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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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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仲谦的水竹院内有一鼎炉香,终日燃着紫檀。
这烧的可是真金白银,这般骄奢浪费也不给我发零用……温仲宁步入收拾妥当的偏院,居然和主院只隔了一道薄薄的矮阑栅,在外她能望见温仲谦的宴宾客的桌席,从里她能看见房内书写的几案。
相对地,自己的一言一行更是暴露完全,她即刻拉下了竹帘。
温母住在不远半山腰上的寺庙,自从温老去世,她成日礼佛不问家事,从水竹院可以遥遥望见那明黄的庙墙一角。
温仲宁坐到床边,手下是冰凉柔顺的蚕丝锦被。看似富贵的温家其实凄凉得很呐,她希望兄长同陆小姐尽早修成正果,为温家增添人丁,也尽早别再监视她了……
侍女见她入了房内,阖门守在外头。
这次又要禁足几日呢?
明月静静上升,温府为迎接陆万承之女灯火洞明,花束茶盏满席。而温仲宁却在房内静坐,扮演病人,不叨扰贵客。
陆万承独自一人同温仲谦来到水竹院,二人互相恭维后的爽朗笑声听得温仲宁一阵鸡皮疙瘩。
人声靠近,她极快地将烛火吹灭,靠在窗边掀起一角悄悄望去。这时温仲谦一个眼神朝她的偏院瞥来,她吓得赶忙放下帘子踱到床前躺下。
那二人的商讨声细细碎碎,温仲宁也只听了个囫囵,莫不过是卖官鬻爵、托付亲女之类的事儿吧……
窗口薄纱后的一抹月色银光似云似雾,她且瞧着发呆,有一黑点愈来愈大遮盖了月光,好似食月天狗。
喀哒!
薄纱幕帘为闯进的异物破了一个大洞,纱布边沿冒着灼烧后的焦烟,柔软的布条耷拉着,露出了天际的皎月。
夏夜的幽幽寒气入侵,温仲宁直坐起身。
好似一颗掉落的红宝石,那只粉红小雀在她的锦被上蹦蹦跳跳,一会儿端起身姿来回踱步,好似这院里的主人。
“怎么寻得我的住处?”
幼鸟听见她的话,即刻偏过核桃大的脑袋,眨着碧玉的的眼睛同她对望。
就这么望了一阵,忽然尖利地叽叽喳喳叫起来,似是在对她狂骂
小小的鸟竟然能发出如此惊怖的叫声,温仲宁怕惹人察觉,掀被下床,到外房拿了剩下的糕点果子。
移开书卷和宣纸,一点点将糕点掰碎了,那鸟就着稀薄的月光,小鸡啄米般尽数食下,她的桌子哒哒哒得敲锣打鼓一样热闹,再定睛一瞧,多了十数小孔。
禁足的三个昼夜,这小小鸟儿就窝在她桌上的一盆五针松上,娇俏玲珑,食量惊人。
温仲宁撩着破裂的窗锦,边沿焦黑,难道是这鸟身上带了焰火?不知学宫的博物书里有没有记载这种怪物。
在她闲暇之时,姚家同文渊院的一众师生正为调查姚茹月的失踪殚精竭虑。
姚家怕与徐家结下冤仇,此事尚未上报官衙。不过随着婚期一天天的近了,姚家为此焦头烂额,姚母甚至不顾仪容大骂姚茹月“不知好歹的小贱蹄子”。
温仲宁并不知道外在的风风雨雨,直到一日被侍女唤去温仲谦的内宅。
假山流溪和紫檀和作一气,烟雾缭绕的晨曦里,温仲谦凛然立于院门等待着她,见一身淡黄的单薄人影乍现,随手屏退下人。
温仲宁眼神在他面部逡巡了一圈儿,没察觉什么异样,就默默地进了房内。
这厅堂案上一人身着芜琼学宫的学子青衣端坐着,背对着门口。
莫不是哪位同窗来看望她?
