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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遇伏   等到燕 ...

  •   等到燕锦来坐在一艘不大不小的天蓝色游舫上,与司礼监的头头大眼瞪小眼时,那股尴尬还弥漫在心头。
      “呵呵,好茶,好茶。”
      燕锦来端起个茶盏,船身因为拐弯,忽然轻轻一晃,让他本来就因为心虚抖的手也跟着晃,茶水瞬间洒了一半。
      行,真是丢死人了。
      他认命地闭上双眼,心想那辽北的犬戎头领么当时没一刀把他劈死得了,至少落得个忠烈的名声,这些破事也都与他无关。
      裴鸠渊却是对他的尴尬不甚在意,一皱眉,递给他个帕子:“大司马当心,可有烫到?”
      “不曾不曾,谢过掌印大人了。”
      燕锦来缓了缓神,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冷静,自持,你是个君子,君子。
      “举手之劳。奴冒昧,可能过问大司马,为何如此笃定那话本上的人是你?”
      权宦就是厉害,一句话,把君子毫不留情地干成了傻子。
      燕锦来没招了,以半只手抚上额头,盯着裴鸠渊因为不想引人耳目而带着雪白面具的脸,想看看这人有没有半点说错话的自觉。
      “……不瞒掌印说,本王曾在不知情之下翻阅过,那里面的文字颠倒是非、混淆是非,将……将……”
      燕锦来咬了咬腮帮子,将剩下的话艰难地从牙缝里蹦出来。
      “将本王周身亲近之人,都描绘成对本王有非分之想的奸夫。”
      师镇疾背对他们默默坐在船尾,正双眼无神,对着后一艘船船夫的靴子发呆,直把人家盯的后背发凉。
      一听这话,又大惊失色:“还有我?”
      燕锦来苦笑:“那倒没有,估计这位写手是对龙阳之好有偏爱。”
      “那不会还有相国和大公子罢?”
      燕锦来真是服了,忍无可忍道:“再丧尽天良的畜生,也写不出父子与兄弟乱……”
      裴鸠渊轻咳一声,将大司马为数不多的理智在离家出走的边缘拉了回来。
      “哈哈,你说这都什么事啊,掌印见笑,见笑了。”
      燕锦来首先自持稳重,能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动声色,其次此人看似风流不正经,实则骨子也是个端正守礼高风亮节的,然而,这一切如今都败于个烂俗的话本子。
      “嗯,这种肆意编排的市井小民实在可恶,若有需要,司礼监可以帮助大司马。”
      导致当事人三番五次尴尬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羞愧之心,还自以为善意地发问。
      “贵司忙,不必,且这些民众不了解真相,多半以讹传讹,若贸然出手会造成恐慌。”
      燕锦来恹恹摆手。
      其实裴鸠渊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与燕锦来交谈,他几乎一夜没睡,换下身上总带着阴森肃杀的黑衣,包了艘简朴又不失内涵的三人小舫,一早来到河边等。
      后来听说燕锦来在城门送人,又想到集市上去买件伴手礼,恰好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
      他看着燕锦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顿时把满心的欢喜与谨慎化作一腔怒火,决定必须得看看那话本是何方神圣。
      “这水有点不对。”
      师镇疾一手放在木船边,感受着船下水流与传到经脉上的律动。
      姚录公花了大价钱,船多且挤,前一艘船的腚紧挨着后一艘船的头,她坐在船尾,后船的船夫听得一清二楚。
      “妹子,哪有什么对错嘛,今年春雨水足,这汴河里水多,流的快些而已。”
      “哦,这样。”师镇疾点头,随后来到船内,笑嘻嘻地将燕锦来拉出来,“阿来,先别想了,看景嘛!”
      三月的汴河春水涨起半篙新绿,画舫雕楼首尾相接,朱漆栏杆间飘拂着鹅黄柳色。船头悬着的银铃随着水波轻晃,叮咚声混着船头琵琶声、船尾橹声,与两岸喧闹的人声绞成一团。
      两岸游人们倚着雕花木窗探出身来,青衫广袖掠过案上金樽玉盏,将新酿的梨花白泼出半盏。
      “喂,俏郎君!”
      画舫行至红船下,一道娇柔活泼的声音忽然响起,燕锦来侧头。
      梳着双螺髻的少女踮脚,抛起玉兰花枝,粉白花瓣在阳光下划出弧线,正巧落在燕锦来的玄色披帛上。
      “哦呦!”师镇疾揉了他一下,坏笑。
      燕锦来修长指尖摩挲过花瓣上晶莹的晨露,抬眸望向岸边的瞬间,眼尾微扬,如新月漾开清辉。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少女绯红的脸颊与飞扬的茜色裙裾,唇角勾起的弧度比汴河春水还要温柔三分。
      “多谢姑娘,我很喜欢玉兰!”
