师，您用小号也没用，我知道是您。”
“我也知道是你，别恙，虽然学校准带手机和家长联系，但你也不要太嚣张，还建□□易起来了。”
别恙面不改色地回复：“老师，是同学们自发组织的，我只是管理员。”
“那不是卖，是以物易物。”别恙打字飞快，“环保、低碳，符合绿色校园理念。高效、互助，符合学校倡导的学习与相处之道。”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我刚进群看了看，有人在卖自热火锅。”
“那是他用一套真题换的，等价交换。”别恙补充，“老师您要不要我给您开个管理员。”
刘老师没再回复。
“您放心，我不卖烟不卖酒不卖违禁品，就是点零食和旧书。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期末给您考个年级前十。”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年级前五。”
“成交。”
别恙把手机扣在抽屉里，继续做题。
放学后，别恙在校门口等时忆。
初中部放学早五分钟，时忆背着书包跑过来，头发跑散了，手里举着一张纸：“别恙！我英语考了112！”
别恙接过来看了一眼：“满分多少？”
“一百二！”时忆喘着气，“我进步了十五分！”
“嗯。”别恙把卷子折好还给她，“不错。”
时忆等她多说两句，但她没有。两个人并肩往校车停靠点走，时忆走在她右边，时不时偷偷看她。
校车发动的时候，时忆终于忍不住了：“你就不能说一句‘你真棒’吗？”
别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你真棒。”
“一点都不真诚！”
“那你别听。”
时忆气呼呼地转过头看窗外。过了几秒，手伸过来，扯了扯别恙的袖口。
别恙没睁眼，但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时忆把手放了进去。
校车驶出校园，黄昏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别恙的手指很凉，时忆的掌心很暖。
前座有个初中部的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别恙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孩子立刻转回去了。
别恙又闭上眼。
她的手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高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