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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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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当面,壮阔的海潮卷走了俗世的阡尘。
垂柳落崖壁,白絮于旭光中远扬,仙风破碎,少年衣袂翩飞,逆着流溪陡然回旋下涧的方向,疾步飞身向上。
高枝密叶的掩映下,隐约可见一张老旧的牌匾,其上是不知哪个狂狷子弟所写的“流薇宗”三字。
吴孟直脚步不止,直入内殿。铜铃随来人摇晃,泛起一片叮咛脆响。旁立着发呆的门生忽而站定,对他道:“少宗主。”
殿外行来一位老者,仪容威严,半山殿内流通畅行的气息也随之停驻,吴孟直只觉一股迎面而来的压力。
“怎么回来了?”
吴孟直恭敬垂首,“母亲传书说姨母不见了。”
“她划了自己的名字,与流薇宗已无干系了。”,老者不以为意,又道:“但她也是你的姨母。”
流薇宗居半山,山上有一断崖,传说一位大侠在此修道,用流薇剑劈落了巨岩,留下光洁平滑如镜面的岩壁。凡过了轻功的试炼,可凭借轻功跃入只留方寸的地台,书写自己的姓名,拜师求道,就算正式入了剑宗。
“是……那荆云可安好?”
“数日闭门不出。”老者又道,“你也将要十七,此番下山有什么打算?”
面前这位拘谨的少宗主,其父吴青尘在珑国与抚国争战后三年死亡,死亡当日他恰出世,五岁就过了崖壁试炼,拜入他门下习武修道。
其母孤寡,吴孟直除了幼时顽皮一阵,随年岁增长性子亦发孤寂,不理外事,实在令他叹惋这一难得的人才。
吴孟直不看老师,只沉声道,“想去中原看看。”
“为朝廷做事?这宗门就不顾了吗?”
“父亲当年也在朝中……”
“抚国早亡了。”老者原是抚国的子民,求道数十载,自觉那些前尘往事,俗常流变如陈腐旧栗。
是当年的比他年轻两轮的吴青尘,深冬暴雪,手握一柄寒光猎猎的流薇剑,只身一人闯入敌围拉他上马……
故旧清癯的面孔与眼前的少年人相和,一样的眉眼锋利,鬓发垂襟,恭谨谦和,他叹道,“罢了罢了!”
方麟予这才从殿外跑来,一把拍在吴孟直的肩上,“老头子走了吗?”
吴孟直不理会他,方麟予便噤声随其过了前殿,又使轻功飞过山崖瀑流,衣不沾水。
二人在峰中密林穿行,路过各长老院门,其外护院野狮见来者,一路奔驰尾随,对着他们狂哮不止,声震山林。
山脚戏水的孩童大喊:“打雷啦!下雨啦!”光着脚踢踢踏踏跑进村子,被正拿着竹竿收衣的大人一通猛打。
花与叶齐飞,鸟蝶蜂虫掠过衣襟,脚下的地疾速移动着,只有野兽依旧不知疲倦地追随,面孔惊怖艳丽,眸光似火,深渊巨口咆哮不止,热浪就在少年的脚边波荡,方麟予吓得一刻不敢放松,跟紧吴孟直。
吴孟直跃下山崖,落在一棵陡壁的歪脖树上,借力而下,抵达一处崖洞。
流水落在壁顶的锋利岩角上,碎裂为无数细小沫花,抬眼可望见水汽映射的浅浅七彩虹光。
山崖下是一片碧绿波涛,绵延无尽。
原来跑遍半山竟回到了起初的瀑布之下,方麟予扶着岩壁,半身湿透,气喘吁吁道:“你是要拿我喂狮子嘛!”
吴孟直平复了方才被猛兽相追的惊悚,幽幽说道:“其实我本想吓唬你,也不知道何老院里的狮子竟然没拴好。”
言罢二人皆是一愣。
宗门其实由几大长老话事,吴孟直这一少宗主十几年来像个摆设,只是无人能撼动流薇剑,就无人能坐宗主之位。
近月吴孟直兀自下山,几大长老的嫌隙亦发深重,表面的形式也不顾,各院猛兽就如此横行霸道,以何老儿的神狮最为凶狠。
“……这次下山不过两月,那学宫竟然还将你我二人关了起来!”
说是关起来,其实不过也就是被叫去文渊院质询。
“有人替我们辩解了,你何必迷晕他们。”导致二人不得不落荒而逃。
方麟予疾步来到吴孟直面前,愤然道:“你怎没听见那老先生说要上报官衙,还要让我二人向县官对质。”
吴孟直摇了摇头,盘腿坐下,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眼前忽而浮现了紧抓袖口不放、央央哀求的女孩。她为何如此担惊受怕呢?
