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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经年旧事 曾经的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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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南夜不知道这个老先生知道了些什么,但这显然不是该跟现在的他说的话。
他闭上眼扯扯嘴角,不带感情地哼笑了两声,开口试探:“陈老这是做什么,您难道在希望我帮您实现这些抱负吗?”
他蹲下来,再次回视陈文明,轻声说,“我这人最嫉恨别人比我有能力。您忘了李若瑾的下场了吗?您就不怕,我把您口中的这些得意门生,挨个杀了吗?”
陈文明闻言,收起面上的表情,缓缓向后倒坐在地上,垂下头斜靠在湿冷的石墙上,神色全然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半晌无言。
穆南夜垂眸,周身的气息逐渐冷却。看来陈文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便抱了截寄托希望的浮木。但很可惜,他也是个快要沉底的朽木。这种热血激昂的事情,不该存在于这个冷硬的牢房,更不该属于他。
他就不该来这里,听这个老学究的一厢情愿。原来是被滔天大罪压垮了,癫狂下竟然寄希望于最无望的人。很无趣。他只是抱着来打探一下太子那边动作的想法来的,看来陈文明这个状态下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该走了。
穆南夜明明面上不耐,那双锦靴却一直未曾挪动,明明想着自己该走了,但是在陈文明那番话后却迈不出脚。陈文明见此不由得哼笑出声,一直以来的疑惑与猜想得以证实。
穆南夜听见陈文明嘶哑的笑声,冷漠地抬眼看去,就撞进了陈文明一双情绪混杂但又温和慈爱的笑眼里。
陈文明仰头看着他,慢慢开口:“穆大人,老朽活了这般年岁,惭愧,没什么惊才的本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双眼睛。”陈文明深深地看着穆南夜,“老朽这双眼睛,看得清每个学生的品性。”
穆南夜不做声,不明白陈文明这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是要说什么。“我不知道您同陛下做了什么打算,也不晓得你们布了怎样的局。但我知道,初次见你时就看清了,这个孩子是为了救大昇来的。”
穆南夜突然笑了下。在他初拜相的时候,没少听想同他交好的人这般奉承,但最后都被他的狠辣吓破了胆子。如今竟从这个京中以重德行闻名的夫子口中听见了一样的话,想来确实是无人不落俗套,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得出。
“陈老怕是忘了,穆某从未进过学堂,更不是您的学生。”穆南夜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迹,彻底没了听人说下去的兴致,迈步欲走。
陈文明知道穆南夜不信他,也不恼,悠悠开口:“臣确实不曾教导过大人,但顾子清拿来的文章到底是不是他写的,臣还是认得出来的。”穆南夜离开的脚步顿住。
总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只要一出现,随时都能牵绊住穆南夜。曾经的穆南夜被苦涩又昏暗的泥潭捆缚,窒息着下沉,有人带着刺目的骄阳撕破淤泥,拉住了他,从此穆南夜也感受到了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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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南夜是穆玄这辈子最大的污点,只要看见他,就想起那个扫洒丫鬟是怎么爬上他的床的。因为这个意外的孩子,长公主同他和离,穆家地位一落千丈,他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威风。
老太太糊涂了,非要护着这个孽种,让他活了下来。
