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未名95

3、 快乐童年：“现在回想平淡的童年时光竟然是无比快乐” 抓鱼、去瓜

　　叶庄的夏天，是溽热而喧闹的蝉鸣织成的网。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晒透的微腥、草木蒸腾的蓬勃气息，还有远处稻田在烈日下散发的、带着水汽的独特芬芳。阳光白花花地泼洒下来，把一切都晒得发蔫，连村口那棵最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投下的浓荫都显得有气无力。
　　然而，这酷热对孩子们来说，却是开启宝藏的钥匙。村西头那个被大人唤作“浣衣凼”的小湖，便是叶舒颜和小伙伴们的清凉天堂。湖水并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柔软的水草随波摇曳，细小的鱼虾在水草间倏忽穿梭。岸边是松软的泥滩，被太阳晒得温热。
　　“舒颜！快！这边！这边有大鱼！” 李娟挽着裤腿，赤着脚踩在浅水里，兴奋地压低声音招呼着，小脸上溅满了泥点子。
　　叶舒颜立刻丢下手里的破搪瓷盆，也顾不上被水浸湿的裤脚，学着李娟的样子，屏住呼吸，小手拢成碗状，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茂密的水草根部。水波微漾，指尖触到一片滑腻的冰凉—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猛地一摆尾，从她指缝间溜走了，溅起的水花扑了她一脸。
　　“哎呀！” 她懊恼地叫了一声，抹了把脸，却和同样狼狈的李娟对视一眼，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湖面上荡开，惊起岸边芦苇丛里几只翠鸟。她们并不气馁，一次次弯腰，一次次追逐，笨拙的动作，偶尔真的能捧住一条惊慌失措的小鱼或者几只透明的小虾。搪瓷盆里那点可怜的战利品在浅浅的水底游动，带给她们的快乐，却比真正的渔获丰盛百倍。阳光把湖水晒得温温的，包裹着她们的小腿肚，细小的涟漪吻着皮肤，痒痒的，是夏天最温柔的触感。
　　西瓜地的诱惑，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甜。村东头刘小花的爷爷，是种瓜的好手。他家的瓜田像一块巨大的、铺在地上的绿毯子，滚圆碧绿的西瓜藏在浓密的瓜叶下，散发着清甜的、带着泥土气的诱惑。
　　某个午后，蝉鸣声嘶力竭。叶舒颜、李娟、刘小花，还有大她们二岁、俨然孩子王的王柏川，像几只机灵的小老鼠，悄悄潜到了瓜田边缘。瓜棚里，刘爷爷正摇着蒲扇打盹。
　　“快！” 王柏川压低声音，眼睛贼亮，猫着腰率先钻了进去。叶舒颜的心怦怦直跳，紧张又兴奋地跟在后面。瓜叶宽大粗糙，刮蹭着裸露的胳膊，留下浅浅的红痕。他们不敢走深，就在田埂边摸索。
　　“这个！这个大！” 李娟指着叶子里一个纹路清晰、瓜蒂弯曲的大家伙。叶朋飞熟练地屈指一弹，西瓜发出沉闷厚实的“嘭嘭”声。“熟透了！”他咧嘴一笑，招呼叶舒颜和刘小花一起使劲。三个小丫头使出吃奶的劲儿，脸憋得通红，终于把这个沉甸甸的“绿宝石”从藤蔓上扭了下来。她们不敢久留，抬着瓜，在王柏川的掩护下，飞快地撤离“战场”，一直跑到村后小河边的柳树荫下。
　　王柏川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刀，熟练地切开。鲜红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刀口流淌，散发出沁人心脾的甘甜气息。孩子们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用手挖着吃。瓜瓤沙沙的，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顺着嘴角流下，一直甜到心里。她们吃得满脸都是红色的瓜汁，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相，笑得前仰后合。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们汗津津、沾着瓜汁的小脸上，也落在那个被“洗劫”后只剩下一堆瓜皮和黑色瓜籽的战场上。那份偷来的、带着小小刺激的甜蜜，是童年夏日最酣畅淋漓的滋味。夕阳西下时，几个小伙伴爬上了王柏川家的平房，一起欣赏夕阳西下，甚至浪漫美好。
　　当白昼的燥热终于被暮色稀释，夜晚的叶庄便显出几分宁静的温柔。叶舒颜家那狭长、东西通透的过道，成了天然的避暑胜地。王珍会早早地在过道的水泥地上泼上几盆井水，水汽蒸发，带来丝丝凉意。
　　吃过晚饭，搬两张小竹凳，王珍和叶舒颜便坐在这里乘凉。王珍手里通常拿着针线，借着过道尽头悬着的、昏黄的白炽灯光，缝补着家人磨破的衣裳，或者纳着厚厚的千层底。叶舒颜则依偎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一本从堂哥那里借来的旧书，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贪婪地读着。夜风穿过过道，带着院子里夜来香浓郁的芬芳，拂过脸颊，温柔而清凉。
　　院子里，是王珍精心打理的小菜园。几垄黄瓜藤爬满了架子，翠绿的叶子间垂下一根根顶着嫩黄小花的黄瓜；西红柿秧上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实，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还有几畦绿油油的小葱和生菜。
