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在 ...
-
在马车内惊惶无措的正是温家小姐,她在日上三竿才爬起床,晃了晃昏沉的大脑发觉昨日是兄长温仲谦的生辰!
这远郊的车夫骑术了得,马也饥瘦不堪,一路颠颠簸簸,车厢内晃荡的阳光照在憔悴的面孔上,她心乱如麻。
温宅。
宅门外是一片小桃林,花期已过,绿叶繁茂,落在地上成一片微微透亮的阴影,深浅相叠,同街道截然相异的干净石路旁,一道潺潺细流穿入温家内院,汇入内院中心的一方池塘,中心再有一圆形花坛,其上栽了一树形若浓云的迎客松,抬眼是邈远的天际,倒有些道骨仙风的意味。据温老所说是聚财四方,交友天下的意图……
温仲宁掠过池塘和悠游的鱼儿,直直地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院外细白卵石铺就,环绕着憨态可爱的矮紫杉从,大理石做一道窄窄小路,高树花墙,粉屏绿窗,她的一方世界。
只是自父亲葬身东海后就不再安宁的世界。侍女大多换做了温仲谦的人,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
“小姐。”莹儿在门口低低地唤她,眼含红晕,看来是被骂过了,看来自己夜不归宿被发现了。
绕过门口粉纱柳木屏,就见到了最不愿见的人。
坐在她的案机上,温仲谦一手握着杯盏,一手翻看着她的功课,眼下微微青黑。纵使温仲宁轻若猫步,还是被兄长一瞬就察觉。
疲乏又凌厉的视线如一道寒光扫来,她定下脚步不敢上前。
温仲谦示意侍女放置一旁的蒲团到桌案前。温仲宁看着那草垫,不明白是要自己坐着还是跪着,于是别扭地跪坐着。
温仲谦对她是毫不避嫌,把长兄如父的职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温仲宁披着昨晚买来的粗布麻衣,心如止水地端坐着。
“昨晚在哪?”
“……同好友去野外。”
温仲谦声色凌厉了几分:“好友是姚茹月?昨夜姚家上门拜礼,同我说姚茹月失踪了,问你知不知道下落,结果你也不见了,我告诉他们你中暑了。”
温仲宁的头摇摆如拨浪鼓,“我不知道她的下落!”
“别给我惹祸。”温仲谦招了招手要她上前又作罢。大概是有些疲乏,点燃了一支檀香。
隔着四散的漂亮烟波,对她一阵打量,“你同男人私会?”
温仲宁这才发现自己穿着那青年的衣服,睡醒后还是昏沉,误以为是自己买的衣服,随手搭在身上便走了,那家人也没拦着她。对了,还要把护命锁赎回来!
她依然剧烈摇头,转开话题,“兄长,何时发零用……”
温仲谦冷冷一笑,“夜不归宿,没收。”
他继续追问:“你在同哪家破落户幽会?富贵生活过腻了?”
那檀香甚浓,呛得温仲宁呼吸一窒,说不出话来,只是剧烈摇头。好一会儿才涨红了脸道:“这是我在集市买的……我太冷了。”
温仲谦不屑于质疑从小说谎成章的异母之妹,缓缓起身来到她身前弯腰,宽大的身形一下笼罩在她头顶,传来檀香热气,他将她身上的外衣扒下,端详了一会儿扔给一旁侍女。
看着顶着一头乱发的温仲宁,粉面红唇,鼻若琼瑶,如扇般的睫毛出于紧张上下扇动,总是回避的目光中暗藏狡黠,想到昨日不少打听她的各家少爷,内心泛起一阵莫名的恶嫌之感。
温仲宁僵坐着,腿快要失去知觉,想着自己哪里做错了。恍然大悟,眸中含光,讨好似得对温仲谦道:“兄长生辰吉乐。”
见他依旧冷面俯瞰着她,不知做何所思,口不择言又道:“兄长也及弱冠,何时让我有个嫂嫂?”
话毕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故作的亲昵直教人作呕。
温仲谦竟回应了她:“快了。”
景宁帝巡游江南,各大富商为勾搭京中权贵费尽心机。陆万承,两朝重臣莫兰峰的党羽,保持了两袖清风的为官姿态,才在风雨飘摇的朝堂里保全自己。
只不过,寒窗二十载,为官三十载,身前身后皆是乱世太平中饱私囊的巨蠹,哪有忍得住的道理,一踏入这暖风醉人的江南便想入非非了起来。
借着自家小女来芜琼学宫进修,便同温仲谦暗通款曲,其女陆依亭便是温仲谦的佳人。
温仲谦看着她,犹豫说道:“上京陆大人的女儿明日来芜琼学宫修习,借住温宅。”
温仲宁意外地抬头:“那便是……?”
温仲谦打断她,“你的院子要腾出来借给她,你就暂且住我那儿的别院吧。”
她瞥见温仲谦身后的墙面上一片宝蓝绸布刺绣,有数几自在任行的白鹤,隐没入松柏的针叶,是父亲送她的十周岁贺礼。
又有斜入房内的阳光照在他的玉瓷茶盏上,温仲谦握起的右手浸润在一团金光中。
心中是万分的不肯,自己怎么能过着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呢!