      燕锦来从腰间抽出把折扇来,有模有样地晃了两下,对那少女扬扬手。
      忽有红绸从桥栏抛下,系着的香囊在风中打着旋儿。桥上桥下人声如沸,年轻公子们争相探身接物,锦袍玉带纠缠作一团。
      明行风霍流照带燕卓娴来了,为了掩人耳目,所乘船只在队尾,姑娘们早都将手中之物抛完了,谁料后边还有更帅的,只能干瞪眼,娇喊着去与他们搭话。
      “哎,公子躲什么啊,没见过女人?”
      “高高壮壮的,我就喜欢这种男人!公子,可问名讳?”
      霍流照黝黑的脸红了个彻底,不知怎么应对这些开放的姑娘,只能伸手将明行风一拔,进舱暂避风头。
      “哈哈哈哈,还是个纯的!”
      明行风毫不留情地嘲笑同伙。
      忽然,前方的船队发出一阵骚动。
      “哦,要来了。”
      明行风早有预料般地狡黠一笑,把燕卓娴和霍流照从船舱中推搡出来。
      数十个身披兽皮的蛮人破水而出。他们面涂青黑油彩,手持淬毒骨刃,猩红布条在臂间猎猎作响,如恶鬼般直扑游船。
      酒盏坠地碎裂声、女子尖叫声瞬间刺破春日的欢愉,有人慌乱奔逃时跌入水中,搅得河面水花四溅。
      “我就说这水有问题!阿来,你救人,我对付他们!”
      师镇疾面色一沉,双腿蜷起发力一蹬船尾,匕首寒光乍现,纵身飞掠向其中一个蛮人,精准无误地戳瞎了他的右眼。
      蛮人怪叫捂住右眼的刹那,师镇疾在空中翻了个身,一记飞踢正中他太阳穴,如小山般的身躯轰然落入水中。
      燕锦来架起两个落水的人往岸边拖,乘机对后面的游船厉喝:“往后划,快点!”
      明行风在蛮人刚出来的时候就皱眉:“不对,怎么这么多人,霍流照,快去帮帮,不能让无辜百姓受伤!”
      这厢壁师镇疾又在船上解决一个蛮人,身体侧转抬起银色护腕,格挡从水底射出来的三枚暗镖,落入水中激起阵阵白烟。
      忽然,一只大手死死握住她的脚踝。
      师镇疾猛然甩腿,却不料船身不稳,她重心失衡落了水。
      燕锦来把百姓安顿好,骤然看见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师镇疾不通水性!
      霍流照及时赶到将人捞起来,还没来得及嘲笑几句就被一拳打在下巴上:“唔!”
      “让你碰老子了吗!”
      师镇疾勾起霍流照腰间的佩剑,伸手一推他的肩借力跳到翻了的船上,发狠几下把船一劈两半,蹲下身来将那半艘船搬起,狠狠砸向还在水中挣扎的蛮人。
      “啊!去死吧!”
      明行风:“……”
      燕锦来:“……”
      燕卓娴:“……到底谁是蛮人。”
      蛮人首领见状嘶吼着掷出链锤,铁索划破水面直取她咽喉。
      燕锦来飞身掠至师镇疾面前,不闪不避,一柄长枪枪杆横挡,铁链缠上枪身的瞬间旋身借力甩出,链锤倒卷而回,重重砸在蛮人胸口。
      蛮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碎后面那只船的船舷木栏。
      他与师镇疾背对背形成战阵,长枪与匕首默契配合。
      师镇疾偏锋缠住敌人攻势,燕锦来便伺机而动,枪尖精准点向蛮人周身大穴,沉腰扎马,玄铁长枪直刺而出,枪尖穿透皮革护甲,将人死死钉在船舱壁上。
      说书人惊得将醒木摔在桌上,本该抑扬顿挫的嗓音变成了破锣般的尖叫:"我的天爷!这是哪路神仙下凡!"
      绣楼窗前探身观战的小姐们攥碎了绢帕,鬓边金钗随着颤抖的肩膀叮当作响。更有胆大的少年扒着岸边垂柳,半个身子探入河面,嘴里不停念叨:"这枪法比话本里的赵子龙还俊!”
      霍流照默默看向船队尾,明行风的计划,就是给对手涨涨好名声?
      燕锦来平复着呼吸,确保蛮人都死完了,刚要挑一个检查尸体,师镇疾却跳到那艘船上推开那个死了的蛮人。
      “镇疾?”
      “阿来,这里有个孩子。”
      师镇疾移开那蛮人的尸体后,一个紧闭着双目的少年正躺在那里。
      “还有气儿。”
      师镇疾伸手放在他鼻子下试了一会。
      那少年忽然睁眼,师镇疾正好抬手为他拨开散乱的发丝,咧嘴一笑:“呦,醒了?”