　　有时候，叶舒颜看书看累了，或者馋虫被勾起来，就会放下书，像只小鹿一样轻盈地溜进菜园。月光如水，把菜叶照得油亮。她熟门熟路地摸到西红柿架子下，手指轻轻捏住一个红得最透、软硬适中的果子，“啵”地一声轻响，便摘了下来。也顾不上洗，撩起衣角随便擦擦，就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是任何水果摊上的西红柿都无法比拟的鲜美。有时也会摘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咬一口，清脆爽口，满嘴清香。这些带着露珠和泥土气的瓜果，是母亲双手赋予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零食。
　　田埂边、河滩的荒草地上，是蚂蚱的王国。放学后或者周末，叶舒颜常常和小伙伴们一头扎进齐膝深的草丛里。草叶锋利，划得小腿痒痒的。她们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像经验丰富的小猎人。
　　“嘘！别动！” 叶舒颜忽然停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一丛狗尾巴草根部。一只翠绿色的大蚂蚱正停在那里，细长的触须微微颤动。她的小手慢慢拢过去，快如闪电地一捂！蚂蚱有力的后腿在她手心猛地一蹬，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抓住了！”她兴奋地低呼，小心地捏着蚂蚱的脊背，把它放进用狗尾巴草茎秆编成的、细密的小笼子里。笼子里已经有了几只不同颜色、大小的“战俘”，正不安地跳动着。孩子们比较着谁的蚂蚱最大、最漂亮，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随风飘荡。夕阳把她们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把她们手中装着蚂蚱的草笼子，映照得像一个个装着整个夏天的小小世界。
　　村后有一片属于集体的桃园。春天看桃花是美事，但孩子们更惦记着夏天枝头沉甸甸的果实。桃子快熟的季节，空气里都仿佛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在一个大人午睡的寂静午后，叶舒颜、李娟几个又凑到了一起，目标直指桃园。看园子的老伯也在树荫下打起了盹。她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猴子，灵巧地钻过稀疏的篱笆缝隙，溜了进去。桃树不高，枝桠低垂，上面挂满了白里透红、毛茸茸的桃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摘那个！那个红！” 李娟指着高处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叶舒颜踮起脚，伸长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桃子上细密的绒毛，轻轻一扭，桃子就带着一小截果蒂落入手心。桃子沉甸甸的，表皮带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在阳光下像裹了一层柔光。她们不敢贪多，每人飞快地摘了一两个最大最红的，便心满意足地溜出桃园，跑到河边。
　　清冽的河水是最好的清洗剂。把桃子放在流动的水里搓洗几下，绒毛便褪去了，露出粉嫩诱人的果皮。迫不及待地咬下去，脆生生的果肉，甘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桃园独有的芬芳。她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晃悠着小腿，一边啃着桃子，一边看着清浅的河水哗啦啦地流过脚边，带走了桃核，也带走了那个无所事事的、甜蜜的午后时光。
　　多年以后，当叶舒颜在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埋头苦读，在人生的岔路口被迷茫和压力撕扯得疲惫不堪时，那些关于叶庄夏日的记忆碎片，便会不期然地浮现在脑海：浣衣凼清凉的湖水溅在脸上的触感，偷来的西瓜在舌尖爆开的甘甜，月光下母亲缝补的侧影和院子里西红柿的清冽香气，草笼里蚂蚱有力的蹬踏，河水边啃桃子的惬意……这些画面，褪去了时光的尘埃，显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澄澈的金色光芒。它们平凡、琐碎，甚至带着泥土气和汗味，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刻意的雕琢，却构成了生命底色中最温暖、最坚韧的经纬。那时她才真正懂得，那些被蝉鸣、汗水、泥巴和纯粹欢笑填满的平淡日子，竟是命运赐予她最丰厚的行囊，足以在漫长而艰辛的跋涉中，抵御世间的风霜，滋养那颗永不放弃的心。原来最深的快乐，早已藏在那片山水环绕的贫瘠村落里，藏在那个懵懂无知、却用尽全力感受着每一缕微风、每一滴雨露的小小女孩心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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