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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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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三刻,李孟尧御着海风来到了二人面前。
二位少年还未行礼,李孟尧扯下头顶银簪,又扯过吴孟直一只臂膀,从手肘处划拉一条深深血线直入手心。
吴孟直虽有钻心苦痛却不敢言。
等那银簪的颜色变为猩红,李孟尧将吴孟直和方麟予一人一掌打入崖壁的两处石牢,随着人跌入石洞,那石台就缓缓移出山体,其后的部分竟中空,山体内传来阵阵狂暴咆哮,前方依旧是万丈悬崖。
方麟予急忙跪地扒拉草皮,“真要把我们关起来?!”
李孟尧用簪在空中写着燃烧的符号,直到血色消逝,可看见石台边沿缓缓升起有似有若无的血线。
吴孟直用指尖真气截断几缕发丝,一触边沿那头发便灰飞烟灭了,他默默倒退到中央地带。
“这是罚你们私自下山。”,李孟尧拂袖而去,留下方麟予和吴孟直隔着悬崖面面相觑。
高照的烈日无处庇荫,夜潮海风不止不休,加上连日无食,二人皆变得黑瘦乏力。
他们都知道李孟尧的脾气,所以默契地等待师父消气,一连数日。
传言中有不堪这天牢之苦,想跃入海中却化为灰烬的弟子。吴孟直看着浩渺天宇,繁星点阵,是一个微风的夏夜,鬓发在颈间轻扫,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日晒后闷出的汗臭。如此与北极之星对望着,他深深睡去。
夜更深了,浓云攒聚在山峰之巅,星星也都不见了。不知是梦还是真,吴孟直的神识似乎飘到了江南,来到了芜琼学宫,看见那一日的傍晚,带着一身血迹在树林中狂奔的女孩……她乘马车回了浩大的温宅,与兄长口角跑进山林,还有默默在后追随的一只粉红小雀……现在月明中天,她在自家的房内取下首饰,褪去衣裳,走入一个热气蒸腾的木桶,白瓷般的肌体缓缓下沉……
他在梦中皱起眉,转移视角,那只鸟儿睡在案间乱堆的书册上,晶莹的粉翼和一旁的碧玉金钗凑一副相得益彰的物像。
不一会儿画面又转向了那位在水中疲惫阖眼的少女身上。
等等,为什么自己要看到她,似乎自己的意识被强迫地一直追随着这个人……皱成一团的衣裳,乱踢的鞋履,顺直的黑发,水色的面颊,烦心的神态……
他听见温宅外有异动,再凝神,看见后院晃过一个秀发高挽,衣着灰白袈裟的高瘦女子,在浓黑月色中疾步而行,步履轻盈,梵香远溢,跳过院墙,直直朝着女孩的屋子而去。
又遥望见远山之畔飞身而下一位银发紫袍的男子,银色面具和飞扬的细发遮住了面庞,身如烟魅,似乎也朝着温宅而去。
不断拉近视线,梦屏中只剩下面具后一双沉静的眼睛,细长的眼角微微上翘,好似暗含戏谑。
画面戛然而止,眼前一片浓黑。
他想要苏醒过来,浑身血液奔走,鼻息深重,但身体似乎被下了咒动也不能动,只能被迫继续做噩梦。
在一片漆黑之中来到了十七年前的深冬,是他出生的那一天。
众弟子正在宗主院外打坐,一个白衣青年坐于最前,面容平和,实则正在缓慢调息平复焦灼。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约莫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气喘吁吁跑到青年面前,重重摇晃他的臂膀,大声说道:“宗主,阿姐生了!”
吴青尘站起身呵斥了骚动的弟子,疾步走向内院,途中有长老道喜阻拦,他一并略过,后干脆轻功飞身直入。
历任宗主皆独身,宗门内并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给待产孕妇的,这个稳婆还是吴青尘费好一番功夫从山下寻来的,一路上被村野市民指指点点——“山上的臭道士还有小孩了,老子还没讨婆娘!”
稳婆看见来人,拧一把毛巾骂骂咧咧:“念念念,就知道念经!孩子都出来了!”
吴青尘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为疼痛难挨的妻子抹去头顶的汗。
他自己只是个孤儿,不知为人父母所应对的种种状况。只把自己的真气一点点渡给脱力的妻子,轻轻安抚,嘴里哼唱着抚国的童谣。
低哑跑调的声线逗得楚氏一笑,“他怎么听得懂……”
他一个臭道士居然有孩子了,吴青尘心底慌乱又甜蜜。
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响起,二人紧握的双手才轻轻放开。
稳婆狠狠在婴孩腚上拍打数下,外边寒风萧索,赶紧将他裹得跟粽子一样严实递给吴青尘,抹一把汗,到门口抽起了昂贵的水烟,看山外乌云密布,迷信的老婆子只知天公不美,拎起吴青尘赠与的大袋盐粮滴溜溜地跑下山去。
当时正值中年的李孟尧赶走了趴在宗主院外的一众弟子,带他们回去打坐。正要走,被追来的吴孟直拦下去路。
二人飞入内院。
“我们夫妻二人因你结缘,孩子名里就记一个‘孟’字。”
李孟尧赶紧制止就要起身的楚氏。
“吴孟直,守正中道。”
“好,好……”,两个道士围着一个婴孩笑个不停。
梦中吴孟直见这一串走马灯似的旧日图景,鬓边淌过一滴泪,因为他知道,吴青尘当天就死了。
银发银面具的男子踱过门槛,一挥衣袖屏退阻拦的众人,风压甚强,好似汹涌波涛。
一路而来,不论弟子还是几位掌院皆沉沉倒地。
他不缓不急朝着宗主庭院而去。手间掐一朵焰火,炸开了院门。只身而入,点地飞升。门在身后无声阖上,一道红光万字符显现于门内,将这里封锁。
雷声轰鸣,风雨骤起。
烛火稀微,屋内的铜镜倒映着院里的不速之客,吴青尘扶着妻子的侧脸不让她看见异常,“我去看看外面……”
吴青尘唤起屋内的流薇剑,飞在他身后,一人一剑雨中仰视来人,“怎么是你?”
