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陈文明案 奸臣和忠臣 ...
-
翌日卯时，身着绯红官袍的朝臣们陆陆续续走进朝阳门，前往金銮殿参加早朝。
穆南夜一边往里走，一边思索着陈学士的案子。遥遥听见有人唤他，站定回过头，就看见杜鹤气喘吁吁得朝他跑来，怀里不知道紧紧抱着什么。不一会儿他跑到近前，一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儿，“大...大人，可算是追上您了。”杜鹤喘匀了气儿，直起身，两手抓着布料抖开，一张眼熟的驼绒毯出现在穆南夜面前。
“......”
穆南夜抿了抿唇，一言难尽的看着这张热气腾腾的厚毯，突然感觉口中发干得很，并不太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偏偏杜鹤担忧他的身体单薄，一定要他带上。
“杜卿费心了...官服厚实，我不冷的。”穆南夜抬手轻轻推挡了一下，“这个就不要了吧。”
“我晓得大人不喜身上有汗，”杜鹤感觉他家丞相像贪凉的小童，任性得有些可爱，“但外头暑气重，走这么一截路身上正热。大殿里供了很多祛暑的冰盆，寒凉得很，若是就这般进去，一冷一热这么一激，风寒要加重的。”
穆南夜不敢想这绒毯要是披他身上，他该热成什么样子，看都不愿看它一眼。他压住杜鹤的手，坚决不让这个绒毯靠近自己一点。余光里有个杏黄色的身影渐渐走近，穆南夜抬头一看，是太子。
谢清和开口：“穆卿的病可是好了？怎么在这儿扯着杜卿不放。”杜鹤惊了一跳，快退两步躬身行礼。
穆南夜施施然朝人拜了一下：“臣，见过太子殿下。”谢清和挥挥手让人起身，问到：“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穆南夜垂眸抿抿唇，不愿跟谢清和多聊，佯咳了两下。杜鹤见穆南夜未说话只低头闷咳，自觉地替人解释道：“回太子殿下，是臣想着穆大人初愈体虚，带了条驼绒毯，让穆大人待会儿上朝时拥上，免叫风寒转重。”
谢清和侧头看了看那将近一寸长的厚实绒毛，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晴空，又低头瞧了瞧穆南夜涔白的脸色，迟疑着放轻了声音：“吾听说穆卿身子已无碍了，今日这般温热，还需要这个......穆卿身子还很不适？要不吾叫太医过来瞧瞧？”
穆南夜正想随便说两句打发了谢清和，就发觉又有人稳步走近。来人向太子行了一礼，背光站定在穆南夜近前，投出高大的影子笼罩住他，低沉的声音响在穆南夜耳边：“三位在这里商讨什么？”
讨论和你俩无关的事，穆南夜平静的想着，扭头向来人行礼：“见过承王殿下。”谢雍廷冷冷应了声。
谢清和挑挑眉，笑了下，继续委以虚蛇：“我们是在说穆卿的身体怕是还没好全，畏冷得很。我说叫太医给穆卿好好瞧瞧，毕竟我们如今可离不开穆卿一天。王兄觉得呢？”
谢雍廷听完看都没看穆南夜一眼，哦了一声，向谢清和一拱手：“殿下慢聊，臣先行一步。”让过身头也不回进了殿。谢清和看着谢雍廷走上石阶转入殿门，又看回穆南夜，耸耸肩：“吾这位王兄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穆卿，可需要吾叫太医来？”
穆南夜没耐心再在这里装样子，果断回绝了太子的太医和杜鹤的绒毯，跟着众人走进殿中。
·
早朝结束的时候，每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陈文明的案子简直是要吵翻天，太子和承王两派唇枪舌战，都知道往后查两方皆有损失，便至少要挣一个好形象，一个要公正无私，一个求重情重义。
无论是他们谁吃亏，对穆南夜来说都是好事，他给兵部尚书使了个眼神，丞相派的人开始暗暗搅混水。
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穆南夜才悠悠遏止。天子出离愤怒，穆南夜两三句安抚住。几个蹦跶地最欢的削了舌头扔牢里，双方的仇恨有效地拉到他身上。不能再继续吵下去了，他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若是再往深了扯，几个势力的手段都要被摆上明面。
陈文明抓的不冤，他对失而复得的独子太过纵容，即使猜到这个儿子瞒着他做了一些事情，他也无力去管束。这个兢兢业业教了半辈子书的先生最终亡于子不教。
穆南夜在牢房前见到陈文明的时候，人已经瘦的脱相。承王念在陈学士德才，未曾用刑，只是心绪不平吃不下饭，干得像是皮绷的骨头架子。
“穆相大人，臣教过千百学生，教他们圣贤书，教他们为人。唯独错失了亲儿子的教导，养出了个卖国奸细。臣对不起他，管不住他。但如今更觉愧对陛下...”陈学士久未进食，声音又轻又弱。
“前朝先皇的昏聩无能，朝堂奸佞当道，贪者贪恶者恶，一片乌烟瘴气，大昇摇摇欲坠...我知道世上没什么能永远如日升月恒，但私心里，还是不愿大昇倾覆于我们手中。”
陈文明细缓地、颤抖地吸气，枯老的身子蜷缩在石床上，像一截了无生气的老树桩。穆南夜看着这个为国鞠躬尽瘁了一辈子的老者，生命的最终却囚于冷硬的石室，“就在我们这群老家伙也感觉无望的时候，如今的陛下拿着继位诏书登基了，陛下带给了我们最后的希望...”发出却是一声庆幸的喟叹。
“哪里有什么希望呢？不还是奸佞当道，不还是群狼环伺。大昇依然在倾颓倒塌，这样的庞然大物，要倒了靠谁能拦得住？谁都救不了。”穆南夜冷冷低喃，“纵使是陛下，也不行。”
“不！不一样！”陈文明身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澎湃的活力，他猛地抬头扑到近前，两手紧紧握住脸侧的木栏，灼亮的视线从糟乱的白发下冲出来，猛地摄住穆南夜低垂的目光，“不一样，大人...大昇如今不止有陛下。”
陈文明依次念过让他骄傲的学生们，念了很多人，穆南夜知道这些人是现在朝堂上的栋梁，每个都是有能力的忠志之士。最后陈文明直直地看向他：“还有您，大人。我知道，您也是大昇的希望。”
“我知道我们的时代终将衰亡，我知道大昇气数将尽。但是你们这样年轻的一代出现了，有本事，有见识。像你们这样澎湃的生命，哪怕是岁月也要垂怜。你们会带来新的充满生机的时代！”
穆南夜静静地回视着陈文明，半晌未出声。两人之间仿佛没有隔着厚重的牢门，而是站在史书绵长的绸面上，更迭的年月在两人身旁流过。
老者立于已经书写完的历史上，望着时间还未着笔的，承载着无限可能的青年，殷切的希冀着，催促着，向前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陈文明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