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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诡谲云涌 “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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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疼。”
赵灵纠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又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但很不幸,被没良心的老师扔到师大帅手底下了。
师大帅对练武的事很上心,每日天不亮就到了燕锦来在坊里买下的那座私宅,孜孜不倦折磨赵灵纠。
赵灵纠委屈巴巴地挽着衣角走到燕锦来面前,身后的师镇疾追过来,无奈扶额。
“练功哪有不苦不疼的,你这只是踢木桩子,等到你踢披坚执锐的敌人时,又该怎么办?”
“都拿刀剑枪戟,谁闲的没事去踢别人呀?那都是阴招。”赵灵纠不服气道。
师镇疾感觉自己被内涵了,当即横眉竖眼:“小兔崽子没大没小!”
燕锦来坐在株桃树下,面前置了张木案,正垂头写着折子,闻言道:“阴招也管用,君子剑都是好看的。”
大晋近年流行观赏性极强的刀剑相斗,大多由长相俊秀的年轻公子担任,翩若惊鸿游龙,能来来往往打上几十个回合,如同飞仙起舞。
其实什么卵用也不管,轻飘飘不带一点气力,光注重招式优美,故有人戏称“君子剑”、“情意绵绵剑”。
“可不是么,我赤手空拳也能把那些小白脸扫倒一大片。”
师镇疾十分不屑地拿鼻孔出气。
萧长韶躺在燕锦来腿上,懒散地仰头看着娇艳欲放的桃花苞,正好与燕锦来来雪白的面容交相辉映成了一幅美人图。
燕锦来先斩后奏,给萧长韶取消了学宫的课,又软磨硬泡萧夫人,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萧相只能同意。
萧相:“当大司马那几个心眼,全对着家里人使了。”
燕锦来乖巧点头。
“这小兔崽子我教不了!”
师镇疾又和赵灵纠吵了几句,气得吹胡子瞪眼,抢过木桌上面的茶一饮而尽。
“我告诉你燕揽,我自己还一个学生都没有呢,先给你带了俩!”
燕锦来不认账:“胡闹,无析本来就是你师家人,灵纠……也是女子。”
萧长韶被这个奇葩的理由逗笑了。
师镇疾对燕锦来的不要脸程度瞠目结舌:“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又和女子有什么关系?”
燕锦来似乎也觉得有点胡乱挂钩的意思在,低声笑起来。
“哎,不闹了,我真忙呢。”
师镇疾反正也对叛逆的孩子没招,干脆放弃挣扎,坐在燕锦来身旁。
“写什么呢……裴掌印亲启,拜贴?你要上门和那阉奴对峙?”
“不是,皇上有些忌惮我。”
“那与他有什么关系?”
师镇疾问完后,燕锦来摸了摸萧长韶头顶柔软的发旋,温声哄他带赵灵纠出去逛逛。
萧长韶有点不愿意,但赵灵纠听到能出去玩不用练武两眼都亮了,哥哥长哥哥短的缠着他,只能妥协。
师镇疾沉思半晌:“你别指望个太监,这种奸佞小人,说不定哪天就把你卖了。”
过河拆桥等行为干的得心应手的师大帅脸不红心不跳指责别人,一派俨然正气。
“你想哪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燕锦来摇头。
他即使已加衔大司马,近几日早朝也一直站在皇亲王行列中,以示对新君的忠诚。
但大司马一职总揽全国军事与军队调度,遇重大战事时亲自统兵征战,又可以辅佐朝政决策,监察举荐百官。
如今四境诸侯分裂政权各自为政,大司马全国军队是调动不起来,却还是有名正言顺的统兵之权,更何况荐官这一项,就够令人重视。
“那又不对付,又不拉拢……”
“不急。皇上如今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姑姑与皇姐的吃穿用度也减了些,其中是不是有他人手笔,欲对我不利。”
“且借裴鸠渊口风一探,也能对这权宦多了解些。”
燕锦来对燕甘刚愎自用,偏听偏信的性情有些忧虑。
他知道燕甘可能不是个好皇帝,但为人臣者应当赤诚,目前的当务之急是使权力渐渐回到帝王手中。
他愿辅佐,以身为刃,哪怕只有一线清明,也定要笼起这一盘散沙的天下。
“我有权,更应忠,有我挡在天家面前,多少能威慑那些居心不良的小人几分。”
师镇疾认命般地点头:“好,我虽然觉得这几个没一个好东西,但跟你混,我觉得一定成。”
她的联合不仅是为支持年少好友,也有漠西本地的因素。
纵然她中立不出,使频仍的战乱很少波及,漠西的经济也不容乐观。
毕竟是一个国家,三州又荒凉偏远,经济环境脆弱,在东南有财有力调节的一点波动,对漠西就有可能是灭顶之灾。
市肆萧条,师家人心急如焚,不惜拿自己的储蓄维持漠西这座铁堡垒的运转,府库日渐空虚,三州不得已裁兵至五万,这也是师镇疾变本加厉封锁消息。
十万大军锐减半数,这对师家在天下诸侯中的威望是大不利之策。
由此,师镇疾决定逐鹿中原。
“日后把你这兵痞子说话习气改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山匪头领。”
燕锦来失笑,但片刻眉头又皱起。
“我派人呈给裴鸠渊的礼,他不曾收,入夜又原封不动的送回了相国府。”
“哼,正常啊,司礼监半年受的财物,拢拢总总能养一个漠西了,看样是不差你这点。”
师镇疾话音未落就感觉到门外有阵轻缓的呼吸声,当即厉喝:“偷听小贼速速现身,本帅且留你一命!”
