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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送别+又见故本    卯时 ...

  •   卯时一时,燕卓娴收拾好行头来到郊外跑马场,只见霍流照坐在个小山头上,不知在遥望什么。
      “霍叔?”
      她和走过去,这几天霍流照关系熟了,就换了称呼。
      “你看。”
      霍流照语气有些感概,伸出手指指向王都的方向,晨曦时刻,天刚有蒙蒙亮的势头,城中灯火很微弱。
      燕卓娴刚想问看什么,忽然朦胧间见一个疾速奔跑的人影,正好经过正阳门。
      羽林军操练?不该,那是帮少爷兵,不会起这么早,而且绝不可能只出来一个人,她缩了缩瞳孔,再次凝神远眺。
      这次看清了,竟是师镇疾,她赤裸上身,躯体上深浅不一的伤痕纵横交错,只在胸腹处裹了几圈绷带,额颈间全是汗水,呼吸却异常平稳。
      “这是她绕王都城跑的第十三圈。”
      霍流照低笑。
      “快够半个州的距离了,王都这么大,她的速度竟一点也不减。”
      燕卓娴的目光只是愣愣地跟随着师镇疾,她从未见过那么完美的女人躯体,宽肩,长腿,肌肉匀称且流畅,密密麻麻的伤痕昭示着主人的勇猛强大。
      师镇疾结实的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两道线条延伸至粗布麻裤下,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脊背滑落,矫健如豹。
      她真漂亮。
      燕卓娴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什么治国雄略,处世之道和武艺功法都在这刹那离她远去了。
      “别看了,她底子好,又苦练,一般人练不成她这样,来吧!”
      青刀出鞘的长唳声划破晨曦,燕卓娴一惊,闪身避开这自背后而来的凌厉剑气。
      她环顾四周,往前奔跑几步拔出腰间佩剑,凌空跃起,足尖轻点岩石,翻了个身后剑尖直指霍流照。
      “急于求成。”
      霍流照不避不退,长刀反手一挑将其攻势轻易化解,震得燕卓娴虎口发麻。
      “你气力不足,破绽在腕部。”
      “师镇疾能挥得动二十斤有余的厚背大阔刀,连人带马劈成两半,若方才在你面前的是她,你已丧命了。”
      “燕锦来能拉得动一石的神霄弓,四百米外直取敌首人头,你的臂力连女弓尚不能持久,如何与强敌一战?”
      霍流照步步紧逼,嘴里还不停追问,刀影横扫天地大气,汗珠落在刀身碎成晶亮的雨,再次向前一送,锋刃抵住她心口。
      燕卓娴呼吸杂乱,不甘地咬了咬下唇,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不屈不挠地横在胸前:“霍叔,再来!”
      结果不出所料,燕卓娴屡战屡败。
      燕卓娴没招了,看着金光自东方逐渐显现,王都民间坊里民众已经多起来了。
      师镇疾终于舍得停下,将随便搁置在城门下的单衣胡乱套上,双手枕着头大摇大摆的进了正阳门。
      “……”
      燕卓娴又默默地坐在那座山头上。
      “殿下不必气馁,霍大帅绝非常人,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就只有那头母狼了。”
      来人是霍流照的副将,左副军江惊哲,是个长得斯斯文文的中年男子。
      “多谢副军宽慰,我并不气馁,只是对自己技不如人感到羞愧罢了。”
      每当旁人提起师镇疾,不论赞誉或诋毁,都是在变相地承认她的强劲实力。
      燕卓娴宁愿受尽唾骂也不要善意的安慰垂悯,那是弱者的特权,而她的自尊心已所剩无几了。
      师功,师镇疾……
      她的指尖狠狠掐入手心,忽然想起多年前,彼时,令人闻风丧胆的狼王尚为青涩,额侧颊边也还没有那道长疤,却一如既往地张扬狂妄。
      燕卓娴分不清此刻汹涌的情绪,究竟是嫉妒那千百条伤疤后的荣耀,还是仰慕那人周身灼灼的光。
      霍流照冲了个澡,换好衣衫,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别想了,先走,找你老师去。”
      “好。”
      燕锦来悠悠转醒时,天光大亮,他登时觉得以后真的不能再跟萧长韶睡一个屋了。
      小屋里的气息太安心,他不再需要枕戈待旦,也不需要将军事地舆图常年累月摊在桌上。
      萧长韶不与他睡一个床,但还是听到燕锦来轻手轻脚起床穿衣服的声音。
      “唔,阿来,再睡一会嘛——”
      那尾音拖得长,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真是将军难过美人关啊。
      燕锦来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阿韶,你先睡吧,我今日还有事,午时回来带些吃食可好?”
      萧长韶闭着眼,迷迷糊糊咕哝道:“有事,有事,什么事有陪我重要……”
      燕锦来失笑,替他关上房门。
      他若是无所事事,这个大家庭只靠萧相国和萧长铮支撑也太难了。
      “啊,娘?”