一道惊雷劈在山巅,屋内的吴孟直吓得哇啦哇啦嚎哭不止。吴青尘抽出浮在后背的剑,剑尖点地,划过一丝锋利水痕转瞬即逝。
面具人淡淡一笑,“只有一个孩子?”
“莫再靠近。”吴青尘持剑抵挡半空中寸寸逼近的来人,落叶和杂草皆离地,朝他狂袭而来,他直接口吐三升鲜血……
“三年前同楚小姐的约定,与你无关。”,面具人展开长长卷轴,飞得更高,嘴里默念着听不懂的话语,密密麻麻的字符跃出纸张,堆成牢笼状罩在整个庭院,金光乍现,化作一鼎梵钟。
雨势止歇,落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洁白而辉映金光,似婴儿睡颜纯净无暇。
院内忽而响起了浪涛之声,宁静又转为危急,仿若来自浩瀚旷宇无处寻觅的尽头。
于半空之中展开一方金色莲池,不过滴水之间,莲子发芽、展叶、开花,熠熠华光让人不能逼视。
莲心中央出现侧卧的婴孩,只有半掌大小。
吴青尘身倚流薇剑,于浩大雪幕中依稀看清莲花的经脉在雪地上搏动,缓缓蔓延到屋内……
“啊————”,一声撕裂天际的惨叫。
经脉中出现浓黑的血迹,煞气腾腾,融入莲池,一池净水化为鼓动的污烟,宝莲衰朽凋零,花瓣在烟中燃尽,只留下了根茎的残骸。
吴青尘冲入房内,看见楚氏身上蕴集着一团浓黑的煞气,而人也在惨叫后昏迷过去了。
“孽障。”,他咬牙切齿道。
那莲脉与楚氏肚脐相连,汲取着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升发的污血和煞气。
吴青尘想起三年前,宁王的大军攻入帝师,这个银发面具人从宁王的战车中下来……他并不知道妻子和他做了什么约定。
但他知道,这是极狠的契约,以命相抵。
女体浸染在一片血污之中。他挥动流薇剑也不能斩断莲脉。
吴青尘跑出房屋,那人已经落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婴孩。
这一切都超出吴青尘修道的认知。
“放过她。”,声色喑哑。
银发在烟波中飞扬,见其颓败的就要跪地相求,才开口道:“这不是我能左右的,这是和它的约定。”
说罢看了一眼池中渐渐增长的婴孩。
黑烟席卷周遭的一切,将一切转化为虚无。
那是不可靠近的绝狱。
吴青尘屏息凝神,行运周身气脉,执起流薇剑,剑脉与人脉相合。
人在面具后弯起笑眼,不做声色地看着道士的白费功夫。
吴青尘飞身而起,真气汇于剑尖,朝着虐婴直直刺去。
流薇剑带猎猎寒光,剑脉真气将落叶虫豸粉碎为流沙。
不过离它一尺之距,他被这妖池升起的炙人的热浪所阻挡,真气耗散,垂落的发丝被烧尽,汗水也蒸干。
面具人倒退数步。
黑烟消退,出现一片黑红深潭,似有魔物在深处游荡,热气熏眼,他不能看清。
池中缓缓升起两根银白毒牙。围绕毒牙绽开朵朵雪白彼岸花,一霎时花开遍地,就要覆盖整个庭院。
不能为人耳所辨的沉沉吼声在山中远播。
吴青尘败落倒地,他回首只见钟罩外虎狮蛇蟒种种凶兽狂奔而来。
李孟尧率弟子阻拦,这些野兽似乎得了神力,一众人皆无力抵抗,被踩踏、撕咬,生吞、掏心……
“孽畜。”吴青尘痛心切齿道。
金钟被浊烟所污,钟罩就要被撞破。毒牙渐渐升起,兽首就要浮出渊面。
似哭号,似狂啸,又似安静无声。
面具人飞身而起想要远离,忽而被上方一金光掌印抨击倒地。
花海荡漾,雷鸣和大雪皆止。
从天飞来一僧人,来处浓云散尽,一方碧空如洗,灼灼日光在后,其面目蕴集在光中,令人无法注视,只觉万分尊荣。
天光修补了破裂的钟罩,安抚了狂暴的野兽,照在死亡弟子的尸骸之上,纵是一片惊怖残忍也变若安宁的梦乡。
僧人落地,看上去像是只有十来岁的少年,面孔澄澈祥和。他嘴里默念着什么,银发身前铺展的经卷逐渐消逝,化作白鹤飞入屋宅,而吴青尘已经无力起身。
“少年白发,倒反天罡。”,僧人亦步亦趋朝着躺地的银发走了过去。
“臭和尚。”,那人一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