裴鸠渊本来就没打算藏,顺势推开木门进去,语气平淡:“叨扰大司马了。”
他环视一周,发现这小宅收拾的井井有条,颇为温馨,四周摆着兵器架和木桩,从敞开的小门能看到屋内的书柜。
“大司马雅兴,韬光养晦之处甚好。”
燕锦来眼底寒芒翻涌,握笔的指尖还没来得及松开,微微泛白,一手将玄铁镇纸砰然砸在他墨迹未干的拜帖之上。
“当本王是砧板鱼肉?”
他甚至没有抬头,冷戾嗓音响起的一瞬,师镇疾已经先一步行动,迅速掠至裴鸠渊身前伸手扼住他苍白的脖颈。
“阉奴,伺候这么多年人还不懂规矩?私闯亲王宅邸,出言嘲讽,该当死罪。”
师镇疾的手缓缓收拢,裴鸠渊并无半点内力,在久经沙场的将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然而他却始终未发一言。
裴鸠渊只是静静地看着燕锦来,残缺的小指无意识地在广袖中蜷缩。
“镇疾,好好招待裴大人。”
皇族是有特权的,住在不到明面上来的宅邸,多是不愿受人所扰,无口谕者擅闯,谁都救不了。
燕锦来已经想着卖掉这里另寻他处。
自己处理手中要务、机密的地方被一个权佞知,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他尾音漫不经心,如同碾过薄冰的马蹄,连个眼神都吝啬施舍。
师镇疾笑得阴森,扬起手就要扇他巴掌,裴鸠渊却忽然开口:“萧二公子为咱家指来的方向。”
燕锦来心头震,骤然起身道:“他在哪里,你动了他?”
“咱家惶恐,分明是二公子纵马闹市,差些误伤民众,咱家劝阻后二公子便说,让咱家来这里寻大司马。”
“……”
燕锦来和师镇疾是真服了。
萧长韶有恃无恐,闯出事来不是让爹和哥处理就是让燕锦来压场面,十年如一日。燕锦来都已经想象到他驾马玩的正开心的时候,被裴鸠渊拦住兴致全无的暴躁场面。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裴鸠渊长什么样,只以为又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小官,让燕锦来吓唬吓唬得了。
然而刚才却是自己作主把人放出院去的,更是连句重话都不好说。
“阿来,我跟你商量个事呗,咱能不能不跟萧长韶玩了。”
师镇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情不愿地将扬起的手又放下去。
燕锦来没办法,带着点未消的余怒,四平八稳地往案后一坐:“裴公请吧。”
裴鸠渊没有迟疑,从容地拉开他对面的木椅,正襟危坐:“咱家仰大司马高名已久,您的求见实为喜从天降,而财礼俱为身外之物,咱家至贵府寻您不成,返程途中不慎冲撞二公子,实为意料之外。”
师镇疾冷哼,装货一个。
“行,本王知道了。”
燕锦来根本没放在心上,他们这些人,一贯都把“久仰大名”当句读使。
“不过本王可没有接到裴大人来访的消息啊,难不成是玩笑话?”
裴鸠渊愣了愣:“并不是,大司马府无人,只有几个奴婢扫洒看管。”
“哦,本王住在相国府,还未曾搬离,劳烦大人空跑一趟了。”
“裴大人时间金贵,既然愿意见本王,又为何出言嘲讽?”
燕锦来咄咄逼问,沙场磨砺的杀伐戾气刹那间尽显,裴鸠渊如果说不出什么来,还是要给他点苦头吃的。
裴鸠渊闻言微微垂首:“咱家惶恐,但对大司马之言句句属实,繁忙的王都中,难得如此僻静之处。”
师镇疾和燕锦来对视一眼,管他是不是真的,这个理由勉强过得去。
“真可惜。”她笑眯眯地拍了拍裴鸠渊的肩,“此处再好,今日过后,也住不了了。”
言外之意明显,实在是怕你这个霍乱朝纲的鹰犬头目监视贵戚、残害忠良。
裴鸠渊不动声色地一偏身子:“罪过。”
“呦呵,还敢躲,怕你师功爷爷手上有血怎么着?装货。”
燕锦来轻轻皱眉,对她点了点头。
“好了,谈正事,您纡尊降贵过来,意思是愿意帮我家阿来咯?”