      他刚扭头就发现萧夫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笑眯眯地上前拉住他的手。
      “这熊孩子,粘你比长铮还厉害,我听说你今日要去游船会,便想来叫叫你。”
      “无妨,娘,误不了时辰,倒是你,早春晨时寒露重,怎么穿的这么薄?”
      萧夫人笑了笑:“娘要进宫,你相父一个男人不方便去,我代他探望探望你姑姑。”
      燕锦来长眉一挑,大晋前朝皇权弱,就只能将后宫苛刻对待,燕甘登基后,更是对宫中萧姚两姓的女眷严加控制,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
      “还得多亏你,阿来,那司礼监掌印说是受你之托,特意放娘入宫两个时辰。”
      萧夫人不明白燕锦来用了什么手段,反正她只知道萧贵妃和公主一直久居深宫,孤独离索,然而近日吃穿用度忽然好了不少,还允许家眷破例探望。
      “没事,我应该的。”
      燕锦来略有疑惑,这人情有点过了吧。
      但侧头看到萧夫人骄傲又喜悦的笑容,还是决定不告诉她二人达成的约定了。
      大不了今日游船会上再详细问问,有什么条件是他大司马开不出来的?
      萧长铮事务繁忙,早早赶往都官尚书台那边,妻子柳氏已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只能由两个小丫头扶着她出门。
      燕锦来吓了一跳,忙将柳氏哄到院里:“嫂嫂这是做什么,可得好生小心着!”
      柳氏面色有些憔悴,却还是笑得温柔:“长铮让我告知你,兖州治灾的车队人马已经准备好了,在正阳门下停留片刻。”
      燕锦来一愣,对啊,那名单他早就看过的,沈雅慎也在随行人员中!
      这老师当的,忙这忙那,顾头不顾尾。
      他谢过柳氏,急匆匆骑马赶去。
      师镇疾正好跟走到城门口的车队碰上,马蹄声踏碎薄雾,车辙在官道上蜿蜒盘旋,打头一道素白帷慢的马车辗过积水,沈雅慎清俊温润的面容略有惊侘。
      “师大帅?”
      师镇疾本来低着头想早上吃什么,不如直接翻相府的墙去蹭阿来点,闻声抬头。
      “哟,小沈?这是上哪去啊?”
      “我等今日出发去治兖州治理河灾。”
      “哦对,前两天朝会上才说的就忘了,你看我这脑子。”师镇疾哈哈笑了两声,便探头往后看去,“你不等等阿来吗?”
      沈雅慎一愣,随即颇为心酸地摇头笑笑:“老师没空罢。”
      他自拟定为治灾人选的那刻起,到今日卯时起床收拾,始终不见燕锦来的身影,甚至连一句嘱托的话都没有。
      那人是在刻意冷落他吗,还是终究不愿见他,连最寻常的送别都不肯施舍?
      他五岁时,孤身站在相府大堂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燕锦来被抱着,坐在萧相国腿上,笑盈盈的歪头看着他。
      “相父,求求你了,留下他嘛。”
      往日课业时,燕锦来总爱折下窗棂的杏花别在他发间,笑着闹他。
      “男儿总归是要沾染些书香气的。”
      那时,晨光落在燕锦来眉眼,比暮春的阳还要温柔。
      然而近来的时日,他每每想起这些温馨又令他刻骨铭心的场景,那些温言软语都化作针尖,一下下刺痛着心口。
      燕锦来回城那日,听到他要从军当即就变了脸色,凤目中翻涌的怒意让他心惊。
      平日里总是三分含笑的玉面骤然冷峻,如同腊月寒潭,眼角泛起淡淡的红,像是燃烧到极致的炭火被浇了冷水。
      “你该入仕,自当以安民为要!”
      燕锦来专执独断的一面让沈雅慎无所适从,他甚至不知该怎么去乞求老师的原谅。
      “再等等,你急什么,估计是还没醒。”
      师镇疾清楚燕锦来的尿性,颇没形象的往地上盘腿一坐就开始等。
      在沈雅慎身旁的姚琛冷哼道:“师大帅好本事,为一己之私,耽误全队行程。”
      师镇疾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继续抠指头吹口哨。
      “光禄勋言重了,此去山高水远,官兵难免生出恋家之情,此刻队伍中还有很多人在与家人惜别,实乃人之常情。”
      沈雅慎笑得温润,你这么着急走,到底是不是人,有没有感情?
      姚琛噎了一下,不屑道:“优柔小儿。”
      此时,又一阵马蹄声响起,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十分迅捷。
      “阿来来了。”师镇疾扬眉,对沈雅慎道。
      燕锦来走的急,甚至没来得及束发,一头浓密青丝凌乱地倾泻而下,沈雅慎愣神之际,骏马已停在他面前。
      “你这孩子,这些时日不来找我,悄没声息的,临行不知道与我说说吗?”
