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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温 ...

  •   温仲宁坐在浴桶中心烦意乱,学业一塌糊涂,身上什么银两也没有,哪也去不了,只能任人摆布。
      她低头看着热气氤氲的水面,草药叶片下是少女白皙的胴体,她的身体继十岁溺水后就分外的脆弱,满月前后都需要药浴调理七天。年纪也不小了,现在还没有来月事。
      又想到了徐家那群纨绔和毒妇……绝对不可以!
      姚茹月自己是逃跑了,祸水却引到了她的身上。
      她愤恨地拍打了一下水面,结果药水溅进了眼睛了,辛辣刺痛。
      莹儿在房外听见异常,敲了敲门,低声道:“小姐,时候差不多了,再泡下去药效就不好啦。”
      “好,你进来吧。”,温仲宁掬起一捧热水抹了抹脸颊。
      “小……”
      木门打开,莹儿话未说完,温仲宁隔着紫纱屏看见人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门外吹来古庙阴风,惹得她在热水中被激起一阵战栗。
      不知怎么让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刚刚被温老带回温宅,少年温仲谦俯视的目光传来的阴寒,鄙夷地看着破衫烂褛中的她。

      一个高瘦的人影映在紫纱屏障上,布袍下隐隐可见纤细的腰肢,是个女子。
      烛火熄灭。
      一室之内月光也无,温仲宁被置于全然的黑暗之中。
      想到屋内闯入了陌生人,还有倒地的侍女,她惊恐地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仿佛充斥了整个旷宇。
      低头是一片暗沉的水色,仿若无底深渊,她想起了十岁的夏天,那日傍晚近乎溺亡,神识就要湮灭之际,似乎看到了阎王爷站在地底冤狱,浓雾翻腾……

      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抚在她的满是水汽的肩膀上。
      窗户大敞,透着月光的水面之上,有一个冷峻的身形。
      “啊——”,想到阎王,阎王就要到了嘛!
      喊出的尖叫尽数吞进了喉咙里。嘴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发出的声音变作可笑的嘟嘟囔囔。
      那人又扯着她的臂膀,将她从木桶中拉起。
      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夏夜的穿堂冷风中,臂膀和下巴被人死死按住,一种被捆缚的窒息感传遍全身,内心充斥了羞耻和恐惧。
      那人的指骨非常有力,搰得她生疼。

      身后的人忽然放开她,从一旁桃木架上扯下一片浅色单衣,无有一丝风声。
      温仲宁一手扶着浴桶,一手按住自己的前胸,沟壑中掬着月色光华,蹙眉望着朝她走来的不速之客。
      他手拿衣衫步步靠近,无法看清面孔,温仲宁僵在浴桶中害怕得瑟瑟发抖,直到腰间一股强力把她捞出,身量倾斜,一丛水滴稀稀落落敲打在木地板上,一个转圈衣裳在她身上落成。

      手臂仍然如桎梏般紧紧环抱着她的腰肢。脚底一轻,二人跃出窗外,眩晕的视野之中一轮满月是仅剩的存在。
      这是什么聊斋桥段!温仲宁蜷缩在陌生男人坚硬的胸膛中,内心对月狂吠。

      身后的窗棱响动,敲打着墙体,眼前晃过一个灰色身影,极快超越了他们,转身停在不远处的田埂之上。
      只见黏稠夜色和倾泻的山风之间,有一长发飘摇的女子,长长的念珠从她的掌心垂下。

      “太常卿……?”,温仲宁抬头看身后的人,是那殷红如花瓣的薄唇给她留下的深刻记忆。
      梁珞昕垂眼与她对视,淡淡一笑以示友好。
      这人的怀抱是如此的冷涩坚硬,她一身单衣,寒风遍体,不禁回想着,寒冷到足以消弭被看光的羞耻。

      来不及考虑当下的境况,温仲宁看见半空中闪过一道金光,从前方田艮扬起的风沙朝她狂袭而来,风涡中心的女子岿然不动。
      伴着被连根拔起的小树,她被缓缓擎举上天,风沙环伺给她带来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下腹一紧,五脏六腑皆绞痛,蜷缩的惨状如从中折断的白鸟。金色锁链在身上现形,于迷蒙的烟尘中明灭闪烁。
      温仲宁横身半空,剧痛不已,风沙穿透白衣洗刷她的身体,感觉自己好像大漠残风中破裂的旌旗,或是捆缚的俘虏被战马一路拖行……
      彻底地失去了和身体的联系,望着深蓝天空中乖离的月色,满山覆野,酝酿着众生的喜怒哀乐。