      少年面对着她放大的脸呆了会,强撑着要坐起身:“是、是你救了我吗?”
      燕锦来忧心忡忡地过去,反复检查那少年身上有没有伤口,很幸运没有,估计是方才被蛮人砸得昏过去了。
      “你去安抚一下民众罢,我把他带岸上去,找个郎中。”
      师镇疾把他扛在肩上,对燕锦来挥手。
      燕锦来看了看浑身湿透却似乎什么也没干的霍流照,总觉得此事有些怪异。
      这时,一队羽林军赶到,为首的看到师镇疾忽然高声道:“太子找到了!”
      太子?
      燕锦来看着师镇疾锐利的凤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而明行风的身影出现在羽林军队后,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漠西军统帅师功勇猛无双,救我朝太子于水火之中,保龙种国脉所系,该当重赏,即刻入宫!”羽林军首领对师镇疾拱手。
      燕锦来面色铁青,半晌后忽然低笑了一声,他想,什么守拙藏锋,走一步算一步,都是狗屁!
      他回头,骤然对上与自己几步之遥的裴鸠渊凝视的目光,但他现在没心情去细思掌印大人什么动机了。
      “好样的。”
      他就说怎么这几艘船上打的这么激烈,这少年从头到尾没出来过却一点伤都没有,敢情是蛮人避着他呢。
      “掌印大人好手段,尔等沆瀣一气,不惜串通外敌,以平民百姓的生死安危算计我们,燕某佩服。”
      裴鸠渊抿着唇:“大司马,咱家……”
      此时明行风与霍流照已经安抚好民众,找了宫中御医与民间郎中,将那些蛮人的尸体一一检查。
      “提督,这些是西域楼烦蛮人。”
      太医低声道。
      师镇疾正要跟羽林军走,闻言当即回过头来拔开人群,的确是楼烦人,她太阳穴顿时突突直跳!
      漠西出事了?怎么会疏忽成这样,竟然放楼烦人进来!
      忽然她敛了神色,高声道:“诸位,这帮子蛮人的确是楼烦人,本帅身在王都,对辖地事务不能及时得知,所幸今日没有民众伤亡,若疏漏当真出自于漠西,我师功定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人群中顿时响起叫好声。
      “不过,楼烦人与我漠西人常年世代久居于黄沙之中,水性一窍不通,方才竟能埋伏在水底那么长时间,定有怪异之处。”
      “是否与与他们身上的油彩或其他地方有关?还请好生彻查,揪出幕后黑手,还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说完,师镇疾已经跟着羽林军走远,燕锦来不想理会裴鸠渊,也匆匆转身跟在他们后面,只留下一句话消散在风中,那尾音还在微微发颤。
      “好一场游船会。”
      裴鸠渊攥着手掌,这些蛮人出自明行风手笔,他也的确默许,但他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阵仗来!
      甚至没来得及与燕锦来在游舫上多聊一会儿,而他清楚,燕锦来在面对那些抛花枝的姑娘时那样明媚和煦的笑容,可能也永远不会对自己展露了。
      裴鸠渊转身离去,拐进一条暗巷,七拐八拐竟顺着一条地下密道悄然回到了宫内的司礼监。
      守着的小太监被忽然冒出的上司吓了一跳,连忙惶恐跪地。裴鸠渊将面具狠狠摔在地上,露出扭曲疯狂的表情,将本就苍白阴美的面容衬得更加诡异。
      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块帕子,细细放在鼻间轻嗅,是燕锦来擦手后掉落在船中的。
      “你会明白的,会明白的……”
      他痴迷地摩娑着帕子,忽然从桌下屉柜处抽出一张画像发狠撕碎,纸片纷飞间,他拾起一张碎片,拔下脑后的簪子对着上面的女人眉眼反复刺戳
      那女人正是师镇疾。
      他将帕子贴在胸口,喉间溢处压抑的呜咽:“你会明白的……”
      燕锦来跟了羽林军半程就半途变道了,他只是怕师镇疾忽然发飙什么的再被人落下把柄,本来情况就不容乐观了。
      那被称作太子的少年讷讷跟着,似乎是想离师镇疾这个救命恩人近一点,然而师镇疾越走越快,眉眼间满是厌弃。
      她忧心漠西是不是混进了细作,与王都中别有用心的人里应外合加害于她。
      师镇疾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那么善良和大公无私,知道这少年是阴谋斗争的棋子、致使她被算计的直接原因后便不想理会了。
      真是晦气,早知道不救了。
      “将、将军,你是将军吗?谢谢你救了我,我叫燕醒。”
      “闭嘴。”
      燕醒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又小声道:“父皇说我的小字叫浔政,我想告诉你一下……”
      师镇疾面色阴沉:“闭嘴,你还不配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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