靠着祖母的亲护,穆南夜出生后没有被厌恶他至极的父亲掐死,他低微的母亲则就只剩一个矮小的坟茔。无爹无娘,祖母一口水一口饭把细瘦的婴孩喂到了及腰高。
看着院中独自玩耍的小南夜,老夫人担心他太过孤独,便想着为他寻个同龄的玩伴。于是在穆南夜三岁的时候,林冬来到了穆府别院。
林冬家遭了次火灾,他父母拼命将他推出屋门后,倒在了燃烧的房梁下,和房子一起裹进烈火,留下一捧余灰。林冬的奶奶是穆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得知儿子家遭此变故,便将林冬接来给穆南夜作伴。之后不久林奶奶因悲思过度猝然离世。
穆老夫人心疼林冬小小年纪失去所有亲人,就也把他当亲孙子一样养。林冬感念穆老夫人的爱护,对于小南夜更是分外的照顾。
那是穆南夜最幸福快乐的时光。丫鬟小厮们常常寻来城里各式各样的漂亮糕点,就为了逗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咯咯笑起来,叫几声哥哥姐姐。用完饭后,林冬哥哥会带着他去山间采野果,去河边抓鱼,走过热闹的集市,听过佛寺里的悠悠梵音。玩到精疲力尽,就回家,依偎在祖母身边,伴着老人轻缓的语调,做一场天马行空的美梦。
直到穆南夜刚过完六岁生辰不久,短暂的美梦猝然破碎。穆老夫人突然病急,没几天就撒手人寰。别院内下人全部遣散,独留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守着偌大的别院。
老夫人走后,穆玄不知在忙什么事情,无暇顾及穆南夜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倒是让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活着。两个早早懂事的小孩靠着老夫人留下的钱省吃俭用,磕磕绊绊地过着日子。
然而两年后,穆家被查出通敌叛国,穆玄为北辕的博诃部大王子传递北境兵防图,致使西北三郡失守,铁锋军损伤过半。一时间大昇人心惶惶,将军顾诚扬领命率军赴北驰援,穆家连坐九族处斩。
抄府当夜,穆南夜和林冬趁乱出逃,叫受过穆老夫人恩惠的老乞丐悄悄藏进乞丐窝。穆南夜隐去名姓,跟林冬的姓,改唤林夜。两个孩子拿起破碗,跟着老乞丐四处乞讨。
哪怕已经是乞丐窝里脏兮兮的小乞丐,林冬也始终认为穆南夜还仍是他的小主子,一定要替穆老夫人照顾好穆南夜。林冬每天要带着穆南夜跑三四条街,一户一户挨个敲门,门一开就跪着求点饭食。
乞讨被打是常态,一些大户的仆役并不顾小孩子受不受得住,拿着儿臂粗的木杖就往林冬身上打。每每这时穆南夜就像个发疯的小兽一样扑上前,挡在林冬前面。迎着挥来的木杖撕咬那些仆役的手脚,被打翻出去再低吼着扑回来,得了疯病似的,硬是将那些仆役吓到,匆匆合上府门。
林冬心疼得要命,冲上去要把小主子拉开。但是也不知道小南夜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总是能死死得挡在他身前,怎么都拉不回来。
即使被打得浑身青紫,头上脸上沾满自己和那些仆役的血,穆南夜也咬着牙一声不吭,由着林冬用烂麻布沾水擦洗血污。林冬抱着他哭得倒气,他才闷闷开口,说林冬既然当他是主子,那他做为主子就该护着林冬。
穆南夜身上脸上总带着伤,有时撞好运遇见善心的人家,可怜两个小孩活得艰难,会带进家门擦洗干净,给身上的伤敷上药,翻出两身干洁的旧衣分给两个孩子,再吃顿饱饭。俩孩子离开后的第二天傍晚,温柔的人家总能在门口发现一两条不大,但是肥嘟嘟的江鱼。
穆南夜一整天泡在江水里捉鱼,夏日还好,可若是落了雪的深冬,在刺骨的冰水中呆那么久,难免要病一场。林冬讨了饭回来,迎接他的就是烫的跟个火炉似的小主子。
没有银钱买药,林冬只能频繁地给穆南夜喂水擦身。废屋四处透风,即使林冬把所有能上身的衣物布料都围在他身上,昏迷中的穆南夜还是冻得发抖。林冬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反反复复求老天不要带走他这个苦命的小主人。
许是憋着一口气,穆南夜硬是扛过了来势汹汹的风寒,退下了烧,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咳得要将肺呕出来。
初愈的孩子精力不济,对于外界的反应总是慢几分,林冬将稀粥凑到面前,穆南夜就静静盯着粥,过了半晌,才张嘴吞进去。
林冬总是担心小主子就这么病傻了,还未念书,若是就这般傻了该怎么办。林冬想了想今天听到的,即便是京中最便宜的学堂,束脩也得三纹银,他能在小主子十岁诞辰前攒够他进学堂的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