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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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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撂倒的小厮颤颤巍巍扶着柱子站起来,“他同我说男女私会,抓到有重赏……”
温仲宁嗅着空气中腥咸的血气,才发现自己的青衫上晕开了大片的猩红。
文渊院的一众人马正在赶来,而她只能僵死般无法挪动一步。
小厮听见远处的人声喧闹,连声高喊:“杀人啦!杀人啦!”
他连滚带爬地就要离开,被吴孟直抓住后领一个肘击在肩,直挺挺地倒下,动作之迅疾无法被看清。
难道芜琼学宫有什么武术院……中间横梗着躺倒的人体,温仲宁和两男子面面相觑。
“应该是两人失踪,一人身上带血。”一个平静的年轻女声穿透竹林,如审判般在温仲宁耳边响起。
真是好眼力,她的绝望更深了。
“报官。”遥遥传来了义愤填膺的苍老声线,威仪犹存,好似这颤巍巍将要沉入湖面的夕阳。
李吉早对几位不学无术的纨绔们心怀不满,温仲宁平素在他的鄙夷视线下犹如萎缩在墙角的可怜耗子……可芜琼学宫的一砖一瓦哪家没出力?他在官场铲奸除恶,也不过是被皇帝利用,大功告成变为弃子一枚,眼下还要靠着江南商户的资助养活一家老小。
温仲宁不敢回转,靠近一步躲在人身后,抓住这位陌生男同辈干净的袖口,绝望道:“你知道我什么也没做……我、我不能去衙门!”
她若是无名小卒倒也无甚大碍,但温氏若被官衙抓住把柄,再有数不清的对家把事情抹黑夸大,温仲谦又丢了就要到手的官职,她往后的人生便是在阎魔地狱里翻腾了。
吴孟直半回首看了一眼从文渊院窜出的一众学子。
领着老学者的年轻女学子何青笛,抬眼透过细密的竹叶,便对上这冷冽的视线。
还有一贯懒散娇柔的温家小姐正惊惶失措扯着他的衣襟苦苦哀求着什么。
再后面是夏荷菡萏。
吴孟直看着一身湿泞的陌生女孩,她仍然不打算放手。
“沿着这回廊跑,他们不会追上你的。”
好冷静。
“少宗主……”另一人犹豫道。
“无碍,有人看见是与我们无关。”真真是于己无关的淡然。
那回廊另一头也是赶来的人马,温仲宁心在落汗,这位什么“少宗主”怕是在愚弄她。
“再不跑就错过了。”
奇怪,明明紧握着的衣袖莫名其妙地被抽走了,温仲宁尴尬地虚晃了一下手间的空气,似有幽微的木香流转。
温仲宁只能硬着头皮疾步地沿着走廊快走,快速地思考着方才的一切,用帽子遮住脸,一边假装看不见迎面而来的人群。
杂沓的脚步声相欺,竹叶穿梭于淡色的迟暮,翩飞在身畔。
就在她觉得就要和众人迎面撞上之际,透过帽檐和指隙看见脚下陡然化作一模一样的两道桥。
只有一瞬,她同他们擦肩而过。
众人无法回转地向前奔赴,温仲宁只身一人跑进了岸边的树林,踉踉跄跄,狼狈至极。
“人怎么逃走的?是男是女?”有人回过神,回首已看不见人影。
“他是怎么跑走的?不可能!”
“莫名其妙错过了……”
无人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
方麟予缓缓把手搭在吴孟直的肩上又放下。
李老先生和何青笛等人来到了那人消失的树林,一片透白的茉莉花上有粉红的血迹,浓郁的花香混杂着血与汗的腥气,余辉热浪携着怪味教人晕眩。
“应该是个女学子。”一位青衫少年道。
“青笛,你可看清是谁了?”,李先生问。
“学生并没有看清。”
“报官。那两位也不能走。”所指的正是水榭中吴孟直和方麟予。
温仲宁害怕被人发现,沿着水岸狂奔,缭乱的步履踩着夕阳消逝的节律,夏日疯长的杂草就要淹没她的身体,直到精疲力竭顺势坐在了岸边,时时有惊飞的林鸟,水流声愈来愈湍急,身前是白浪翻腾的崖壁,月照黑岩,晶莹水色中一份小小的可爱牙白如孩童面庞,同她相照面。
这是流向东海的河道,从身上脱下脏污的外衣,抛入悬崖。
衣衫轻薄,蚕丝不当林风,她浑身止不住的寒噤,单薄的身影在杂沓的林间小道上如蝶翼微颤着。
又冷又怕,好在大概没有人会追她这么远。
圆月当头,几片田艮之外是零星的灯火和炊烟,有车有马,看来这里是城郊,温仲宁在胸前一通摸索,捞出了父亲送的镶金碧玉护命锁,只能将它暂且当给车夫。
只觉得耳廓一热,林风忽而止息,蝉鸣犹在,被无限拉长,不知是她停滞的幻觉还是真实。
一个高高的人影落地,伴着身后的月走来,分不清是明月还是人身在晃动。
一如月色的银发在空中飘摇。
一霎时却直接来到她的面前。
她看见高高的官帽,几缕春柳似的鬓发垂在衣襟,薄而坚硬的鬓角和面颊,是个青年人,哪来的银色头发?
她就要被抓去衙门了?这个人跟了她多久?
突然的迫近吓得她退后三步。
鼻尖萦绕着极不寻常的檀香,还要胜过温仲谦珍惜无比的南洋紫檀。
他似乎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可是月光在后,温仲宁无法看清他的面孔。
高大的人影给她投下浓黑隐蔽,如此阴寂。
“你是谁……”
“可以给我一些银子吗?”她在黑暗中接连发声,“我在林中迷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高大的人影动了一动,衣衫在月色下显出一层温润油光,细腻如沙的上等皮料。温仲宁自幼养尊处优,能嗅到这非凡的富贵气息。
周身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她竟然冒出一阵薄汗,他真的不是从官衙里来抓她的吗?
