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信与回忆录》在水星上种雏菊

2、错乱的音符

　　第一章
　　第二天，别恙很早就醒了。她轻手收拾完，在411门口站了十分钟。直到走廊定时灯亮起，宿舍楼渐次苏醒。
　　生活老师杨姐端着药盘出来，被别恙拦住：“杨老师，时忆醒了吗？”
　　“找小忆啊？”杨姐有点惊讶，“她要在爱心日表演节目，这会儿准在练琴呢。”
　　“你来得正好！帮我陪陪她行吗？这孩子练琴总忘记吃饭……”
　　见别恙愣着，杨姐压低声音：“小忆被送来时就记不清小时候的事，医生说是创伤性失忆，也不知道是受精神刺激还是外界伤害了。”
　　“现在虽然懂事，生活方面也都能自理，但问题是，经常想不起来身边人是谁。一发病连自己名字和回家的路线都忘——你多担待，就当交个朋友？”
　　别恙怔在原地许久，等回过神时，双脚已走到音乐房外。
　　透过门上的方窗，她看见那截瘦小的背影正端坐琴前。恰时一束阳光斜穿而入，时忆微卷的发梢泛起碎金，琴键上跃动的音符仿佛正沿着光路攀上她的肩头。
　　别恙不忍打断，倚着门框呆望。
　　直到时忆弹完最后组和弦转头，才发现后窗的人影。她竟站了三小时。
　　“你来找我玩吗？”时忆雀跃着扑来，冰凉的手指径直攥住别恙汗湿的掌心。
　　“我……随便逛逛。”别恙试图抽手，却被抓得更紧。
　　见鬼，紧张什么啊！她暗自咒骂。
　　“走嘛！”
　　“去哪？”
　　“吃早餐呀！”时忆指着肚子一脸认真，“杨老师说，就算世界末日也要吃早餐，不然这里会变成黑洞——”
　　别恙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可是11点了唉！”
　　“早餐有什么好吃的……”别恙小声嘟哝着，语气里带着不情愿，却抢先半步走到时忆前面，一把抓住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目光扫过对方指向的腹部，陡然凝住——女孩肚子位置的衣服上沾着一块明显的灰渍，一定是福利院掉粉的墙皮在单薄衣料上蹭出来的。
　　洗褪色的短袖领口绽了线，裂痕直爬到锁骨，像为那枝桠般凸起的骨头量身裁开的窥视窗。
　　“走。” 别恙简短地说，拽着人疾步穿过走廊，
　　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裂缝里溢出的贫瘠。

