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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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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师镇疾第一次上大朝会。
与先前燕甘登基时的大朝会不同,这次卯时刚过文武百官就集合的差不多了。
师镇疾匆匆赶上入宫的队伍末尾,将漠西铜虎符在侍卫面前晃了一下,就当看过了,随即站到大殿西侧武臣之列。
“哎呦,我站最前面啊。”
她低声感叹了一句,向宗亲行列看去,只见为首的燕锦来如苍松般卓立,玉带束得腰身笔直挺拔,执笏于胸,指尖节骨稳如磐石,端的是从容高雅,庄矜自持。
嗯,阿来,好看。
她笑眯眯地收回视线,却不料扭头看到霍流照和明行风就在身旁,脸色登时黑得像锅底。
这两个东西怎么还不去死。
不多时,钟鼓齐鸣,天子升座,满殿臣官俯身如浪,待到三呼万岁的声音落下,燕锦来才缓缓屈身,双膝触地的刹那玄色衣摆如绽开的墨莲,连高冠上的东珠流苏都不曾乱了轨迹。
这就是皇室的门面,世族礼仪的集大成者。
燕甘似乎是眼不见心不烦,从头到尾都没看燕锦来一眼,挥挥手示意官员开始奏事。
“启禀皇上,兖州刺史呈言境内黄水河春凌,但因此月春雨连绵,河水封冻之故未能及时排除冰凌堆积导致河水泛滥,沿途受灾严重。”
“……兖州刺史求朝廷拨发赈灾银。”
度支尚书王震主掌国家财政支出与物资调配,兼顾上报地方治安状况,他抹了抹额角的汗,低头俯身对燕甘道。
燕甘对治国安邦之道一窍不通,但听着像河被冻住了,那把冰破开不就行了?
他高深莫测地沉思半晌:“河水泛滥,那何不派发赈灾银,安抚灾民?”
太尉张允站在一侧,见萧相国对他使了个眼色,毫不犹豫地出列反对:“陛下三思啊,国库本就空虚,贸然动用救灾银,难免会动摇中家国财政之根本……”
姚录公面色冷峻,将象牙笏板重重磕在丹樨之上,青玉簪缨随着动作激烈晃动。
“太尉言之有理,臣以为灾事当以军管为先,臣请调拨羽林军,不足半月定能疏浚河道。”
萧长铮微笑:“姚大人此言差矣,灾民死伤枕藉,用兵正如饮鸠止渴、风声鹤唳,百姓本就畏惧大批军队,当以安抚流民为重,且光禄勋姚琛去岁冬日有斗殴赌博之嫌,怕是无法担此重任。”
姚录公嘴角抽了抽,姚琛是他小弟弟,才上任光禄勋统领羽林军不足两年就被这个杀千刀的萧长铮举报了。
萧长铮作为都官尚书,主掌刑狱与监察,与相国的决策主宰权相辅相成。
贵族子弟斗殴赌博是常有的事,但姚琛胆大包天,从度支尚书那里借关系造假,私自挪用了官银。
那是在位的还是贤殊帝,老人家默默无闻,被欺负了也不敢吱声,于是萧相国借机以蔑视天家权威的罪名逼着皇上给定了罪。
本来想着都忘的差不多了,姚录公便想让弟弟去地方安灾将功补过,还能在羽林军培植自己的党羽。
鸿胪寺卿见姚录公吃瘪,便出列高声反驳道:“那依都官尚书之见,该如何安抚?国库空虚,您只打算以言辞赈济?不若把贵府上漠西贡来的玉盘熔铸为钱!”
