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后会有期 然后，我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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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傍晚来得不急不缓。
太阳偏西，光从金黄色褪成薄薄的橘粉，铺在公园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波光，风一过就重新拼一遍。沿湖的步道两侧银杏还没全黄，只有树梢几片性子急的叶子先转了色，打着旋往下掉，落在人肩上也不觉得，走两步才被风掀走。
两人出门时只套了薄外套，时今宥是件今年春新买的浅棕色风衣，向满是件黑色的风衣，美其名曰情侣款。如以往无聊又不想待在家里般到算不得太远总之天黑前来得及回家的地方散步。
公园东门的路上没什么人，偶尔几辆自行车铃铃地过去，有的骑车大爷后座绑着两棵大白菜，看起来很是有趣。向满牵着时今宥的手，揣进自己外衣的口袋里，这口袋被两只手撑得鼓鼓囊囊，走路时还动来动去。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抬头看着西天边，他忽然念了一句，念完自己先点头，“应景。”
时今宥也顺着看过去。
晚霞正烧到最浓的时候，云层被勾出金边，从橘红往紫粉里过渡，层层叠叠铺了半边天。
“夕阳无限好。”他说。
“只是近黄昏。”向满接得飞快。
“你还挺会煞风景。”
“我这是完整引用。”
拌嘴无关年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沿着湖往公园深处走。湖面上几只野鸭慢悠悠划着水，一只大的后头跟了一排小的，毛茸茸一串，小的游两步就歪一下头，像在保持平衡，又像在打瞌睡。
时今宥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那鸭子跟你喝多了似的，走路走不稳。”
向满不同意：“我走路可比它稳。”
时今宥故意哐他：“你刚才绊了一下。”
向满没反应过来，只想着辩解：“那是地砖不平。”
“嗯嗯嗯，地砖专挑你走的时候不平。”
……
再往前，路边一排店铺最近在翻新，原先的都换了几家，其中一间改成了花店，门脸刷成奶白色，橱窗里错落摆着几盆多肉，肥厚的叶子挤在粗陶小盆里，铺面石撒得匀匀的，一看就是仔细收拾过的。
“这家店的审美不错。”时今宥放慢脚步，看了橱窗里花束的插法，又看了那排多肉的摆位——高低错落，颜色配得也讲究，不是随随便便往那儿一堆。
不禁多看了两眼橱窗里那束洁白干净的洋桔梗，花瓣薄得透光，跟去年岛上求婚时用的应该是一个品种。但他没停下，更没有买的意思，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两眼，没必要没多做停留。
向满也同样看看店，又看看与他牵着手的人，也没说什么，继续跟着步子往前行。
两个人拐上湖边的石子路，落日照在水面上，波光一晃一晃地跳，有几只白鹭贴水飞过去，翅膀尖扫出一线水痕。
他们在银杏树下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靠背上不知道哪个没素质的人拿钥匙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向满不老实，一坐下来就往时今宥肩膀上靠，整个人卸了劲似的，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时今宥下巴，明知故意而为之。
身上偶尔掉落的银杏叶被随手拨掉，或者耍赖插进时今宥的头发里，总会被人无情打开……这会儿，向满又要故技重施，时今宥这次躲了一下没躲开，叶子插在耳朵后头翘着，笑得某人肩膀直抖。
时今宥忍无可忍，那就不忍，伸手一把将叶子摘了扔他脸上，向满先一步抬手接住，夹进自己的衣衫口袋，说留着当书签。
正闹着，树上一阵窸窸窣窣，竟是一只忙忙碌碌秋收冬藏的松鼠顺着树干一溜烟爬下来，在他们面前那块方砖上突然刹住了脚。灰褐色的毛，蓬松的尾巴上翘，两只前爪还捧着颗银杏果，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嘴里塞了颗大瓜子。
自己长得也像个瓜子。
它愣在那儿，圆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概在判断这两个坐着的人类会不会抢它的坚果。
两人同时一惊，向满从时今宥肩头直起身：“诶？”
这一声并不大，存粹地表达惊奇，可松鼠像被按了开关唤回意识，哆嗦一下，抱着果子扭头就跑，三蹿两蹿上了树，尾巴在枝桠间扫了最后一记就不见了。
“胆小鬼。”向满笑话一只松鼠，重新靠回时今宥的肩膀，伸手把今宥离他最近的那只手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漂亮爱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被此刻秋日傍晚的光映得温白，指甲也修得干干净净。
于是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手心对手心，指头对指头，一会儿又手背贴手背，不厌其烦似的，亲了两口又翻过来十指扣进去，扣紧还不忘晃一晃显摆。
时今宥默默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傻笑：“比够没有。”
“够不了够不了。”向满扣着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眼睛却往花店那个方向飘了一眼。
橱窗里那束洋桔梗或许还摆在那儿，霞光斜斜打在玻璃上，花影映进店里去。
他把时今宥的手松开，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时今宥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揣着兜往来时的方向走了，连风衣下摆被风顶起来一颠一颠的。
时今宥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算了，神秘兮兮的幼稚鬼。
向满重拐回那家花店，推开玻璃门，门框上挂的小铃铛叮当响了一声。老板是位阿姨，正蹲在店堂里头给多肉换盆，围裙上沾了点新鲜泥土，站起身嘴里喊着欢迎光临。
