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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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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一霎凋零,日光猎猎,身下化为纵横破碎的土地,泥沙飞扬。
烈日变为和煦,和风洗面,风中结起水汽浸润土壤,地上冒出了寸寸笋尖。
僧人一声喝道,笋尖拔地而起。
吴青尘一眨眼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繁茂无边的竹林。
大概是僧人的识境。
银发和吴青尘都在此境之中恢复了生机,伏地起身。
吴青尘再屏息聚气。
银质面具随着法力的回归慢慢显现在面庞。
二人僵持之际,头顶澄明日光被截断,凄寒和空无的黑暗笼罩全境,如此密不透风地劫掠一切,只觉心脉都无法搏动。
一条不知从何显身的巨蟒在半空盘旋,蛇鳞在一片漆黑中微微闪烁,如无数的幽明彩镜映照着二人的形象。
屋宇大小的蛇首环绕竹林,蛇身伏地而行,才显出天上的太阳。
它隐约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黑暗寒冷却柔顺安静,形容惊怖而无有杀机。
它兀自如无头苍蝇般绕行着,速度越来越快。
吴青尘聚敛周身真气,唤起流薇剑,环绕三周才来到他的手边,似乎在这个境遇更加灵动自如。
持握冰凉的剑柄,横置于胸前,剑气游走如丝。
脚下疾风周行,他执剑飞身攻向那人。
银发被杀气扬起,空中的竹叶好似也得了杀气,片片如利刃划破他的面具和下颌。
人在吴青尘眼前猛然消失,毒牙惊现,牙尖映射日光,吴青尘凝神能看见光中无尽绽放的彼岸花。
一张血盆巨口赫然张开,吴青尘浑身真气被蛇身深处传来的热度和狂吼卸去。
竹木应声而倒,识境中虚假的阳光也黯沉下去……
难道它被杀意所惊扰了?
蛇鳞片片相续,映照银发走近的身影。
随他走来,空中竹叶狂舞,其手中掐诀,竹叶化作一团整齐的蜂群样貌,又一声喝道,竹叶环绕整个境遇,一周而返,整片林木倒地……
“先除掉你再想办法出去。”,银发走到吴青尘面前。
吴青尘正执剑抵抗巨蛇的一根毒牙,将将持平,余光见其人所为,知道他方才调用的真气远远超过自己。
银发立在高如城郭的蛇身旁,抽出一把匕首,走向吴青尘。
忽然空中传来刺耳的蜂鸣声,极其高亢,末了是可怕的沉寂,日光更甚以往,闪的人睁不开眼——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遮天蔽日,缓缓落下,轻柔地停在二人之间。
“用蝶引渡亡灵。”,银发嘟囔道,忽然大笑:“哈哈哈……”
在宗主院的金钟内冥思落汗的僧人听其笑声,一口鲜血喷出。
黑蝶就地化为无数闪光的细分,在二人之间如烟般缓缓沉入地面。
吴青尘只觉手中一轻,巨兽不见了,面前只有阴寒依旧的空气,一种更深的未知和恐惧在劫夺他的心跳。
银发一瞬转移到吴青尘的面前,咽喉无比窒息,动作快到不能捕捉,吴青尘的身体已经被他举起。
只看见含笑却冰冷的视线仰视着他。如瀑银发下是一条在地上游弋的蛇尾。
“你到底想干什么……”
“问道。”,银发淡淡答道。
话毕,整个场域轰塌,二人又回到金钟内,僧人睁开血红的双目。
法力散去,雪和阴霾回归这崩裂的土地。
血烟迷雾之中传来虐婴的哭喊声,婴孩声色忽而变若老者的喋喋不休,一时又变若山脚下的怨妇哭丧丈夫的不忠,是进京的秀才,是边关的兵士……不止不休播报这世上发生的一切。
僧人快步朝吴青尘行来,“它还尚未清醒。”
“这是怎么回事?”,吴青尘脱离识海,又恢复原先疲乏的模样。
“它还在说梦话,等它醒来,人间涂炭……”
“它还在说梦话,等它醒来,人间涂炭……”
三人皆愣在原地。
鹅毛大雪更迅疾,大片大片如棉絮盖在地上。
那婴童方才重复了一遍僧人的话,接下去是无尽的沉默。
天雷轰鸣,银发被蛇首擎举上天。
细软银发在烈日下几近消失,只剩下一个年轻瘦削的脸庞,注视着地上交谈的二人。
吴青尘只听见僧人沉沉一叹:“转轮重启,无力回天。”
僧人的话语是直接飘入他的脑海中的,吴青尘随着他的声音看见了血海尸山,朝臣离间,帝王无道,夫妻相害,□□压过人道,一切的一切都在血与火中湮灭。
“当今已没有事物可以阻止它,除非神的临在。”
“我可以在涅槃之后将它封印。但是……”
吴青尘精疲力竭地半靠在流薇剑上,“但是什么?”