殿内骤然炸开一阵轰笑。
燕锦来微微侧头,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鸿胪寺卿身上,向他意味不明地一笑。
像睥睨,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鸿胪寺卿背后却蓦然泛起寒意,缩了缩脖颈,只觉那笑容中威胁之意明显:我快要抓足你们的把柄了。
燕锦来这个大司马自回朝以来,没在朝会或议事中发表半点见解,往那轻飘飘一站跟个赏心悦目的吉祥物似的。
但这不代表没人忌惮他,越是位高权重、不动声色的人,心思越深,下起手来通常也最狠。
师镇疾其实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到漠西两个字了。
“你谁啊?净胡说八道,漠西几时往王都贡过玉?但凡值钱的都拿去典当了,轮得到旁人占半点便宜?”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了,好的坏的通通一竿子打死,一并归入旁人的行列。
蛮不讲理,是师镇疾的作风。
大殿上又炸开了锅,有人指责师镇疾公然口吐粗语丝毫不顾及皇帝与其他官员的颜面,有人知道她师镇疾燕锦来关系好,见风使舵开始帮她抨击姚录公一派不知所云。
“臣闻青州去岁收成极好,官粮税却少交不少,想必还有剩余罢,不如陛下从那里征调,以弥补被河水封冻贻误的农时,征粮一事,臣愿代劳。”
“流民裹挟,恐有贼寇侵扰,陛下当思豫州征州暴民乱动之事,以防别有用心之人,非大军震慑不可!”
“臣附议,青州乃产粮重地,春耕尚且自顾不暇,若大量征调粮食无法保证百姓果腹,成效有限啊。”
“就是不想把私藏的粮交出来而已,说的挺冠冕堂皇的,若百官人人都如你一样,国家如何运作?”
“陛下,据我所知兖州刺史风烛残年,久病缠身,恐怕不能妥善处理,不若……”
“身在天子脚下,你怎么知道兖州情况?难不成有密探?真是不把天家威仪放在眼里!”
燕甘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引发这么大的争吵,放眼望去,除了萧相国与姚录公这等品阶高的达官贵族,百官已然乱成一团。
文臣挥舞的广袖搅起满殿墨香,武将碰撞的甲胄撞击环佩叮咚作响,甚至开始指着鼻子对骂。
怪不得父皇生前不喜大朝会。
“你就是狼子野心,想打仗!”
师镇疾指着霍流照高声怒斥。
“你才是狼!苗南一带常有匪徒,若是灾情处理不妥善,流民暴动那是必然之事,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霍流照丝毫不落下风,两个人吵的有来有往,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去你爹的,你头发可比我长!而且照你这么说,你对苗南戍务治理也不精善,要不怎么会发生暴动?”
“弥繁岭山匪横行,就在你漠西关口外,你怎么不管管?其实是管不了吧!”
纵然二人吵得如此不顾旁人死活,
立于龙椅后的裴鸠渊低着头,慢条斯理转动手上的羊脂玉扳指,听着殿内群臣吵得沸沸扬扬,忽然轻笑出声。
他看向最前方依旧身形挺立,如鹤如松的燕锦来,那人明艳的面容上不见任何急促,就那么静静站着,甚至不屑注意半点殿内的躁动。
高冠巍峨,雍容优雅,一如当年。
“陛下,心里可有决定?奴定为您鞍前马后。”裴鸠渊轻轻贴近燕甘耳旁。
燕甘心神恍惚,忽然想起昨夜裴鸠渊找到的那封诏书,姚录公已将羽林军调访的诏书拟好,连请“陛下过目”的虚礼都省去了。
方才吏治尚书颤巍巍上前,交给他拟定的赈灾官员人选,基本全部出自萧相国门生亲朋,竟没有一人是出自他这个皇帝钦点。
他知道自己能耐没那么大,但这两党实在是太过张牙舞爪了!
百官争的是治灾金印,议的是办事肥缺,唯独把龙椅上的天子当做哑巴,这种情况,绝非一朝一夕。
燕甘想明白了这层,却忽然有些迷茫,他又能怎么办呢?这些人随手就能捏死他。
“掌印助孤。”
燕甘死死咬住后槽牙,他别无他法。
这在裴鸠渊的意料之中,他轻咳一声,恰如冷泉注入沸鼎,众人声音骤然微弱,数百道目光如箭簇般射向龙椅后。
“诸位接着争,争出个千秋功业来。”
“这般光景,倒让咱家想起兖州的特产,斗鸡,哈哈。”
掌印大人没什么感情地阴笑两声,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这治灾的御赐金印,到底是给会下蛋的,还是给会扑腾的,轮得着诸位定吗?”