      他翻身下马,一把揽过沈雅慎肩头,沈雅慎骤然被他拥入怀中,冷冽的松香气息充斥鼻腔,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老师,我……我……”
      他还没我出个所以然来,对方就松开了手。
      燕锦来内心百感交集,这时才意识到沈雅慎已经十五岁,是束发之年了,自己这时已经提前加冠入仕了。
      他这么想着,蓦然生出点没由来的酸涩,原本最喜爱的学生已经有能力独当一面治理地方了,或许再过上个几载光景便会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自己作为老师,又还能陪伴他多长时间呢?
      这次回来若还想参军就让他去吧,着力保护人好就是了。
      此人私下里颇爱无病呻吟,搞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事情,真正经历愁绪时,却惊觉那种滋味是表达不出来的。
      “那日是我气恼,一时心急,你别怪老师,其实我是在气自己没能教你更好的济世之道。”
      燕锦来扯了扯唇角。
      “你去吧
      “好孩子,多保证,老师看着你呢。”
      沈雅慎心神巨震,他们二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很多话语来表达情绪了。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你选择哪种方式,老师都看着你呢。
      师镇疾终于把指甲缝里的泥抠完,伸了个懒腰上来,一把将燕锦来拉着沈雅慎的手拍开。
      “行了,都是大男人,别在这儿女共沾巾了,时候不早了!”
      队伍中的人大多已惜别完毕整装待发,姚琛一直幽幽盯着他们,燕锦来点头,转身离开,只对爱徒潇洒地挥了挥手。
      沈雅慎调整好情绪,深深凝望了一眼老师的背影,带领车队启程。
      此去山河担道义,天涯犹记故人怀。
      ———
      燕锦来看游船大多已开始集合,打光贵人也都到了,便不打算回相国府,和师镇疾走到集市上想买只木簪。
      “你披着头发就是了。”
      “不,于礼不合。”
      燕锦来进一家小饰品铺内随便拿了根木簪,老板娘连连夸他人好看,眼光也好。
      “公子真会挑,这簪子尾部刻着玉兰,这可是南平王最喜欢的花,姑娘们都爱买!”
      民间大都习惯称燕锦来为南平王,还没习惯大司马这个称呼,而且普通百姓也不知道燕锦来长什么样。
      燕锦来厚着脸皮扯谎道:“是吗?唉,确实,连我未婚妻都被那人迷的神魂颠倒。”
      老板娘愣了愣,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怎么着,一时把自己憋成了个烧红的茶壶。
      “哈哈哈哈,我胡闹的,我没有什么未婚妻!”
      燕锦来大笑,付了钱后走出去。
      “哎,你们说,北边那些蛮子不是自称为雪狼吗?那他们和漠西那些沙狼谁厉害?”
      “肯定是漠西厉害啊!”
      “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
      一个卖茶叶蛋和粥点的摊上,几个身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正在热火朝天讨论,师镇疾一把塞个包子到嘴里,也跟着争执。
      “那还用见?人们都惯称西北西北,把西排在前,那肯定是西厉害!”
      男人们一阵哄堂大笑。
      师镇疾见燕锦来出来了,笑着跟他们告辞,扬着眉来到他身边。
      “歪理邪说。”
      燕锦来笑斥她。
      “我说的都是真话,什么狗屁雪狼,丧家的大白狗还差不多。”
      燕锦来刚想接话,余光就瞥见一家书铺前摆了个招牌,上面赫然写着“爆款话本《我与将军二三事》新版余量出售中”。
      燕锦来摸了摸下巴,这名有点熟悉。
      忽然,他想起来那日在萧长韶房中,那话本上也是这几个烫金大字。
      大司马美妙的心情晴空炸雷,当时觉得连双眼都被那招牌上的字刺痛,这东西怎么到处都有啊?
      不过几天,还他娘出新版了?!
      “镇疾,我交代你个事。”
      “啊,好,什么?”
      师镇疾听他语气严肃,不禁敛眉。
      “看到这个了么,去把这些……余量全都预订,一本也不准留,记相府帐上,我明日过来还。”
      师镇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顿时有些诡异:“你也看这种东西?哪个将军?”
      她想起那天和霍流照在西将军府门口斗殴,燕锦来是不是说仰慕明行风已久来着。
      于是大骇:“我求求你了阿来,不能喜欢明行风啊,真的不能啊!”
      师镇疾一时没控制好音量,周围好多人投来怪异的眼光,燕锦来面色铁青,低声道:“你知道那话本里主角是谁?我!”
      师镇疾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张嘴看着他,像头被吓傻了的狗崽子。
      “敢再说一句咱俩就绝交!快去!”
      师镇疾痛心疾首地挪到那书铺前。
      燕锦来看着老板喜笑颜开地从箱子底下抽出几本来,总算松了口气,落在自己手里总比广为流传好,回去全都烧掉,烧掉!
      他一转头,却见裴鸠渊站在几步开外,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显然是听到刚才的对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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