方麟予见他不答,又道:“你不是要去京城,要是有了案底可怎么办?我们到时可连城关都过不了!”
吴孟直却道:“楚江云走了,你觉得她会去哪?”
“江云姐姐?走了是什么意思?”,方麟予惊讶。
“把名字划了下山,不知去向。”
“……那,那荆云怎么办?”,一直照看他的楚江云不告而别,方麟予一时无法消解。
“一个一个的,那么多心思,就不能好好待在山里嘛!”方麟予狠狠踹了一脚岩壁,岩缝中竟冒出一条小蛇来,被他两指掐死。
若不是疑心吴孟直想要彻底离开剑宗,永远失联,自己也不会跟着他下山,好不容易回来,楚江云竟又不告而别。
傍晚时分,一众长老在流薇宗大殿相聚。
山高风急,殿内只有一行长烛作灯,高涨的焰火与跳动不歇的铜铃两相追逐。
夜风将几位老人的道袍掀起,被火光照上旷阔殿宇的四壁高墙。
吴孟直同方麟予晚膳后,洗去一身脏污,拿着灰鹤长羽匆匆赶来大殿。
他望着几位长老,寻到了自家老师李孟尧,老师双手交叠于后,望着山外,这聚会大抵是别院兴起的……
两位少年郎,长发高束,衣着雪白,眼角低垂,一派凛然世外之气相。
何老儿阔步踱到少年人前,振振有词,“你二人自行下山,罪一;将我神狮引跑,罪二;窃走八阵引,罪三。”
另一长老对何老儿道:“怎么无凭无据栽赃少宗主?你的畜物不该自行拴好?”
吴孟直道:“三罪只服其一,八阵引并非为我所窃。”
方麟予呛声:“你的野狮要害死人,若是少宗主不在了,你可是要自称宗主么?”
一众长老皆哗然。
“谁让你们说话了?”,吴、方二人的老师李孟尧喝道。
二人即刻闭口垂首。
另一人打破僵持,“当务之急是找回八阵引,不然那些怪物又要出山了……”
“少宗主,当真不是你拿的吗?”
何老儿冷哼一声:“莫不是要将我一众长老献祭那些怪物吧!”
说着手从宽大衣摆中抽出一柄匕首,直向少宗主刺来:“吴青尘的血脉正好封印那些妖怪,它们定当不敢来犯!”
吴孟直目视着匕首越来越近,白衣于狂风中掀动,脚却移动不了半分,才发现脚底光洁的地板上照应着房顶上的一竖符印,粘着一圈灰鹤羽毛,原来自己被封锁在这个定位之中了。
心底冷笑,原来是蓄意谋杀。
方麟予势要上前替他当下一击,忽而一阵狂风卷过——
殿内烛火一霎熄灭。
火光再亮起之时,焰头直冲入天顶,熊熊火势之后是李孟尧苍老愠怒的脸孔,他将吴孟直、方麟予二人护在身后。
天顶的羽毛烧为一圈碳灰,疏疏落下,那匕首也融为了一滩铁水,何老儿的手还冒青烟……
“哈哈……多年不出关,今天为了你的好徒儿不惜燃起归业火。”
归业火乃是以自身寿元作祭,唤起天地游魂,借阴间之力燃尽阳间之物。
何老儿于空中画符,引出山中一瓢灵泉,运真气将其驻留在半空,再将手伸进其中,那烟才消去。
一众人见此景象皆倒退,只看流薇宗两大元老的好戏上演。
“师父。”吴孟直忧心道。
“你二人自去悬壁的天牢等我。”说罢一掌将二人推开数丈远,只身应对何老,接招间隙见二人仍呆立原地,便喝到:“还不快走!”
方麟予被吴孟直扯着后领一路奔向崖壁。
又是一夜的孤月寒风,悬崖下海潮迭起,海面上月色飘渺,伸向水天之际。
“师父会赢吗?”
“师父一定会赢。”
方麟予对月长叹一口气,“那贼老头为何非要杀你呢?”
“他数年前为了夺宗主之位,自练了耗竭元神的武功,而今武功未成,天雷将至,只有流薇剑能抵挡,不过据说,需要我的心头血才可唤起剑。”
“哈哈,若是我,也不愿做这个少宗主。”,方麟予望着吴孟直斧砍刀削般的侧脸,将手熟练地搭在他的肩上,“不如你我就下山去吧,进不了朝廷,你去青楼做个小倌养活我也是绰绰有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