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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经年旧事(二) 他那污浊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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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荒废的破屋是林冬发现的,虽然墙壁屋顶都破破烂烂,但总是比拥挤又肮脏的桥洞好多了。也多亏了这间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屋子,穆南夜的风寒才能渐渐和缓。
今天天气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林冬早早出了门,说是去街上的木工铺子,那个老师傅最近在找打下手的学工。
他们渐渐大了,林冬前几日过了十岁的生辰,那天难得煮了枚蛋,就着几块干硬的黄馍,两人静静庆祝又长了一岁。林冬那时说,他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去一些小铺子里做杂工,等找下了活干,他们就不用再过乞食求生的日子。
穆南夜坐在破屋的门槛上晒太阳。他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只偶尔轻轻轻咳两声,精神头也好,没有像林冬担心的那样烧坏脑袋。
生病后就没再去街上讨饭,日子顷刻间慢了下来,不再整日为一口饱饭奔波,他盯着风里摇晃的枯枝怔怔出神,思绪放空后反而不太明白他们这样挣扎着活着是为了什么。
穆南夜突然想知道那些和他一样大的小孩,都会在阳光这样好的日子里做些什么。
破屋后有一条小巷,细窄又阴暗,扭曲着遥遥伸向远方,仅够穆南夜这样八九岁的小孩贴着墙钻进钻出。但只要走过这条逼仄的小巷,就能直接到达城中最热闹的长街。
看着街上轻裘缓带的行人,穆南夜小心地裹紧身上黑黄的麻衣,低下头贴着街边快步向前走。
他记得巷口不远处有个四方街,先前讨饭时路过,见到很多在街心耍闹的孩子。那时穆南夜就在想,若是他也是生在一个普通人家里,是不是也会像这样,跟邻家的小伙伴追跑笑闹,等到炊烟升起的时候寻着母亲的呼唤回家,吃上一顿朴实熨帖的农家饭。
今日的街心却没见孩子们的身影,在大人们行色匆匆的脚步里,连摊贩的吆喝都少了些欢快。冷风从捏不紧的衣摆钻入,裹走身上仅有的一点余温,穆南夜吸了吸鼻子。今天走了很远的路却没有看到想看的景象,就这么回去好像有些可惜,于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不带目的地迈开步子。
运气可能不太好,这个方向越走越冷清,连摊贩的身影都不见了,穆南夜又吸了吸鼻子,脚步渐渐慢下来。可能今天见不到别的小孩了,他呵出一口白气,站在街角看着游云慢慢遮掩住白日。犹豫要不要回家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男孩从侧巷里冲出来,身后紧跟着他暴跳如雷的父亲。
“小兔崽子!老子给学堂交了那么多纹银教你念书,你瞒着先生溜出来耍蛐蛐儿是吧!给老子滚过来!”
“是先生讲要莫负光阴的!我书又念不懂,耍虫儿才算‘莫负光阴’嘞...”
“嘿!个兔崽子...给我滚去南街上学堂听见没有...”
南街有学堂?好像听林冬讲过,那间学堂很多人去,据说是只要进去了,学成出来就是大官。虽然是远了些,但左右是无事可做,不如就去看看。
等穆南夜走到的时候,天愈发阴沉了,冷风贴着身侧划过,手脚开始不自觉地打哆嗦。学堂关着门,穆南夜不敢去推。他抬头望,墙那么那么高,好像比云还高比天还高,高到他无论怎么踮脚去够也够不到顶。
他索性不再去看,低着头扶着白墙慢慢走。走着走着,读书声渐渐大了。墙上有扇小窗,声音正是从这里泄出。
许是因为天太冷,窗子只开了点手指粗的小缝,穆南夜抬头,刚好能从小缝里瞥见学堂内的顶梁。他四下一望,在花坛里寻到一块适合垫脚的石块,用力搬过来踩上去,小心翼翼地把窗缝抬高,探头往里面瞧。
这就是学堂啊,正前方一张宽大的书案,夫子捏着笔管批改着案上的几张写满字的竹纸。面对着夫子整整齐齐摆着十来张案几,为了照清书册,白日里就挑起了烛火摆在案上。学子们穿着厚实的青白襕衫,大声诵读着面前的书册。少年们嗓音刚刚开始变化,像是一群水鸭子斗嘴,吱吱嘎嘎地响成一片。