　　第二章
　　野花肆意开在矮墙的四周，拐了弯，便是停车场。空旷的场地以往只停了老师们的几辆车，今天爱心日，爱心人士和领养家长们在这走走停停，显得格外热闹。
　　孩子们挤在大门的玻璃窗前——车多人杂，出于安全考虑，大门今天紧闭着。他们兴奋地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院长笑容满面地迎接来宾。
　　“时忆！小忆——别恙，时忆呢？”杨老师突然叫住正拿着面包准备上楼的别恙，“时忆没和你在一起吗？”
　　“她在琴房准备节目呢。”别恙举了举手中的面包，“我正要给她送早餐。”
　　“不可能啊，”杨老师皱眉，“我刚从三楼下来，琴房根本没人。”
　　别恙心头猛地一紧。
　　“老师，我去找她！”她匆忙丢下一句，转身就往楼上冲。
　　四层楼的福利院，别恙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跑了个遍。当她气喘吁吁地回到一楼时，突然想到了什么。
　　“杨老师！"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楼上都找遍了，我知道她在哪儿了。能让我出去找吗？”
　　“好，你注意安全。”杨老师边说边用钥匙打开侧门，她对别恙很放心——这孩子从小做事就靠谱。
　　别恙一出门，便径直地朝围墙走去。
　　果然，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膝盖坐在树下。树叶间漏下的光斑，洒在她单薄的脊背和发黄的双马尾上。
　　“躲在这里干嘛？”别恙轻声问，走到她身边坐下，顺手把带来的保温杯递过去，“喝点水吧？”那是她刚才带早餐顺便打的热水。
　　时忆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一滴泪珠无声地砸在粉色的保温杯盖上。
　　“谁大夏天的喝热水呀！”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又把脸埋进了别恙的肩膀。
　　“呃……”别恙被她哭得有点慌，“早上喝凉的…对胃不好。我…我去给你换凉水？”说着就要起身。
　　“我不喝水！”时忆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
　　“哦！好，好，不喝了不喝了。”别恙赶紧坐回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那你哭什么呀？”
　　“我……我什么谱子也记不住……” 时忆又抽抽搭搭地哭了两分钟。别恙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慢慢地，那哭声才小了下去。
　　别恙给她讲起了秘密花园的故事。
　　“女孩有个秘密花园，一年春天，她坐在滑梯的台阶上，将周身的土地里种下花的种子。可过了春夏、秋、冬，一直到下起大雪，花都没有冒芽。泥土仍旧是枯黑的泥土。”
　　“第二年，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进了花园。它很小很小，可是飞得很高，很轻快。阳光也和它一起来的，一瞬间，冰雪消融，一抹嫩绿在冰冷的雪水中瑟缩，却仍奋力迸发。根须伸展，茎杆粗壮，叶芽舒张，笑拥着一朵合苞的小花。”
　　别恙将杯中的水倾倒了些许到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沾水写上"时""忆"，又在旁边画了一只蝴蝶。
　　时忆出神地望着水迹，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直到别恙起身，她才揪住对方衣角跟上去。
　　主礼堂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舞台前的小板凳坐满了孩子，只有第二排中央空着两个位置——杨老师正站在过道拼命挥手。
　　院长在台上念爱心日流程时，别恙拉着时忆猫腰溜到座位。
　　演出快开始了，院长和评选出的小主持人正在讲开场白和演出单。每个季度都会有固定的时间举办爱心日，不少孩子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因为这一天福利院会准备丰盛的自助餐，老师和孩子们也会编排各式各样的节目。当然，爱心日的真正目的是供社会各界爱心人士们来此参观。一些爱心人士会捐钱来为福利院提供运营金，一些会给孩子们送玩具，文具，衣物或生活用品等。还有小部分人是有领养或寄养需求的，来福利院碰缘分。
　　别恙不喜欢爱心日，她讨厌被各色陌生人审视打量，也担心自己像其他人一样，莫名被一个家庭领走，再也不回来。所以她通常是呆在秘密基地里，到饭点才溜回礼堂。
　　今天不一样，她是陪时忆来的。
　　而坐在她身边的时忆，马上就要上舞台了。
　　不知不觉中，演出即将来到尾声。别恙强行将思绪拉回舞台，她的身旁，杨老师已经带着时忆站起身。别恙目送她们走去舞台侧后方的化妆间，不久，杨老师一个人回来了。
　　“小忆这孩子……”杨老师落座时轻叹，“当初看见大孩子弹琴就挪不动脚，非闹着要学。谁知她真有天赋！最简单的曲子，听三遍就能弹出调子。”
　　她望向紧闭的幕布，声音忽然发涩：“可今天记的谱子，明天就忘干净。这些年，她完整表演下来的曲目少之又少。”
　　追光灯“啪”地打在主持人身上。
　　“但您还是让她上台？”别恙盯着舞台侧面那道窄缝。
　　“我一直鼓励她学钢琴因为，这是她记性最好的事了！也鼓励她上爱心日的舞台吧能够让人们发现她，认识她，鼓励她……不知道这次，她会不会表演到一半跑下台了。”杨老师刚说完,主持人便走上舞台开始报幕。
　　下个节目，是时忆的独奏。
　　小小的她从舞台侧面走上来，她已经换上了一条白棉布裙。有些泛黄的头发扎成两股长辫，在聚光灯下泛出金色光晕。
　　她真适合白色，别恙的手心紧张地出了汗，却仍不禁想着。她用余光看见杨老师的手也因紧张攥成了拳。时忆匆匆小跑到琴凳前，慌乱把手放在琴键上，求助般看了一眼杨老师，杨老师轻轻点了下头。
　　台下很安静，阔大的礼堂里，琴声自台上悠悠传来。别恙热切地盯着时忆翻飞的手指，虽然她不懂音乐，更不懂钢琴，但这些天来听着时忆的练习，旋律她已了然于心。
　　突然，钢琴声戛然而止，人群里有人疑惑，有人惊呼，但大多数人仍保持沉默。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们已对此现象司空见惯。主持人正打算同之前一样，上台解释两句来救场，可她刚踏上侧方的台阶，钢琴声再次流淌出来。
　　别恙从未听过时忆弹奏这首乐曲，谱曲简单，却莫名饱含欢快情感，让人听了心情愉悦。别恙仿佛身临春天，眼前是阳光明媚，草长莺飞。
　　聚光灯细细散下，将时忆细瘦的手臂照得更为白皙。时忆微闭双眼，辫子在身前欢快跳动，最后一瞬，她干脆利落放下手指，圆满收尾。
　　台下静了一秒，随即，掌声像碎浪般响起，别恙和杨老师最为卖力。所有熟人都是那么不可置信，主持人甚至忘了走上舞台，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才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时忆一下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自在，躲在了钢琴侧面。主持人举着话筒：“时忆小朋友，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后半段钢琴曲吗？”
　　时忆只是小心地低头盯看自己的脚。
　　“嗯……这首曲子是谁作的?”主持人继续耐心尝试，“我……随便弹的。”时忆微弱的声音被话筒放大，在礼堂里回响，把她自己吓了一跳。人群纷纷响起了议论声。
　　“这么厉害！那它叫什么呢?”
　　时忆被夸赞了，心里非常高兴。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情好了一下就会表现出来。她笑着抬起头，看向主持人，又看看台下正对着她的杨老师，眼里像星星在闪烁。
　　“嗯……叫……就叫《蝴蝶》吧！”
　　别恙感到自己嘴角咧到了耳根。

作者有话说

　　把手稿转成电子版好累哇早知道字写好看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