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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雨前激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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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前激荡起的暖风为那曲折的山涧破碎,缠着林风中错乱的细雨行至芜琼学宫,竹影深深隐蔽着云镜湖上的小小水榭,夏荷初绽。
温仲宁和姚茹月二人狼狈的身影从灌木中钻出。
芜琼学宫始建于景宁帝大业将起,百废待兴之时,在一众江南富商的重金支持下创立,藏匿于仳离市井的百鹤山下。外侧环绕着广阔的云镜湖,清晰的倒映着碧空,身在湖畔宛若天边。
芜琼之意是要鼓励学子们精勤地从荒败中创业,这里接纳一切有志业有天分的学子们,不论出身。
话虽如此,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人多了便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家中从仕,从商的孩子们霸占了学宫最好的文渊院,家中权位高低,家境几何,更是据此细细密密要与彼此划开距离。
云镜湖上的九曲回廊出自姚茹月家的昂贵木材,宣称是百年不腐的奇木所制,在雨中散发着古朴幽香,而学宫进门的翠玉镶月屏又是温仲宁的父亲所捐。更不消说学子们昂贵的竹简、宣纸、衣装、吃食……各有各的传奇来路。
此刻,二人立于水榭,摘下正扣在脸上的帽子,烦乱地剔除着衣衫上的薄刺。
“倒是想得出来,用这么厉害的东西拦住我们。”
有小厮日常巡逻,二人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稍稀薄的灌木,通向学宫外的云镜湖水榭,重叠的大团荷叶,疏落高耸的竹木,将二人瘦削聘婷的身影堪堪隐蔽。
温仲宁听着学宫内忽而响起的朗朗书声,回答道:“大概也没什么人会想着逃学。”
所幸二人遮住了脸,只是手指上被扎了许多细小的血孔,血线蜿蜒在葱白的手指上,乍看有些触目惊心。
温仲宁看四下无人,只有绵密的雨丝拍打在面庞上,再望向远处便是迷蒙的云镜湖。
虽然二人皆是蒙家族庇荫来到学宫镀金,实则是不学无术,荒败生命的富家小姐。而姚茹月今天非携着她逃学,万一被发现,再让温仲谦知道……想到这温仲宁就头疼不已。
“为何一放课就抓着我跑呢,茹月,究竟发生什么了?”
姚茹月忽而抓住她的手臂,来到一处稍干燥处坐下,背后的湿润湖风袭来,二人皆是一阵寒颤。
姚茹月面色苍白地同她道:“放课后你可看见了有一个小厮,是我家妈妈的人扮作的,专来抓我的。”
温仲宁回想,方才倒是有个不眼熟的青衣小厮,似乎在人潮中朝着她俩走来,她并未做多想就被好友拉走了,在各大院内穿梭,终来到云镜湖畔。
温姚二人关系密切,是因为家庭条件相当,且志趣相投,都不勤于课业,更是因为二人有着同样尴尬的处境,姚茹月是庶出的女儿,生母早逝,当家主母是宰相之女,家威甚严,父亲对其更是不敢悖逆。
而温仲宁却是从未见过自己生母,父亲在前年一次与琉球的通商中葬身大海。而今异母长兄温仲谦当家,她的处境更是鄙陋了。
“她为何要派人抓你呢?”
姚茹月凄惶的几欲落泪:“妈妈把我许配给了徐氏盐商的大儿子,父亲竟然都不驳她……”
家道殷实雄厚,富可敌国的徐骥,几个儿子风流霸蛮,犯下了几庄闹人命的祸事,一点水花也没有,温姚等富商之女倒是有些闺中的风声,知其一二,都盼着同其几位公子今生不要碰面。
大儿子徐倜年近四十,几年前死了大房,行事更加不羁,眼放精光地盯着各家势力微薄的小女孩。不料想今年清明前后,景宁帝巡游江南,各大商户齐聚,一众女子皆想借机博得正值青年、励精图治的皇帝的青眼,藏匿在家眷中的姚茹月被徐大公子看上了眼。
徐倜倒是也记上心头,对姚家庶出的小女展露了无比的耐心,一改蛮横做派,步步为营……
大概是玩腻了,眼前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好人家的嫡出女儿都知晓他那些丧尽天良的烂事儿,避之不及。
而徐倜费了好些功夫,姚茹月一以贯之的排斥情态有些刺伤了徐大公子的自尊。
姚茹月道:“徐家已经给了巨额的聘礼。”说着挥了一挥手上的玉镯。温润厚重,造型伶俐,细细一看,内侧还雕了一只飘逸妖娆的灵狐,是江南没有的绝好材料,这工艺在江南也只有温家可以做,大概是西域的贡品御赐给了徐家。
可以见得徐大公子确实破财费心。
“这是徐倜的赠礼?他若真心,其实也……”
“绝不!我宁愿被他强掳回去又抛弃。”
一入高门深似海,何况是官商混杂的徐家,他的正妻莫名暴毙,姚茹月是身无所依的庶女,届时怕是要被他们生吞活剥了不可。
雨幕休止,温仲宁眼皮一跳,只觉得自己卷入了不详的事件中,“现在是要把你强嫁给他了。所以,要怎么办……?”