“需要一个人……”,僧人传声一断,又道,“它现在尚未与本源分离,无相无形,并非邪崇。若有一人相敌将它转化入魔……但是那人会死无全尸。”,甚至无法再入轮回,僧人并未言说,他更不能让人世间生灵涂炭。
僧人站在暴雪中,怎样也无法看清天上有没有太阳,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女死在了希音阁,阁中于是有了一朵生生不息的华莲。
他没能好好遵守上师的遗言,不知一会儿在天上相遇了要怎么办。
正午的天空被繁星取代,闪电如一丛丛巨树在天际升起,犹如宇宙的庆典,祝贺一个得道天才的诞生与消逝。
吴青尘克制不去看楚氏最后一眼,用尽最后一丝精力飞到银发面前。
“已经开始了,你们的所作所为也是其中一环。”
吴青尘已听不见那人的话。
致密的蛇毒渗透在空气,是一片魅惑的粉红色,越靠近就有越大的痛苦。它仍处于半眠之中,只是觉得有什么事物要害它,就释放出如此邪毒。
毒气如千万细针,穿透吴青尘的身体,像是被缝死在一面刺绣之上,他的身体困在空中不能动弹,流薇剑落在地上。
事实上已经身魂分离,吴青尘仅剩的微弱意识回忆了自己短暂苍白的一生,生而孤寡,被掌门捡走,一心向道,似乎只有和楚氏相遇的那一段算是有一丝的斑斓。只是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自己的孩子……
还未靠近蛇身,空中血浆迸溅,吴青尘爆体而亡。
留不下一根完整的骨骼、一片完整的肌肤,只有一片如雾般的血气,血腥味随着炸裂的钟罩散播到远方。
李孟尧看见宗主就这样消散,淡而极淡的血气一瞬被劫火烧尽。
从天上展开一个菱形巨口,黑雾弥漫,边缘不断消逝又不断生出,从中心极狭处走出一抹金光,堪堪可见人身的形态,可爱圆润状若五瓣花,大抵是那僧人的化身。
随着那团金光下地,一座圣堂乍现,高耸入云的立柱连接天与地,横梗在庭院内,向前向后蔓延到看不见的尽头,不知是不是人的幻觉,内有和畅云海无边无际,梵音袅袅萦绕不散。
圣堂中央依稀看见一抹人影,在一团黑烟中时有时无,白衣翩飞,不是流薇宗宗主吴青尘是谁?
金光发出一重重咒言化作牢狱,将巨蛇困在其中,远远看去,其挣扎的模样好似戏水泥鳅。
银发再次于半空落地,绕他周行的蛇身没入云海不见踪影。
地上只有白金卍字旋转着。
浩大无边的圣堂和高挂中天的菱形巨口都缓缓消弭。
银发起身低头静静地看着旋转中心,是不断成长凋零的草地,这就是道士僧侣帝王都寻求的长生不死的天人之境。
手中掐诀飞身而起,半身高过屋檐之际,有什么事物缠住了他的腰,人又被狠狠拽回地上。
退行数步,银发并不回头,被缠住垂落在腰侧的手轻轻掐诀就崩开了束缚。
李孟尧狠狠对空挥了挥鞭,还要追上前去,结果被一道金符拦住了去路。
“上师。”,李孟尧愤然道,怒目紧盯着眼前的金符,“那个人究竟是谁?”
没有任何回答,金光又化为僧人的形象,停在半空之中。
僧人手中掐诀,一边自言自语道,“魔胎犹在,只是魔力被封印。”
一团浓重的血雾在他的掌心凝结为一块婴儿形状的黑玉石块,被掷入方才的莲池之中,池水泛起七彩涟漪。
流薇剑忽而从天落入莲池,笔直插在池中黑玉之上。
僧人看着雪色中的宝剑,又叹了一口气,“不知能这样守到几时。”,言罢他的身体渐渐化为虚无,彻底离开,远山忽有一抹若隐若现的虹桥连接天地。
深夜,李孟尧抱着吴孟直站在依然稀稀落落下着雪的宗主院内,一方莲池之中凛冽的剑身反射着婴儿静谧的面庞。
李孟尧看着无主的剑,忽然发现了什么,转身望去,从偏院走出一个寒颤不止的小女孩,正是楚江云。
“你可都看见了?”
“……”
李孟尧这时也无心再考虑其它,只对她说,“去屋里守着你阿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