      一袭梵香入侵胸腔,感到身体中激荡起狂躁的生命力,闭眼仿佛就能看见早春花事锦绣万千。

      袈裟中的陌生女子拨着念珠停在温仲宁身前。
      竟然是非常年轻的女孩子,大概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可温仲宁左思右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结了什么怨仇。
      念珠被轻柔地放到空中,少女身上的袈裟翩飞,如蝶翼在风中振动,这才显出了其姿容娇柔端丽,还有难以名状的佛门净土气息。
      对方美好飘渺的气质让温仲宁忘了□□苦痛,直感到自己完全离开了人间。
      佛珠下凭空出现一座金鼎,鼎中不知何物沸腾,热气升天,风沙如云雾般散开,又有七彩虹光摇摇晃晃。
      这真的不是聊斋嘛……温仲宁看呆了。
      少女四指一挥,温仲宁身上金链游走,带她游弋到这口大鼎之上,纵有一丈之远,鼓动的蒸气从脚底波及全身皮肤,拔骨剥筋的炙烫令她只觉溶解在焦热地狱,变为没有形状的一团血肉。
      意识也在崩坏,一时壮若巍峨青山,一时细若飞沙粉尘,她是林间流转的清风,是落雨投入海面的迟滞,她想起了一切又忘了一切……
      最后,温仲宁感到自己好像一枚深埋地底的种子,浓黑致密的土壤将她封锁,因为不顾一切地渴望阳光,所以对抗四面八方的无尽压力,她从未了解生命是这样的艰涩。
      她甚至觉得自己蛰伏了一千年……直到,一棵怪树从鼎中长成,鼎器炸裂,沸水四溅,落在草甸上形成无底坑洞。

      温仲宁回过神来又是在太常卿的怀中,他墨黑的发丝在她脸颊上扫动,冰冷而轻盈,一席如柳帘幕挡在眼前,遮住了半边月色。
      身上所附的金链被他轻而易举地撩起,又向前挥去化若水簇四散撒播,风沙亦随之消散。
      温仲宁一侧臂膀依旧被搰得生疼,他仿佛透过皮肤在捏她的骨头。

      念珠飞回少女手中。
      而温仲宁夹在中间对一切都莫名其妙,却因着在人怀中意外的没有丝毫恐惧。
      鼎中怪树失去了根基瞬间枯败,碧绿变若焦黄,落叶残枝掉在地上。
      温仲宁先前的皮肉之苦也如落叶般无影无踪。
      风波休止,袈裟中的少女一双明眸,隔着下沉的沙尘紧盯温仲宁。

      “她到底要对我干什么?”,温仲宁被人盯得发怵,不禁自言自语道。
      “她要将你献鼎,煎炸熔化,取出宝物。”
      “……你说啥?”,温仲宁抬眼只能看见太常卿的下颚,轮廓在黑夜映衬下更加冷硬。
      “我也很意外,宝物会落在你身上。”
      温仲宁看见他鼓动的喉结,描述着发生在她身上的荒谬,还有冷淡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少女。
      温仲宁依旧困惑,所以和我有关系了?到底是为什么?
      未等她说出心中疑惑,两肩被重重按住,他带着她猛然转身,视野调转,看见远处的温府内灯火通明,温仲谦正领着下人们在院内四处搜寻。
      又有什么物什直直地朝她而来,速度快到模糊了形象,直撞入她的胸怀,温仲宁就差要喷出一口血来,竟是那只平素在她屋内耀武扬威的粉红小雀。
      小雀蹦上温仲宁的头顶还未站稳,被一阵后背袭来的风浪又刮去了很远的地方,圆润肥胖的身躯在空中快速旋转着。

      温仲宁不知身后又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如坠冰窟般寒冷。
      脚下的草甸被蓝金华光点亮,穿透了空气也穿透了她的身体,身上的衣衫好似宫廷贵女的留仙裙,华彩熠熠。
      她半转过身来,就看见了骇人的画面。一支金刚杵正在被一朵巨型蓝莲吞噬。
      少女抬起手掌,握持了数丈的真空,风沙如狂澜般扬起,只是漩涡中心的金刚杵却被莲花挡下,一寸也难再推进。

      对面的狂躁和这处的冷静仿若两个世界。太常卿似乎很淡定,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对手。
      温仲宁咬牙默数着数,还不到十下,远处的少女喷出一口鲜血,黑夜中星星点点染在袈裟上,下巴上一片血红,竟然有一种近乎狰狞的美艳。
      不知道为什么,温仲宁想到学宫里的先生讲述过女子败将的事迹,她们为保贞洁投入乱石嶙峋的山崖,粉身碎骨。
      温仲宁一手轻轻按住太常卿的脊背,凑到他耳边道,“你还是下手轻一点吧。”
      “她刚才怎么对你的,不记得了?”
      温仲宁仔细想想,她真的不记得了,那一串古怪的走马灯和皮肉之苦变成了细碎的浅薄印象。
      梁珞昕垂目看了她一眼,女孩安静地躲在他后面,神情复杂地望着对面。

      温仲宁腰间再次被收紧,二人朝着月亮飞去,攀升着无边的黑夜,好像投入深海,冷彻的气息灌入肺部,她的意识也随着空气更加稀薄了。
      温仲宁这时才发现,自己活到今天好像个躯壳,被环境轻易干扰改造的无谓表象,她害怕温仲谦、害怕学宫的先生们、害怕对她富家小女身份嫉羡的同辈、害怕江南的纨绔们……
      纵使方才被闯入的陌生人看光,又被捆缚上天就要献鼎,她竟然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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