姚茹月握住她的手:“我悄悄把一些嫁妆和聘礼全都当了,存在商行里,在黑市请了人渡船接我,去往……总之,离开江南……总之,我不慎入水溺死了吧……”
雨露停滞在荷花花苞尖尖角,缓缓滑落,聚焦云层外□□的日光,晃了温仲宁的眼。也太草率了,也太危险了,万一失手那就是万劫不复……何况,自己并不愿意被卷入这样的事件中。
想着,温仲宁遥遥看见湖上有一豆大的黑影,大概是约好来接她的人。
“今日便是永别了吗?”
不等姚茹月诉请,急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人……温仲宁一转头看见两位青衫小厮朝这边跑来,是一个女孩子为他们指示了方向,似乎还拿着赏钱。
她与姚茹月即刻半蹲着身体,隐蔽在花叶下,心如擂鼓。
更糟的是,回廊另一头也传来了脚步声,但是不急不徐,似乎并不是来抓他们的。
一人劈里啪啦说道:“我的少爷,那几个长老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若不回击,以后宗门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另一人不做回应,闲闲的脚步依旧。
“你不是想离开吧?去哪?入朝做官?官老爷不比那几个臭老头更可怕?”
“还没想好。”另一人淡然回到。
二人绕过转角,来到水榭,衣襟掠过竹叶,沙沙翠响,间隙中是雨后季夏似凝重似轻盈的温凉,少年人的不经心,竟可以如此惊艳。
温仲宁同他对视,想到自己的姿势有些猥琐,竟翩然地站了起来……
于是乎,小厮发现了她们。
好在姚茹月的船只也就要来了。
她似乎预见了自己的下场,学宫、温府、温仲谦……
水榭内四人面面相觑。
“男女私会,严惩不贷。”
是了,这里是表面兼收并蓄,实则等地分明,讲究男女大防的芜琼学宫。
因着打头赶来的青衣小厮动作实在生猛,目光炯炯,好似在追杀父仇人。吴孟直顺势站在了温姚二人身前。
背后的波澜皱起,船只挟来凉风,船夫一身褴褛,真叫人忧心。
姚茹月松开温仲宁的手,眼含不舍又转为了毅然,只身没入破落的船篷内。
波澜扭曲了粉红的余辉和岸上的人影,云镜湖连着的外境,温仲宁从来也不知道。
那打头的小厮仍朝着躲避在吴孟直身后的温仲宁冲来,原来另有其人!吴孟直一手截断其来路,顺势将其撂倒,而他身后又闪现了另一个人。
那人纵身一跃,直接跳入已与水岸相隔甚远的船内,船体剧烈摆荡颠簸,水浪四溅。看得温仲宁目瞪口呆。
船夫煞是不耐地起身,来到船尾,被小厮一拳打翻昏瘫,被击打的皮肉沉沉地闷响,骨骼相撞,骇人无比。
小厮一手抓起爆哭不止的姚茹月,一手捞着船桨。甚为鄙薄地仰视着看了温仲宁一眼。
温心道:这不是我出的主意。
意料之外,她看见瘫倒的船夫又起身了,摇晃着身体拿出银光乍然的匕首,死死扣住小厮的脖颈,一刀封侯,血浆四溅,喷洒在水榭的木栏上,是姚家的奇木……
船夫半搂着已经惊惶失声的姚茹月,顺势一脚将死人踹入湖中。血液如烟般在清澈的碧浪中弥散,尸体沉入深不见底的湖水,云镜湖连着贯通东西的河道,大概会随着流水去往大海。
大概也无人会来打捞,就像无数杳无音讯卖身高门的无名无姓者。
一众人皆惊,再无人阻止。姚茹月在此番乱局中远航。
留下温仲宁握着好友余温尚存的双手,战战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