她轻缓地在那人对面坐下,心底一惊。
这不是城郊布衣店里的青年么?他身上穿的是温仲谦当年的青衣。
温仲谦从一旁木柜上拾起一叠纸张,扔在了温仲宁的面前,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上头书写的是那天他俩的契约……温仲谦仅仅凭着一件布衣外套就查到了当日她所住的店家。
“姚家的人告诉我,当日还有一人与她一起,那人逃去了云镜湖旁的森林不见踪影。”
“学宫、徐家也有人上门,我近日来可是应付不及……”
“他们的人手也已去了城郊巡查。”
“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她的下落?”
温仲谦两手撑在桌案上,手指泛白,碾皱了廉价的宣纸,带着隐忍的怒意逼视着她。
她费了平生最大的脑筋思索,眼下温仲谦是唯一对她有助益的人了,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
“……是她非拉着我一起,躲到了湖上的回廊。她说自己寻了黑市的人渡船送她离开江南,或者淹死了。我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当日还有两位男子在亭中,他们说了什么?”,温仲宁焦急地问。
“那二人已经离开江南,没有人知晓他们的下落。”
一旁静坐的青年忽然起身,“在下定当守口如瓶。”
温仲谦款款站起,收起纸张拿到院里的炉香上烧尽。
归来后示意其坐下,“那上面写的我会替你安排,不仅是你,还有你家小妹。”
青年聪慧,知道这是以他家人相威胁,不能不答应,“谢温公子。”
“你若入仕,可投靠上京陆万承大人。”
他欣喜地起身,又道:“谢温公子。”
温仲宁呆滞地旁观了兄长操弄人心的把戏,只等他发落。
“还想好好读书么?”,温仲谦等青年离去后坐在她对面。
“?”
温仲宁看见他又拿出自己胡写一通搪塞的课业。
只听温仲谦幽幽开口道:“前日里陆续有各家打听你,我瞧看着,还是徐家的条件最好……”
“不!你不能替我做决定!”,温仲宁忿而起身,木椅在地上划拉出尖利的声响。
温仲谦冷静地看着她的失态,“那日徐倜上门,说只要温家小女能作替,此事不了了之。”
“绝不!”,她用尽全力惊呼,“你还不如在那时就淹死我!”
她跑出水竹院,一把推倒阻拦她的侍女。
气的笑出了声,自己竟对这好兄长保有幻想,原来早和徐倜暗通款曲,只将她牺牲,息事宁人。
几日之间荷花已绽,端正雅丽,高低层叠。
晨曦后的林雾是弥漫的金色,阳光纵使稀薄却也毫不迟疑地落在大地上,关照着众生的苦乐。
她不顾疲乏的身躯攀登着裕乐峰,温家老父葬在靠近山顶一棵迎客松下。
为何,为何要让她降临于世,为何如此溺爱她,溺爱了为何又不照看她成年便匆匆离开。如今任人摆布的孤女,究竟是自投官府反将一军好,还是嫁入徐家苟活一朝是一朝?
倒地的侍女抹一把额上的血,担心少爷便直入内院。
温仲谦一脸阴沉坐于案前纹丝不动,手里的茶盏已经碎裂,血从手心黏在色泽深暗的桌上。
侍女凑近一瞧,大惊失色道:“少爷!”
温仲谦只移动目光,漠然瞧看她,侍女身着浅粉布裙,棕色的发挽起粗簪,疏落处还透着晨曦的光。
他轻柔地抚摸侍女的额角,染上了更浓的猩红。
“去把门窗关严了,我想歇下。”
“是。”
侍女最后要阖门离开,一道强力将她拉入屋内,她撞入坚硬的臂膀,他更欺压向前,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沉沉阖上,一身轻薄骨肉无处安放,只能死死贴着他。
脚畔是裂帛,手心是他冷硬的长发,那交叠身影如远山层峦,起伏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