但脸上笑着:“那也好,就让她来我这住吧。只能叨扰哥哥了。”
温仲谦对她的假装客气不以为意,向她微微颔首,在侍女跟随下离开了她的房屋。
温仲宁快步回到自己的闺房,拿出了桃木雕花衣柜最深处的宝龛,琳琅满目摆满了珠宝首饰。
温氏做的是珠宝和香料生意,故去的温老原只是个贫苦书生,一番挣扎成了前朝一个官位不小大的臣子,在那时还是抚国与珑国二分天下,数不清的公国交战不休的时候……
温老不知怎么得罪了前朝珑国的定平帝,被削官罢黜,等新帝临政,侵吞天下,原属于抚国的江南也并入了大珑,凭着得势的交好故旧行便宜,在还是一片混乱的江南做起了生意,一朝风生水起。
温氏极少数价值连城的珠宝矿石并不出售,用来讨好皇亲国戚,温仲宁不知道的是,温老总是会做一份一模一样的给她收藏。
温仲宁摸出了太常卿令牌,厚重温润的无暇白玉,雕纂着一束正楷,似宫城、似旌旗、似祭坛一样平静庄严。
对她这样愚钝的闺中小姐,京师就像天边一样遥远。
她想起昨日的青年说太常卿梁谁谁,是当朝还是皇子时的幕僚,根据文渊院的传言,当朝似乎从小并不被父皇善待……罢了,与她何干呢?
她躺倒端详了一会儿,随手扔进了宝龛里。这宝龛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想着便抱着一箱珠宝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温仲宁门外来了人,她听见莹儿道:“小姐还在歇息,你们要不过会儿再来。”
“这都正午了,她还在睡,少爷交代我们一早就来收拾的……陆小姐傍晚下学可就要住进来呢。”
“你们怎么把那外来的唤作小姐?不知谁才是温府的小姐么?”
温仲宁听到此心底回答,明眼人都知道陆小姐大抵是未来的温府女主人,而自己只是个母不详的孤女。
为不让莹儿难堪,她起身来到门口,对侍女道,“来帮我收拾吧,也就是一些衣物书本。”
一行人径直地进了房,收叠她的衣物和床铺,她便趁无人注意拿着宝龛溜到后院一棵柳树下,熟练地爬上它,再捞着一条长枝,翻过墙垣,借枝子的力攀着外墙缓缓落地。
一气呵成,如年幼时并无二致。
这里是一片温府自家的农田,正是夏日休耕的时候,她四处察看也无一人。
幼时照顾过她的姆妈是这附近田庄的农户,被温老招来温府,后来被温仲谦施计赶走,只能在温家的农场劳作,直到几年前去世。
她打听到姆妈的骨灰被撒入不远处的小溪,打算将宝龛埋在溪边,请求姆妈聚天地菁英,多多照应。
大功告成之际也是日光最毒辣的时候,后颈被晒得刺痛,她撇下一片阔叶,遮住脸躺倒在岸边。
余光中有的是一丛丛如匕首般的夏草,迎着日头兴兴向荣,她竟羡慕起小花小草来了,简单、纯粹、富集,在这方寸的土壤中无所顾忌地恣意成长,它们一定比她充实多了……
就要闭眼歇息,眼睛被一锐物啄咬,尖利的刺痛,视野中满盈着一团粉红色,还带着日光的热气。似乎还有的香火味?
她坐起身,只看见一只如蚌珠般圆润小巧的麻雀幼崽。
这世上可有粉红色的麻雀?这是什么怪物?
她贴着草地展开手,那小鸟就顺势靠在手心里,温仲宁感觉自己握着一枚小小跃动的人心……轻轻振翅,抖擞它根根分明的粉红羽毛。
粉红羽翼似乎泛着细碎的微光,眼皮微微阖起,这物珍奇的不像是归属这世间的。
温仲宁来到一溪石前,想将它放下,抬手却什么也没有了,她浑身一阵颤栗,这物从袖口钻进了衣服里。
纵她如何疾走狂奔、上蹿下跳,那怪东西也不出来。
她滑稽地在原地打转,如追尾小狗,一阵眩晕后步履缭乱,身姿扭曲怪异。
这时温仲谦带着下人们越过田艮,便看到温家小姐在林叶破碎的日光下“乱舞”。
“……小姐是不是中暑烧坏脑子了?”
“别瞎说!”温仲谦莫名愤恨地打断莹儿的多嘴。
莹儿悻悻然低下头。
“还不去把她带回家。”
莹儿小碎步上前拉起眩晕的温小姐,看她一身的杂草落叶,又闻到土壤的湿气,真叫人无奈。老爷生前可叫她好好管教小姐的言行举止,将来是要嫁才人高士的……
温仲宁在兄长身前站定,从下腹到胸前一阵鼓动,襟口微敞,跃出一只麻雀来,贴着温仲谦的面颊疾飞入林中不见……
她这副形容,温仲谦看得眼角青筋狂跳,背过身去对她道,“既然中暑,你就在家呆两日罢。”
温仲宁晃过神来,低头称是。
又被禁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