燕甘脸色稍微好了些,总算从刚才的不知所措中找回了点天子的威严。
裴鸠渊低头耳语道:“陛下,臣虽如此说,但想夺回决策权绝非朝夕易事,操之过急反而过犹不及,便先采用相国拟定的人选罢。”
“陛下若忌惮姚录公一派,也可让姚琛随行,虽不是上策,但奴可自司礼监挑几个身手好的监视。”
燕甘也考虑到这点了,深以为然,不能把这些权贵逼急了,毕竟时至今日,大晋的皇权已然与门阀相伴相生。
“真是荒唐,大朝会之上,文武百官竟如此不成样子,张扬吵闹,与那些西北蛮人有何区别?”
“孤心已定,吏治尚书已将人选名单交给孤,即刻采用,官兵合一,光禄勋姚琛率羽羽林军……五千人随行,另派司礼监几人监军。”
大殿内沉默半晌,有个小校尉憋不住,讷讷道:“陛下,羽林军共五千人。”
燕甘愣了一下,随即用恼怒来掩饰尴尬:“闭嘴,孤自有安排,你竟敢以下犯上!”
可惜这股尴尬感并没有减轻多少,一国之君竟然连中央禁军有多少人都不知道,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此时又有人问:“那赈灾银该如何?”
兖州的确穷,青州又抠,国库也没什么大钱了,也看百官又要争执起来。
燕锦来出列,不鸣则已,一鸣便如同炸雷:“启禀陛下,臣愿放弃半年俸禄。”
满堂惊诧。
不论是作为大司马还是亲王,半年俸禄折合为赈灾钱款都足够了,但放眼朝野,宗亲高官视财如命、贪得无厌,哪个能做到这般无私?
“大司马高风亮节!”
师镇疾首先反应过来,带头高呼。
“大司马高风亮节!”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乐不乐意的都只好支持,一时间呼声鼎沸。
萧相国与萧长铮相视一笑,好手段啊,急流时明哲保身,尘埃将定时一语止纠纷。
迎着燕甘晦涩不明的目光,燕锦来从善如流地跪地请罪:“臣擅自主张,目无尊法,还请陛下恕罪。”
裴鸠渊低声道:“陛下放宽心,有人愿意为您出银子,何乐而不为呢?反正日后都是要一并对付的。”
燕甘被抢风头的心情这才好些,身心俱疲地起身转头就走:“退朝罢。”
裴鸠渊与燕锦来的眼神在空中交错,一触即分,随即他紧随燕甘,俯身隐入帘后。
“你的提议,孤决定采用了。”
裴鸠渊诚惶诚恐地将身段放得更低,一直弯到燕甘腰腹际,唇角却微微一勾。
“奴谢主隆恩。”
明行风出宫后就劈头盖脸数落一顿霍流照:“早跟你说多少遍了,别跟那野狼起冲突,你聋啊?”
霍流照自觉失仪,不然他俩今日本该是如燕锦来一样明哲保身,闷声道:“那混蛋说话实在是惹人烦,我一时没忍住。”
明行风头疼地抚额,这就是跟武夫合作的坏处,总能在没什么二心的情况下歪打正着搞个大的。
霍流照与师镇疾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都算是双狼相争,二人是公认的诸侯盟主待选者,一旦一方势成,天下大局基本可定。
这种人仗打多了,威信极高,说一不二,效率极佳,但剑愈锋愈易折,纵有横冲直撞的资本胆魄,万一走错一步都有可能万劫不复,身边的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明行风都觉得燕锦来好脾气,师镇疾有时候比霍流照还莽,不是真惯着一般人忍不了。
“无妨,裴鸠渊该行动了。”
霍流照皱眉,低声道:“真行么?皇上又不是只有那一个儿子,我们挑的人也不是最杰出的,而且师镇疾会同意?”
“呵呵。”
明行风颇为仙风道骨的摇了摇手中的鎏金纹折扇,笑的妖冶狐媚,激起霍流照一身鸡皮疙瘩来。
“时候到了,她自会除掉那些男丁,这无需我们费心。”
“而且,她把燕揽的话当圣旨,也不知吃了什么迷魂汤,正好方便我们行事。”
“你的意思是……”
“燕锦来想做个尊纪守法的好臣子,而他又改不了师镇疾的性情,那么就要为她谋划点什么,万一哪天将功补过,也能保她一命。”
“于公于私,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哪怕明知有诈。”
霍流照还是半信半疑:“真的?”
明行风运筹帷幄良久,被他这么一问仿若对牛弹琴,登时浑身无力。
“假的,你别信我了,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