那人缓步靠近,拿出手间的玉牌轻轻晃了晃,递到她面前。
迟疑地抬手接过,冰凉手心含着一块有热量的物什,摸了一摸上头似乎刻了几个字。
“这里不属庆州,你若无通行令便过不了城关。”他对着她道。
温仲宁些微看清了这人的面孔,月色落在睫毛上,阴影下是细长的凤目,一双极深的黑瞳暗含笑意,薄唇比女子更殷红,在白皙的面颊上显出一番恐怖的惊艳,如此幽然望着她。
真是好漂亮的人,好似画本里的谪仙一样……她不敢再看,垂目一瞥手里的玉牌,赫然刻着“大珑太常卿令”。
她吓得没功夫想要不要行礼作揖还是磕头谢罪之类之类的,直把这令牌举到身前就要物归原主。
那慌乱的动作和滑稽的局促真像个油灯下的耗子。
也有可能是假的,堂堂太常卿为什么要出现在这荒郊野岭,身边也没个跟班侍卫,她忍不住地想。
那人轻轻一笑,并不接过,“这不是假的。”
温仲宁惊得屏息凝神,只听蝉鸣迭起,流水鸣涧,不敢思量。
“在下奉旨巡查各官学,你是芜琼学宫的学子?我们过两日还要再见,届时将令牌归还于我。”
对方的口吻过于和蔼,温仲宁竟不知礼节地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行舟江道,看见一血迹斑斑的外衣,放心不下就上来了。”
“倒是姑娘为何在此?”
太常卿拿出了温仲宁投入崖下的衣物,竟然崭新如初,也无一丝水渍,“不知是谁的,姑娘这样衣着轻凉,怕是会受寒,不如先穿上。”
声声平淡,字字珠玑,敲在温仲宁虚的没边的心上,就如暴露在天地野旷下无处匿形的猎物般惊惶。
这一切凑巧到了荒谬的境地。
寒夜冷月,荒僻树林中乍现的外来客。那一头银发如蛛丝韧利纤细,割裂了黑夜,究竟是不是她的幻觉?
“多谢。”含混的嘟囔,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一把扯过衣物,拔腿掠过此人,快步逃离不敢回首。跑出数丈远听不见有第二人的生息才敢放缓步伐。
她来到风沙满扬的市郊,一身清丽衣装,戴着学帽,颇有些怡然世外的情态,引人侧目。敏锐地感知到附近似乎有人跟着她,便钻入人群中七拐八拐地寻到一处卖衣布的店家。
店口站着是一对母女,见来人气质不凡,忙拉着她进屋。
温仲宁瞥见内里是个青年正在木桌前书写。
“妹子,从城里来?”妇女细细打量着她,小女孩儿躲在衣服后偷偷瞧看。
“是,外出游学,和其他学子们走散了。这附近可有住处?”温仲宁对小孩微微一笑,女孩就躲了起来。
她随意挑了几件土布衣裳,布料虽粗,手艺却精。
“你可找对地方了,姑娘家在外头逛不安全,就赶紧在咱家歇脚吧,只需外头客栈六成的铜钱。妹子可有食过?”
温仲宁摇了摇头,便被妇人领进了内屋,她鼻子灵敏,嗅到一股潮湿的霉味,也不露出任何异样,将父亲的护命玉锁递给她,妇人一看,赶忙接过,满脸堆笑地走开了。
温仲宁见那青年仿若无事地专心书写,似乎是大学中庸一类的字句,自己并不熟悉……想来或许是准备乡试的学子。
“可知大珑当今的太常卿是谁?”她走上前,不知礼节,冷不防地开口问道。
青年写完最后一字望了她一眼,似乎认得其衣装,便道:“太常卿名为梁珞昕,当朝还是御边皇子时的幕僚,颇得圣眷,大儒李吉便是得罪了他被皇帝罢官的。”
原来老学究是被他整到江南的,温仲宁听出其言语中带着些微的鄙薄。
“似乎很年轻……”
青年点了点头,“大概与皇上差不多吧。”
温仲宁一想,这人怕是知道她是芜琼的学子,要是有人考察起来自己的行踪便暴露了:“你可想做李吉的学生?”
青年目光一滞,抬头看她,只叹道:“我家无力入学。”
“我是江南温氏的独女,可以资你入学,只要做了李吉的学生,没有不成举人的。”除了同她一众的纨绔,但就如此大言不惭地夸下海口。
“不过你不能说出我今日来到了市郊,也不可向任何人说我的身份。”温仲宁拿出了太常卿令晃了晃,不过背面向他,字面向自己,但也足以识得此物背后的无上权威。
她对自己的狐假虎威毫不羞耻。
看得出那人正在兴奋中犹豫,再清高的学子都禁不起名利诱惑,她生来富贵,不甚理解那些人对功名的渴求。
“要立誓,向万世师表发誓。”温仲宁看了眼他挂在房檐下的孔子画像。
房内的霉味太重,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妇人拿着热腾腾的碗碟来到时,看见二人在桌前书写画押着什么,走进一看也不认得几个大字,笑盈盈地将温仲宁送上楼,一面回首对儿子作口型:“贵客,贵客。”
青年看着那袅如青烟般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还有誓言上写着的错别字,微微皱起眉来。
妇人将她领进了方收拾妥当的青年房内,简陋干净。温仲宁见他几案上皆是些翻烂的四书五经,想到自己那束之高阁的课业,汗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