“你叫他什么,你家阿来?”
裴鸠渊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丝嫌恶,发颤的指尖几乎将锦缎衣袖扯烂。
师镇疾莫名其妙:“要不呢?”
燕锦来骤然沉了脸:“裴大人若是做这些无益的纠缠就请离开吧,在宫里日子久了,真当男女之谊都是风流情事?镇疾,送客!”
师镇疾也反应过来,半是嘲讽半是轻蔑地看向他身下:“”哦,自己没有,看着一男一女就嫉妒呗。”
裴鸠渊看样是烦恶她到了极点,知道自己的意思是被误会了,又转头对燕锦来拱手:“大司马,方才是咱家无礼了,您有什么要求,提一个,咱家定不求回报,为您完成。”
燕锦来生性多疑,却也不会放弃手到擒来的机会,思索半晌后道:“有劳裴大人,代本王详查太医院药材与御膳房食材近一月来是否有异常,若是可以,余外宽裕些芸烟宫的用度罢,本王一并补给你。”
芸烟宫是萧贵妃与萧昭棠的住处。
裴鸠渊了然,爽快地答应下来。
“不知奴是否有幸邀大司马在五日后的游船会上与您同乘?”
他十分有眼力见地换了自称。
“我怎不知有此事?”燕锦来疑惑
裴鸠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的窃喜。
燕锦来看来是因为承他人情的缘故,竟然没有着急拒绝。
“姚录公之子升迁,他今日包下几栋大画舫与百十条小游船,估计过几日邀约才会发到各位官人家中。”
师镇疾眸光一闪,燕青林不是姚家女婿来着?
“阿来,上次城门下挑逗他,他不会善罢甘休,但又不知道这小子会搞什么事,我心难耐啊。”
燕锦来撇了她一眼:“胡闹,你去了又能知道什么,难不成当面问他?”
“不啊,反正无论如何他都得算计我,玩他一回也是玩,玩他两三回,那是赚了。”
“哈哈哈哈,行,那本王便与镇疾同去,怎样,裴大人?”
裴鸠渊额头上几乎要爆出一排快乐的小青筋,幽幽盯着一脸得意的师镇疾:“甚好。”
一切尘埃落定,这场闹剧般的相逢也以师镇疾把人赶出院门收尾。
“阉奴,你怎么对我敌意那么大啊?”
师镇疾古怪地笑了一声。
裴鸠渊因为燕锦来方才对他展颜一笑而愉悦的心情瞬间消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有一点墨迹。
是燕锦来用过的墨。
因为你恶心,他冷笑一声,刚想开口。
“不过谁管你。”
师镇疾砰的一声把木门甩上,原来根本就没打算听他回答。
王都郊外,跑马场。
燕卓娴在霍流照面前把马勒停,抹去鬓边沾的草叶和汗珠,扯下束发的玄色发绦,晚霞在她清秀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抬头张扬地笑,似乎将高天的暮色都给卷碎,霍流照身旁的侍卫耳根一红。
“大帅。”
“嗯,不错,看来你的天赋在武艺上,回头我跟明行风说一句让你天天来,老是窝在府里读臭书没什么用。”
“大帅过誉!不过文武之道,双生双成,哪怕二者缺一,都不足以……”
燕卓娴警觉地止住话头,笑了笑。
“我知道。”
霍流照微微颔首。
“春狩还有不足一月,凌峪谷的人手,明行风已经安排好位置,届时你只需将师功引过去。”
燕卓娴沉默一会儿道:“真的要杀她?”
霍流照叹气,微微俯下身来与她平视:“看情况,但你先前的事,明行风都告诉我了,我都了解,你是个能成大事的孩子,别让不该有的念头挡了你的路。”
师家人是漠西的主心骨,而师家人一脉相承的家族认同与忠诚,历经百年都难以被外部势力化解。
倒不如直接从领导者本人下手,只要伤了师镇疾,不用非得取其性命,只需确保她以后不能再打仗。
漠西人慕强好战,师镇疾大权独握靠的就是卓越的军事与统领能力,骤然失去这种能力,她不会甘心,她目前的追随者也不会甘心,但再过几年之后呢?
天下还是要争,漠西的黎明还是要照常到来,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匹残缺的狼王。
漠西若是内乱,自顾不暇,燕锦来盖失强援,亦不能独善其身。
无论这次事成与否,他们二人已经将大体计划的方向明确。
燕卓娴心底泛起苦涩,攥紧双拳。
是,我要这江山,就要亲手埋葬所有温柔。