去了才知道，那束漂亮桔梗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啊，可惜。
“那是客人预定的我，小伙子。”阿姨说，看着他一脸失落，“你要是喜欢，我这会儿也可以给你包现成的，不比那个差，花你也可以现场自己挑，喜欢哪枝就剪哪枝。”
向满不假思索，来都来了，干脆就这样办。
他站在花架前精挑细选，阿姨老板在旁边拿纸比了比颜色，最后选了雾面纸配雪梨纸，缎带挑了深灰的一条，说这样压得住花又不抢眼。
包扎的时候老板问了一句：“送人？”
向满站在一旁看，每次被这么一问，明明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心跳还是会快半拍。好像只要有这种心境，人就永远年轻，随时回得到20岁那年再复盘是怎样的莽撞，揣着一颗扑通扑通的心，硬要撞破南墙。
“那……你是给他买的？”老板朝门店外抬一抬下巴。
向满顺势扭头看过去，时今宥竟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他没进店，就隔着橱窗和花枝，双手插在风衣兜往店里看。暮色正从街角漫上来，路灯还没亮，橱窗里店堂灯光暖融融地罩着，把向满挑花、比色、等包扎的侧影投在玻璃上，连回答人话时那点不好意思都照得清清楚楚。
“啊……是的，就是给他买的。”向满转回头，声音低下来，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老板手上没停，剪花枝的剪刀咔嚓咔嚓，说刚才他们路过，似乎有点印象。
“是恋人？”她还记得，这两位年轻人散步的从头到尾都牵着手，这些年也见过或听闻过这类人。再者，一般的兄弟情也不会有这样举止吧？
被看穿了的向满有一瞬间惊讶，但看这位老板依旧平静包扎的状态，也暗自松了口气：“是，结婚都一年多了。”
一年多……看来不是纪念日。
老板把花束翻了个面，调整角度，故意问一句：“那还买花？”
向满看着他手里那束逐渐成形的花，说：“他喜欢。”
花这东西，不是非得等纪念日、等生日、等某个被日历圈起来的日子才能买。只要爱人喜欢，路过花店时多看了那一眼，就可以随时折回去，捧着一颗雀跃的心，把一束花从老板手里接过来，再塞进他怀里。日子是平常的，花是平常的，可平常日子里的那一捧，才数最惊喜的存在。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最后又低头从旁边的小桶里抽出几簇洋甘菊，细碎的白花瓣黄蕊心，往花束边上一塞，拿麻绳一扎，说这两种花这样搭着最好看，绝配。
把花递给年轻人，祝福他们生活愉快与幸福，小声催促着：“可别让他等急。”
向满付钱道了谢，推门出来，铃铛又叮当一声。
时今宥等在外面，见他抱着花出来，不是先前路过瞥到的那束，花材多了，包装也是新的，算算他进去的时间，看来是新包扎。
双手接过这份礼物，低头闻了闻，洋桔梗没什么浓香，凑近了只一点淡淡的草木气，洋甘菊倒是带股清苦的甜。他抱着花往前走，向满跟上来牵他的手，走两步时今宥侧头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对方却说：“不是什么日子。”
“那你买花？”
“想买。”
说得理所当然，向满其实总这样，好像买花跟买柴米油盐、跟互道早安一样，不过日常生活里随时能发生的一件事。
时今宥没再揪着问，抱着花的手指在纸包上轻轻搓了两下，来平复这颗和同一人谈了几年恋爱甚至走向婚姻，但一开心起来还扑通乱跳的心。
换个话题，他先征求向满的意见：“晚上想吃什么？”
向满牵着他的那只手摩挲着，捏他的指节，捏完一根换一根：“都行。
“只要你做的就行。”
接着时今宥举了几个两人都挺喜欢，但已经有段时间没吃过的菜，番茄牛腩、蒜香排骨、清炒莴笋，还有一锅菌菇汤。向满听得只顾点头：“行、行、都行。”
点完了又补一句：“你定，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
时间还早，两个人就着夕阳往家走。
花在时今宥怀里一晃一晃，桔梗的花瓣擦着甘菊的细蕊，纸包被风掀起一角又合上。彼此的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投在人行道上，前面两个头挨得近，后面两条胳膊垂下来，手扣着手，影子也跟着扣在一起，随脚步一前一后地晃。
走了一段，时今宥侧头看向满，后者正看着前头路，侧脸被最后的霞光镀了一层暖边。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店外等的时候，隔着那面大玻璃橱窗看进去，此人站在花架前挑花，肩膀微微前倾，手指点着花瓣跟老板说着什么。
橱窗里暖黄的灯光裹着他，外面是渐渐凉下去的秋和烧到尾声的霞，两者在玻璃上叠成一层薄薄的光，心爱的人就包在那层光里，侧着头，认认真真地为他挑一束花。
那时候他站在外头，忽然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完美。
不必处处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意外，也没有过多什么非得标在日历上的纪念，就是傍晚出门散个步，走到半路折回去买一束花，再一路抱着回家，路上商量晚饭吃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止今一年，过去和往后都包含了太多，可奇怪的是不觉得腻歪与厌烦，反倒就像那面橱窗里的光，天暗一分，它就亮一分，越到傍晚越觉得暖。
这么想着，被牵着的手不自觉地用了点力，向满有所感觉，偏头看他：“怎么了？”
时今宥没回答，只是把花往他那边递了递，让他也闻闻。
向满低头凑近洋甘菊，鼻尖蹭着花瓣，深吸一口气，满意地“嗯”了一声，自卖自夸自己眼光好。
时今宥难得没说他幼稚，目光所及看着他闻花的侧脸，看他嘴唇说话时微微翕动，看他睫毛半垂，看霞光落在上头。
有些说不出口的话，其实早就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他先是想到去年岛上求婚，或者更早以前那句轻狂的、自以为是的“事不过三”；再憧憬往后大概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傍晚，走同一条路，经过同一家花店，花依旧在怀里晃，影子照常在身后拖长。
平常的日子一重叠一重，而就是这些不值当处处挂在嘴边的片刻，叠着叠着，就成了一辈子。
一辈子……
然后，我爱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后会有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