这嗡嗡的声音让穆南夜皱了皱眉。这就是学堂?他有点理解那个玩蟋蟀的男孩了。他收回视线准备跳下来回家,却猛地撞上一道望向他的目光。
即将西沉的冬阳挣扎着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暖红的日光遥遥照过来,抚上穆南夜冻僵的脊背,而后从窗缝跃进学堂,直直照亮那双熠熠的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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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狱中走出的时候,穆南夜思绪仍迟迟陷在过去里,他从来没想过当年陈夫子是知道他的,过了这么多年也还记得他。
当初的旧屋在前些年就塌了,那块地如今被一个江南的富商买下,建起了一座酒楼,饭食有着江南的特色,去吃的人很多。他先前也去尝过,清新的口味,但不是他的偏好,所以就去了那么一次,顾澈去北疆前倒是经常去吃,他确实是比较喜欢这种清爽些的饭食。
穆南夜闷着头往前走,没注意前面渐渐走近的两道身影,毫无防备地一头撞进来人的怀里。穆南夜被撞得连倒了几步,这人的胸口硬的跟石头似的,他被撞到的鼻尖立马泛了红,被疼辣的感觉逼出了一层浅浅的泪光。来人刚准备开口,就被穆南夜眼底的这层水光镇住,嘴开合几次都没吐出半个字。
穆南夜皱着眉抬眼,想看看这石头人到底有什么话要讲。刚抬起头,就再次撞进了那双记忆里始终光亮耀人的眉眼。
突然看见了日思夜想的人,饶是穆丞相也着实有些发愣。穆南夜和顾澈你看我我看你,脸对脸呆站着,这场面让站在顾澈旁边的温呈熙觉得非常诡异。
这是什么情况?这俩不是针尖对麦芒的政敌吗?这都什么表情,一个欲言又止,一个...撞哭了?温呈熙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率先出声打破局面:“微臣,见过穆相大人。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穆南夜艰难地收回视线,拭去眼角的水渍,终于把目光分给了旁边这个人一点。他点头,没理会后面那句阴阳怪气,回到:“温尚书,户部这是无事了?倒是有闲时跑到这里来。”
温呈熙哼了两声:“托大人的福,户部诸事平稳,也不用我时刻盯着。至于为什么来这儿,”他伸手揽过顾澈的肩颈,“顾将军千里迢迢赶回来,那我作为昔日同窗,当然要同他一起来探望老师。”
说罢他松开手,往穆南夜靠近了一步,冷下脸低声说:“想来穆相高风亮节,”他重重地咬着这四个字,“应当不会为难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先生,对吧?”
提到了陈文明,顾澈终于回了神。他压下眉,目光锐利地刺向穆南夜。
感受到顾澈的敌意,穆南夜面色如常,心里难免还是有些酸涩。他没做任何解释,侧过身让出路:“时候不早了,二位请便。穆某先行一步。”说罢,也不再管二人的反应,头也不回地悠悠走远。
看见穆南夜跨过门槛,转身消失在院门后,顾澈收回目光,低眸思索着什么。
温呈熙用手肘捅了捅他,低声耳语:“看见这个老狐狸了没有?自从你离京后整个朝堂都改姓穆了,他说啥陛下就听啥,比传说中的妖妃还可怕!”
顾澈皱起眉避开温呈熙贴近的大脸,开口斥道:“你讲话就好好讲,离这么近做什么。你站直了说,离我远些,少动手动脚的。”
温呈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你个顾子清,你还嫌弃上我了?这么不愿意挨着人,那你方才怎么不也对穆南夜摆个凶相?他都埋你胸上了。你不凶他,你甚至还那个表情...”好像心疼穆狐狸似的,温呈熙悄悄在心里叨叨。
顾澈斜眼瞥着他:“什么表情?”
温呈熙到底是没敢讲出来,怕今日才见了顾澈,就挨这莽夫一拳。伸手拉上顾澈的胳膊往前走,说:“走了走了,快去看看老师怎么样了,那个老狐狸不会真对老师做什么吧,他那么狠毒...”
顾澈木着脸抽出自己的胳膊,大步往里走,把温呈熙甩在身后。温呈熙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拉空了的手,对顾澈的背影发出无声地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